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静姝笑笑,没有说话。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前头开始有侍卫陆续将他们猎的猎物搬运回来。
如意瞧着下头分别摆开的麻袋,笑道:“这时节,若是架了火堆烤几只羊腿吃,倒是美味。”
“你整日就盘算着吃,秦策亏待你了不成?”姜静姝忍不住笑话她。
如意眨了眨眼睛:“家养的哪有这野味儿好吃?秦策一直觉得那些烤的东西不干净,我都好久没吃了。”
“那晚上咱们就把那头黄羊烤了,宫里有种吃法是在外头刷上一层蜂蜜,皮烤的酥酥的,极是好吃。”
姜静姝本性也是个吃货,在宫里“潜心钻研”了许久,总共攒齐了肉类的一百零一种吃法。这会儿子打开了话匣,两人埋头相互“讨教”起来。
“报——圣上猎得长白猪一只、红鸽两只。刘副将猎得锦鸡一只。温家二公子猎的肉兔一只、山雀两只。”
“我听说温家二公子才不过十三四岁,箭术却实在了得啊!”
杨念雪看向说话的妇人,那妇人立刻就噤了声。
厅里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小,有些人的目光不自觉得就往如意身上看去。
姜静姝拍了拍如意搁在案上的手,半开玩笑的道:“有镇南王和薛总兵这样的姐夫在,梓逸想不出挑都难。”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杨念雪。
杨念雪慢悠悠的端起旁边的茶杯,笑的极是温和:“皇后娘娘说得对,温二公子还年轻,前途一片光明。少年意气风发,鲜衣怒马,正是好胜的时候。”
如意冷笑一声,直直的往杨念雪那张精致的脸上看去:“娘娘这话错了,家弟自愿投身于南大营,日日勤学苦练不敢懈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为北齐为圣上效力。如今却被娘娘简单一句‘好胜’给否决了,未免有失偏驳。”
“王妃莫恼。”杨念雪没想到如意这样容易跟她翻了脸,连面子都不做了,一时间有些怔住。
“本宫一时口误,竟惹来了这样大的误会,是本宫的不是。”温如意可以不顾面子,她却不行。
以她今时今日在宫里的地位,远远不能够斗败镇南王府。
杨念雪脸上笑意有多浓,心底的恨意就有多深。
等她儿子坐上了皇位···坐上了皇位······
如意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姜静姝看了杨念雪一眼,问道:“咱们在这坐了许久,你身子可还舒坦?若是受不住可别强撑,我让人送你回帐。”
杨念雪的脚肿胀的不行,之所以硬撑着不过是想在众位官眷里头露露脸,顺便在秦晗面前刷一把存在感。
她看了看天色,觉着时辰还早,估摸着秦晗还要好久才回来。于是笑着点了点头:“有劳皇后姐姐了。”
姜静姝对巧书使了个眼色,巧书上前扶着杨念雪,慢慢的下了高台。
“皇后娘娘真是仁慈!”
“瞧杨妃娘娘如今的模样,就知道皇后定是将她照顾得极好的!”
姜静姝淡淡的笑了笑:“本宫不过是做了本宫该做的,杨妃的衣食都是圣上身边的嬷嬷照顾着,可没有本宫什么功劳。”
可说到底,这后宫还是姜静姝的后宫。她想做点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众人也都相视一笑,没有再往下说去。
高台下堆积的猎物越来越多,最多的一堆足有十几个,但都是些小东西。也有只一两个的,也有数量少但都是大东西的。
远处传来奔腾的马蹄声,姜静姝看向那处,笑道:“回来了。”
说是两个时辰,碍着天色越来越晚,众人也只猎了一个时辰多一点。
女眷们随着姜静姝下了高台,却瞧见杨念雪已然大着肚子在那处等着了。
姜静姝目光闪了闪,从容地站到了最前头。
秦晗满面红光,鬓角微微冒出了汗。他骑着马跑在最前头,在空地处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一旁的太监,向姜静姝走过来。
如意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个人比她动作快,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对着秦晗笑道:“皇上回来了,猎的可还尽兴?”
