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碗粥就被砸在了阮南舒的脚边,沾染上她素色的袍角。
阮老夫人甚至犹嫌不够,又进去屋子,将之前阮南舒送去的那些点心也都端了出来。
刘嬷嬷在旁边看的是胆战心惊,连忙劝道:“老夫人三思啊,这若是都扔了出去,大小姐可真要伤心了!”
岂料阮老夫人现在根本听不得劝,“她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我和她祖父会伤心?既然她都不管我们了,我又何必顾及着她的情绪?”
说完已是走到窗边。
那些红豆酥秋梨膏杏仁饼什么的,统统都砸了出来,盘子四分五裂,有碎屑还溅到了阮南舒的身上。
刘嬷嬷拦都没拦住,只能转过来劝说阮南舒:“大小姐还是赶紧走吧,老夫人现在正在气头上,您避一避,过两日再来便是。”
可听得此言,她仍旧固执地站在原地没动,还是外面听见不对的晚淇晚浓闯了进来,才将她给带了出去。
“小姐,奴婢对不起你。”
路上一直无言,等快到了屋中,晚浓才愧疚地说了一句。
阮南舒此时蔫蔫的,到底还是打起精神,对晚浓说道:“这事儿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来,你不必自责。”
“可若不是奴婢求您帮忙,您也不会被老夫人与老太爷误会至此。”
“别说了,不怪你。”阮南舒摆摆手,“都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晚浓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被一向没她有眼色的晚淇拦住,将人给带了出去。
“晚浓姐姐就别自责了,你越是忐忑不安,小姐就越是得分神照顾你。你肯定也不想这样麻烦她的。”晚淇劝了一句。
晚浓又何尝不知?
只是想想这几日阮老夫人和阮老太爷对阮南舒的态度,就觉得心中难受,也愧疚难当。
“我确实不想让小姐为难,可我也实在是心疼小姐。早知道我就不找她帮忙就好了,反正南法司怎么都会查清楚,小姐不掺和进来,老太爷和老夫人也不会这么生气。”
晚淇听得此言,也是叹了口气,有些纠结。
可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小姐会帮晚浓姐姐,一来是她重视这些年的主仆情分,二来也觉得四老爷做的太过,想要替无辜之人伸张正义。咱们小姐就是这样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啊,真正怪罪的该是四老爷才对。”
“再说了,我就不相信老夫人和老太爷以前那般宠爱小姐,如今会说决裂就决裂。他们只是一时想不清楚罢了,总有一日想明白了,总会与小姐重归于好的。”
晚浓无疑是被她这一番话说动,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却说屋中。
在晚淇晚浓离开之后,阮南舒便再也隐藏不住自己的情绪,眼圈微微泛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劳累加上受寒,她哭着哭着,就觉得脑子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隐约感受到身边有个人坐下,轻轻触碰着自己的额头。
“祖母......”
她呢喃一声,费力地睁开眼睛。
然而看见的,却并不是阮老夫人。
“别动,躺好。”江琊说道。
他语气中是掩藏不住的心疼,让阮南舒的鼻子一下便酸了。
她猛地撞进对方怀中,小声抽噎着,眼泪很快就打湿他胸前一片。
江琊实在是不忍推开她,只能将被子向上提了提,将本就在病中的她包在里头,也抱在了自己怀里。
“祖父祖母不要我了。”她哑着声音哭道。
江琊心中一阵抽痛,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关系,我要你。”
阮南舒浮游几日的心,似乎因为这句话,终于落到了实处。
等到她哭累了,江琊也用袍子将她紧紧包裹,抱在怀中带了出去。
晚淇晚浓作为贴身侍女自然是跟着的,等江琊把阮南舒安置在马车中,他走了出来,对二人说道:“好好照顾你们小姐,我去与二老说句话。”
晚淇晚浓连连点头,进去照顾自家小姐。
即便生阮南舒的气,江琊的拜访,二老却是不能不见的。
只不过这回二老对待他的态度明显淡淡,显然还是因为阮益德的事情迁怒。
江琊便也没有多说,只道:“问斩之前还有一次探视的机会,二老若是想见一见他,我可以帮忙安排。”
听了这话,阮老太爷脸色沉如锅底,阮老夫人则是气得微微发抖。
“那好歹是你的岳丈!”
“莫说是我的岳丈,就算是我的亲生父亲在世,只要他做出犯法的事情,我也会亲手将他送进去。”
江琊回得果断,让人毫不怀疑他能做出这种事情。
二老一时哑声,竟不知说什么好。
最后,他们也只能与江琊约好,三日之后去大牢中看望阮益德。
牢中的死刑犯虽可以探视,但也需要到指定的地点。
三日之后二老到时,江琊把阮益德安排在了一个单独的地牢中。
向来没过过苦日子的阮益德,此时已经面色蜡黄,形容枯槁。
可在看见二老的时候,他的眼中却突然迸发出名为希冀的亮光,猛地扑了上来。
“爹!娘!你们总算是来了!”他大喊。
二老见到最疼爱的小儿子落到这个份上,也是心痛不已,两双老眼之中蓄满了泪水。
“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阮老夫人伸手去打他,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这若是放在外头,阮益德怕是早就跑了,可现在他却站在那儿,任由他们打骂。
“爹,娘,我那都是年轻不懂事,现在肯定不会做了。你们花花钱,找点关系,将我弄出去吧!”
