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赵良锦与阮拂玉分手这事儿,大家都是乐见其成,只是阮老太爷的事儿有些让人恼火。
是以这日江琊难得来了空闲,如约到阮南舒这儿吃烤乳猪时,变听说了此事。
“你说她缺不缺德,她儿子这些年吃我家的喝我家的,去个京都求学都趾高气昂地要一千两银子。买卖不成都还有仁义在呢,她欠我家这么多,还敢逼死我妹妹,造我祖父的谣!”
阮南舒越说越气,手下的菜刀剁在砧板上咣咣作响。
烤乳猪脆皮的切口处,崩裂出无数的焦脆的碎屑,可见她心中的暴躁。
江琊都怕她使刀力气太大,再伤着自己,于是上前接过菜刀切了起来。
“那你打算如何?”他问道。
江琊那双手当真是骨节分明,长期习武锻炼出的薄茧完全不损美态,反倒为那过分好看的手增添了几分坚毅。
此时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烤乳猪,莫名其妙就叫人觉得安宁。
“我倒是不慌的,反正官府已经着手让他们还钱了,经济拮据足以成为他们的困境,倒也不必想怎么报复他们。”
江琊轻应一声,对这番说法也十分赞同。
“那小郢村中的传言,你又是如何打算的?”他又问。
这下阮南舒是真的有点犯了难。
她趴在石桌上,撑着两颊,边看他片猪肉,边是大叹了一声。
“我是想着开春之后,就要找人一起种辣椒,到时候他们在我这儿得了好处,自不敢再说我们家的闲话。可迫于威势闭嘴、与知晓实情却又不同,祖父那种性子,怕是心中不会痛快。”
江琊想了想,心中便有了法子。
只是此法的准备时间有些长,他便只劝说了几句。
好在阮南舒也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没纠结多久便释然了,和江琊一起吃吃喝喝起来。
这次传言的打击,对阮家人确实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不光是阮老太爷天天待在家里鼓捣他那些书籍,就连家中人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三兄弟与其妻妾自是受不了这个委屈,家中不时就会爆发争吵,阮老太爷渐渐的连院门都不出了。
阮南舒心中也是难受,与阮拂玉商量着将辣椒生意包给邻村,总能让小郢村的人知晓乱传闲话的代价。
但还没等她这么做,就有人找上了门来。
“你是说,你是我祖父往日的学生?”阮南舒站在院门口,狐疑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
他身着月白狐裘,头上官帽,腰间佩玉,皆是不凡之品,足可见身份不低。
与其说是阮老太爷的学生,倒不如说是同僚更为合适。
然而那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却面含笑意,对待阮南舒的态度可谓谦和。
“说是学生,却也遗憾没得到老县令的正式教学,只斗胆妄称一句学生,还望老县令勿要见怪才是。”
听这语气着实恭敬,阮南舒也从半信半疑,转变为信了九分。
她点点头,将人先迎了进去,吩咐晚浓上了茶果点心,这才去找阮老太爷。
这段时间的折腾,阮老太爷都快成了社恐了,一听有人来找他,便下意识回绝道:“我不去,你随意将人打发了便是。”
阮南舒正愁没处给阮老太爷建立信心呢,这中年男子来得及时,她实在不想错过,态度也便强硬了许多。
“人家说是远道而来,祖父若是不见,岂不是叫人白跑一趟?要我说还是得见见,让人家圆了报恩的心愿才是。”
说着就将人往外面拖。
阮老太爷自是不愿意的,奈何他一把老骨头,也挣不动小辈,只能一边反抗,一边反驳。
“说不准是人家找错人了,我哪里带过什么学生?”
“是与不是,见一见总能认出来的。”、
阮南舒不由分说,阮老太爷也没有办法。
等到了前头一看,那人处处都透着身份不俗,也处处都透着陌生。
阮老太爷撤后一步,抱怨道:“我说了认错人了吧,你还非要我来!”
岂料话音未落,那中年男子便欣喜上前,朝他作了一揖。
“恩师!请受徒儿一拜!”
“啥?”阮老太爷都傻了,赶紧侧身避过,慌张道:“你认错人了,快起来!”
“我绝不可能认错!”中年男子明显十分激动,“恩师不认识徒儿是正常,毕竟徒儿并不是交了束脩、在恩师身边求学的正经学徒,而是只得了您一句点拨。”
此言一出,阮老太爷又看了看他。
奈何这张脸实在是陌生,他微微蹙起眉心,似在回想。
中年男子倒也不急,只细细说着当年阮老太爷提点他的箴言,那理念竟是与阮老太爷不谋而合,为他的话更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不多时,阮老太爷便深信不疑,甚至有些愧疚起来。
“当年不过是随口一提,你竟记到了今日,而老夫却老眼昏花,连故人都认不出来了。”
说罢抹了抹眼睛,是真的在感慨。
中年男子竟也共了情,眼眶微红道:“时隔久远,徒儿此时才来道谢,实在惭愧。好在恩师已经辞官归乡,以后若想来往,也不必有那么多拘束了。”
“哪里就是辞官归乡?”阮老太爷自嘲一笑。
可中年男子听了,却有些奇怪,“恩师不是辞官?怎徒儿在云水县打听到的,都是您年事已高,自请回老家颐养天年的消息?”
阮老太爷也微微一愣。
随后便激动问道:“你说的,当真?”
“岂会有假?云水县的百姓都是这么说的,还为恩师的离开感到惋惜呢!”
阮老太爷这下真是老眼通红了。
他拿袖子一抹眼睛,竟是真的流下泪来。
连日的自我怀疑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使他身上背负的罪责轻了许多。
阮南舒看的不忍心,中年男子却宽慰道:“恩师快别难受了,这两日除却徒儿,还有不少曾受过您恩惠的人前来道谢,您若见一个便感慨一番,怕是伤眼睛。”
话音刚落,阮老太爷也不哭了,面上的神情堪称空洞又茫然。
他为官数十年,真的有点拨过这么多人?
他怎么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