说着,拿起帕子就要往秦晗脸上擦,一脸柔情。
姜静姝看着前面的杨念雪,讥笑道:“你身子重还跑的这样快,当心摔着。”
杨念雪顿时就露出怯怯的神色,她看了一眼姜静姝,又慌乱的低下头去,好像姜静姝随时会吃了她一般。
如意也见不得她这般白莲花的模样,当即对着秦晗行了一礼,笑着道:“方才杨妃娘娘说累了,表姐就让巧书好生把她送回了大帐。孰料杨妃娘娘消息倒比我们还灵通些,早早的在这等着了!”
秦晗本来想跟姜静姝分享“战果”来着,谁知却被杨念雪截了胡。他看着杨念雪高高耸起的肚子又不好斥责,如意这话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他看着“不知所措”的杨念雪,半是严厉道:“皇后好意,你莫要辜负了,回去歇着吧。”
杨念雪乖巧的点了点头,声音极是婉转:“多谢皇上体恤,臣妾这就回去歇着。”
杨念雪走后,秦晗长吐了一口气,正要寻姜静姝说话,她却道:“臣妾去吩咐晚膳。”
一个转身,走掉了。
秦晗面上挂不住,顿时有些不虞。
秦策将马交给一旁的小厮,如意对他使了个眼色。
这厮却笑吟吟的大步过来拍了下秦晗的肩膀:“皇兄,你今日猎的那头黄羊,我可是吃定了!走,让臣弟瞧瞧你都打了些什么好东西!”
如意瞪了瞪眼睛:那头黄羊我已经预定了!
秦策恍若不见,反而对她笑道:“王妃同去。”
秦策这一打岔,秦晗面色稍有好转。他转了一圈,最后指着地上那堆鸡兔鸟雀杂七杂八啥都有的麻袋笑道:“这是谁打的?”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量纤长的少年,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胡服,面容精致,很是从容。
“回皇上,正是草民。”
秦晗打量了他半晌,又回头看了看跟在秦策身边的如意,笑了。
“你可不是草民,让朕猜猜。你可是温家的二公子,镇南王妃的弟弟?”
厉害啊,如意不由得心生佩服。
温梓逸跟溫梓烨长的更像一些,跟她不过只有两三分像,这样秦晗都能一眼看出来。
温梓逸显然没想到会让秦晗识出身份,顿了下:“回皇上,正是。”
秦晗指着地上的那堆东西,问:“都是你亲手打的?”
温梓逸仔细的辩了辩,他好像没打这样多吧?
“应该···是吧。”
秦晗负手道:“什么叫应该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哪这样磨磨唧唧的?”
温梓逸看了看自己的箭筒,又看看地上自己熟悉的猎物。坚定的点了点头:“是!”
秦晗大笑:“好!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草民温梓逸。”
秦晗转身对秦策道:“在你帐下?”
秦策点点头:“三个月了。”
秦晗看着温梓逸,面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后生可畏!朕一言九鼎,这就将先皇用过的轩辕弓赐给你。”
他一抬手,后面的太监就呈上来一个通体描金的乌木漆盒,足有四五尺长。
秦晗将盒子打开,只见里头躺着一只紫杉弯弓,明黄色的绸布将弓身手握的地方缠的紧紧的。弓弦极细,秦晗随手一拨,发出“铮——”的一声。
别说其他人了,就连秦策的目光都闪了闪。
“这轩辕弓可是自太祖皇帝就有的,由江湖上顶级的制弓圣手所造。可惜历代的皇帝们都好剑,是以这个东西就搁置了。”
秦晗说罢,看向温梓逸,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有多少人向朕讨要过此弓,朕都没舍得给,今日倒便宜你小子了。”
温梓逸是人小不知东西好,反正他听着这弓是挺值钱的,于是忙跪下道:“谢皇上赐弓!”