“你这次犯的可是杀头的大罪,我们如何能救得了你?!”
“肯定能的,肯定能的!”阮益德暴怒地晃着铁栏,“以往在云水县的时候,我们犯事儿,哪次不是用钱解决的?解决不了,就肯定是钱没到位。”
他疯魔了,竟是越说越觉得此法可行、
“爹娘你们手上不是才得了一笔银子?真要不行把家中的宅子卖了,还有我那姨娘、女儿,她们都还有点姿色,卖到青楼里面肯定还值一点钱。”
“对了,还有南舒!你们去求她,肯定能将我救出去的!”
一番口不择言的话,是他藏在内心的黑暗,二老还是第一回见,简直惊在了原地。
阮老夫人犹然没反应过来,口中便已回道:“南舒不会救你的。”
“我是她老子,她敢不救我,就要一辈子背负弑父的骂名!!”阮益德几乎是嘶吼,“肯定是你们没有尽力!南舒平时最听你们的话,你们去求她,哪怕是跪着求,只要她能答应!”
“混账!!!!”阮老太爷伸出一掌,就拍在了他的脸上,将他整个人打倒在地。
正想训斥、叫他清醒一些时,忽听不远处一声尖叫。
“畜生不如的东西!你们一家子果然都是畜生!”
一名中年女人冲上前来,若不是被守在旁边的官差拦住,只怕要将二老都给撞在地上。
可即便如此,那一只眼中迸射出的恨意,还是叫他们胆寒地退后两步。
“畜生!畜生!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当初你侮辱我,还放火要将我烧死,伪造成意外的时候,可曾想我还有看见你死的一日!”
中年女人摇头晃脑,疯疯癫癫。
她的半边脸被火烫伤,眼睛瘪瘪的,明显是没有眼珠子。
随着她的动作,裸露出来的肌肤既然没有一块好皮,让人十分心惊。
二老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但那些人,却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沉默而偃旗息鼓。
“云水县县令真是清高啊。原先我还以为贪污是冤告,现在看来,连自己的杀人犯儿子都能包庇,你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的!”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子啐了一口,眼中满满皆是鄙夷。
阮老太爷愣神到现在,总算是能反应过来。
“你们都是,受害者的家人?”他试探问。
岂料那女子冷呵一声,“怎么,县令大人是觉得人数众多,只会是陪同之人?你错了!我们都是受害之人,还有些没法到场的,你午夜梦回总会见个全乎!”
“你胡说,我没有!”阮益德踉跄着爬起来,为自己解释,“爹,你 信我,我真的没有做!”
“你没做?哈哈哈哈哈哈哈.......阮益德,毁在你手上的你数得过来吗?以你一条命,换这么多人的一生,凭你也配?!我真恨不能将你五马分尸,扒皮抽骨,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嘶喊声响彻幽暗的地牢,回神阵阵,将二老笼罩其中。
他们怔愣地看向这些浑身是伤的可怜人,江琊先前给他们看过的那些判决书与状词,似乎在这一瞬间鲜活起来。
阮老太爷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一向挺直的腰板佝偻下去,朝着众人深深鞠躬。
“是我教子无方,愧对大家,我在这儿给大家告罪。往后若有阮家能帮忙的地方,我定当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他说的诚恳,却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那疯癫的中年女子恶狠狠喊道:“那你还我的孩子啊!我即将临盆的八个月男孩,生生死在我的腹中,我挖出他时,他都已经成型了!你们要赎罪,就将我的孩子还回来啊!”
二老身形又是一颤,险些站立不稳。
自始至终,他们也没能得到原谅,因为没有任何人的苦难,能够因为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揭过。
就算是阮益德赔命,也换不回他们失去的一切。
所以口头上的承诺与补偿,也显得如此可笑。
“探视时间过了,走吧。”
眼看着事态按照自己料想的发展,江琊走上前来,对二老说道。
二老这次再无留恋,跟随他离开。
“爹!娘!救我!救我啊!”阮益德大喊。
回应他的,就只是阮老太爷冷冷投来的一句“你该死”。
牢房的光线昏暗,与几人身上沉重的气氛相辉映。
等到出了牢门,外头柔和 的阳光打在身上时,二老都觉得自己的肩上一松。
“南舒现在在你那儿吗?”阮老夫人问道。
江琊点头。
就见阮老夫人绞着手中的帕子,明显有些紧张。、
“我能不能去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