阮拂玉在锦绣阁险些被牌匾砸中一事,经由衙差查证,定性为一起恶意杀人案件。
证据不仅仅在于阮拂玉收到的要挟信,更有牌匾之上认为造成的裂口,以及与阮拂玉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故意拖延时间的女子。
蓄意杀人与意外的罪名可不同,府衙将那名女子收押大牢之后,没拷打几下,她便供出了幕后黑手。
于是赵莨晞与赵良锦一同下了大狱,等种种罪状都承认之后,肖庞才到阮南舒这儿来,传达了这一好消息。
“人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吗?”阮南舒问道。
肖庞点点头,“杀人可不是小事,虽说没闹出人命,没有偿命这一说,但还是得关上一段时间。”
说着又想起江琊的雷霆手段,只觉主子与“小娇妻”之间的爱情格外好嗑,忍不住就多嘴说了些分外的话。
“阮姑娘您是不知道,这件事情我家主子亲自督办,衙差一听说受伤的是南法司司监的小姑子,不出半天就将人抓了个齐活,并按最重量刑。这赵家小姐没三年绝对出不来。”
肖庞这话,阮南舒其实并不意外,毕竟这是江琊的常规操作。
她心中除却觉得有被重视之外,更多却是对于这件事情本身的关注。
“那赵良锦呢?”
此言一出,肖庞面上才露出尴尬的表情来。
“赵良锦全程并不知情,便是想定罪, 也定不出什么罪状来。不过阮姑娘放心,在判决下来当天,主子便让人快马加鞭,将此事告知了赵家。赵莨晞毕竟是为赵良锦才下了大狱,赵家肯定不会放过他。”
按照眼下的情形来看,让赵家和赵良锦狗咬狗,确实是最优选。
可阮南舒却总觉得,这件事情没他们想的这么简单。
果然,在赵莨晞被关押的第十日,赵家那边派了位管家亲自过来,竟是要接走赵良锦,而非赵莨晞。
临走之前,赵良锦还来找了阮拂玉。
彼时映夏正陪在阮拂玉身边,一听闻他来,火气便腾升而起。
“他怎么还有脸过来?!小姐别怕,我将他打出去!”说罢提起院子里的扫帚,就要冲出去。
阮拂玉知晓他来这一趟,绝对不只是想恶心自己,遂问来传话的晚淇:“他可说了,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说是要还钱给二小姐。”
“半月之前还说自己身无分文,将玉佩都抵给我了,这才短短十几日,他竟凑出了三千两?”
阮拂玉意外,旁人又如何能得知缘由?
一时之间面面相觑,竟都猜不出个所以然。
“我去见见他。映夏,你跟着。”
说着起身往外走。
映夏劝了几句都劝不动,只能跟上去,还不忘拜托晚淇去请阮南舒过来。
正值天寒地冻的十月隆冬,阮拂玉出门时裹了素白的狐裘,与那双波澜不兴的眸子相称,更显得清雅脱俗。
而此时赵良锦却形容枯槁,即便已经披上了锦服外袍,但因不太合身的缘故,半点也遮挡不住里面的破败。
头一回,他在阮拂玉面前几乎自惭形秽,抬不起头来。
只能上前两步,企图拉近两人的距离。
然而正是他抬脚走了两步,阮拂玉也退后两步,眼中的厌恶十分明显。
“就站那儿吧,我嫌恶心。”
语气淡淡的,却比这隆冬的风刃还要刺人。
赵良锦的脚步定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
恍惚之间,他好似又闻见自己身上曾沾染的气息。
那是属于昏暗牢房之中、潮湿腐败的气味。
可即便被如此中伤, 他却还是没有掉头离开。
好似离开了,他便会彻底失去自己畅想过的人生,以及心中那个最完美的妻子。
“赵莨晞的所作所为,我亦是十分痛心。此事虽与我无关,但终究因我而起,我理应与你道声歉。”
“歉意我收到了,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一说。”
阮拂玉这一开口,赵良锦就好似窥见一丝希望,认真聆听她接下来的话。
他以为,她会回溯旧情,哪怕是细数他们的曾经、以证实这段关系的失败,至少代表了她还在乎。
可她并没有。
“在云水县时,阿姐总与我说你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当时不信,现在倒觉得她看人真准。”
她嗤笑一声,极尽讽刺之意。
“赵良锦,我且问你,若你真的无辜,赵莨晞是如何知晓的此事、又为何从南城远赴南疆?她是睚眦必报、手段狠辣的性子,你难道半点不知?”
“我真不知道!”赵良锦几乎喊出的这句话,然而声音越大,却越是只能衬出他的心虚。
“她愿意为你杀人,你却说与她并不熟悉?就像你与你娘生活了二十年,你仍旧可以骗我你没想到。赵良锦,你这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照理说早就应该官拜宰相,怎么现在,却还只是个举人呢?”
遮羞布被猛地扯下来,赵良锦几乎觉得自己衣不蔽体。
他紧咬牙关,也不知是旧情还是尊严撑着,没叫他落荒而逃。
但即便如此,他也已是强弩之末。
“三千两银子你拿去,自此之后,你我互不相欠。”赵良锦将三千两银票丢过去,那豪迈的模样,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意思。
阮南舒刚一过来,瞧见的便是这幕,当下目光便幽深起来。
“这般阔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钱是你的呢。”阮南舒俯身,不慌不忙地将地上的银票捡起来。
本是会让人觉得屈辱的动作,却因她过于从容,显得再平常不过。
等捡完了,她甚至还掸了掸上面的灰尘,转手交给了映夏。
“大小姐,不验验真假吗?”映夏有些不放心。
“你这小丫头,年纪轻轻的,倒是会看人下菜碟了。”阮南舒嗔怪地笑了映夏一句,“总不好因为别人太过寒酸,便怀疑他给的钱是假的。毕竟你也不知道,举人老爷用起脑子来,能攀上多好的高枝儿。”
赵良锦听得是面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赞赏你有个好岳家啊。三年之后你若前程似锦,可别忘了来接尚在牢狱之中的未婚妻。”
此言一出,赵良锦的面色由青转白,身形竟也摇摇欲坠,可见受了极大的刺激。
在场众人也无一不惊讶,映夏嘴嘴快,忍不住就刺了一句,“我说怎么有钱了,原是为了钱财委身于一个杀人犯。举人老爷真是拨的好一手算盘,那珠子都快蹦我脸上了。”
“你休要胡说,我......”
“你什么,你与赵莨晞清清白白?”阮南舒冷笑,“大狱里倒是做不了什么,但三年之后洞房花烛,可就未必清清白白了。”
“我没有,我没有!”
赵良锦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然而阮南舒望向他的目光,却只有看爬虫一般的怜悯。
“世间守恒之道,便是有得有舍。赵家如此重视赵莨晞,为何今番却愿意舍她保你?无非就是南疆的地界容不得他们花钱赎罪,便想在你身上讨要最大价值。”
“赵家缺一个官老爷光耀门楣,最好的方法,便是让你与赵莨晞成亲,将你牢牢地绑在赵家。所以他们会给你最好的衣裳,最好的待遇,以及这三千两。”
“我说的,是也不是?”
字字句句条理清晰,虽是她的猜测,却已经得到了系统的证实。
赵良锦明显也反驳不了这一事实,踉跄着后退两步,摔倒在冰冷彻骨的地面。
而看着这样的他,阮拂玉却只觉得讽刺。
曾经的她,喜欢赵良锦的赤诚单纯,喜欢他的傲骨嶙峋,是他自己一点点掰开、揉碎了这些假象,再看清时,阮拂玉只觉得很好笑。
笑演技拙劣的他,更笑傻傻入戏的自己。
而现在,戏演完了,她该退场了。
“你我既没了婚约与债务的牵扯,便好聚好散吧。往后余生,祝你前程似锦,恩爱和谐;也祝我生活美满,得遇良缘。”
轻飘飘的祝福,比诅咒来的还要割心。
赵良锦伸出手,似是要挽回什么,却只攥住了纷纷扬扬洒下的借条。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原来他真的失去了阮拂玉。
而一扇门隔开的内部光景,却并不似外界的悲痛沉重。
“三千两可不是小数目,咱们可得好好合计合计。”阮南舒抖了抖那崭新的银票,欢喜之意溢于言表。
从心而发的喜悦,总能感染到旁人,原本还兴致缺缺的阮拂玉立即打起精神。
“先交给祖母吧,看祖母愿不愿意分我们一些。正好我前几日看重了一个镯子。”
两姐妹于是欢天喜地地去找阮老夫人,后者听闻不仅三千两失而复得,阮拂玉还跟赵良锦彻底断了个干净,也欣喜万分。
可笑着笑着,这三千两就碍眼起来。
她摆了摆手,无奈道:“算了,送去给你们祖父吧,毕竟是他的钱。”
可怜的阮老太爷,在险些丧命十余天的情况下,终于被老伴从犄角旮旯里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