其余人都吃惊不已,这轩辕弓向来只耳闻过,哪里亲眼看过?如今还没饱眼福就已经名弓有主了,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屁孩。
秦晗又瞧了瞧其它人的,不由得皱了眉头,转头看向秦策:“你就猎了一个大雁?”
秦策苦笑:“我那弓使得不顺手,要不再来一回?”
秦晗大笑:“你想得美!如今赢你的是你小舅子,你可服输?”
秦策看了眼如意,轻笑:“不服也得服啊。”
“待会儿可别忘了答应朕的三杯酒!”
“六杯也行。”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有侍卫在早就置好的石柱上点上了火把。从空地到歇息的*处都是亮堂堂的一片。
如意让人带着温梓逸回帐沐浴,换身衣裳。自己跟着秦策往用膳的地方走去。
姜静姝已经让人在空地上架了烤炉,秦晗打回来的那只黄羊已经被剥皮剖干净架了上去。
小太监一往上头一层层的刷着蜂蜜,油从上面滑落到下面的火堆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如意吸了吸鼻子,真好啊。
秦策一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在她耳边轻笑:“是不是很想吃?”
如意点头:“是。”
“是不是很香?”
“是。”
“多久没吃了?”
如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七···八个月吧。”
秦策挑眉:“加上今日,怕是要再长些。”
如意拽住他的衣角,可怜巴巴的道:“就一口行吗?”
秦策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大丈夫不为五斗米折腰,你瞧瞧你这出息。”
如意歪头一笑:“我是小女子,不是大丈夫。而且小女子所求,不过是一口烤羊肉而已,有何不妥?”
秦策绷着脸,如意明明看见他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停的抖动。
“想笑就笑吧,何苦委屈自己?”
秦策直起了身子,一侧的嘴角漾气了笑意:“随你。”
如意整顿饭下来,总共吃了十多片烤羊腿,秦策也不管她,面前的碟子堆得满满的。如意吃的满嘴流油,很是过瘾。
边吃还边想,姜静姝这法子不错,等后日回了府自己也要让绿珠学着弄一弄。
如意用帕子掩住嘴,轻轻地打了个饱嗝。秦策推过来一杯烧酒:“压一压。”
如意瞪大了眼睛,秦策还是头一回主动让她喝酒!
看着这厮没什么异样的笑容,如意狐疑的端起酒杯,两只眼睛一边瞪着秦策,嘴上毫不含糊的喝了一口。
嗯,辣,但是好像···挺好喝···
就这样,如意一口酒一口肉的吃了起来,还时不时的让秦策给她添酒,秦策不但不阻拦反而添的还很愉快。
如意迷迷糊糊间,觉得上头姜静姝看她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同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帐的。
只知道第二日醒来时,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从府里带来的锦被。
腰很酸,上次这样酸的时候还是···
如意一个激灵,猛的扭头。
五米开外,秦策正坐在桌前,气定神闲的喝着茶。
看到她醒了,还一脸关怀的看着如意,笑的无害:“醒了?”
见如意瞪着他,秦策走到塌边坐下,拉着她的手道:“你知道昨晚都发生了什么吗?”
如意咬着牙:“你自己不清楚吗?”
秦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你昨日喝了许多,硬是要在烤羊旁边跳舞,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将你抱回帐子,期间你还摔了几跤。你身上现在是不是感觉很酸痛?”
如意被他绕进去了,愣愣的点了点头:“是···腰很酸···”
“那就对了!”秦策微微提高了声音,表情严肃:“你撞到了腰,还撞的不轻。我要给你查看伤口你却死活不让我看,还挠伤了我。”
“真的?”如意有些着急:“我挠你了?我看看!”
秦策将中衣的半边褪下,只见肩膀处有几道红痕,很明显是指甲抓伤的。
如意愧疚的很,她伸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懊恼道:“我有喝多了就什么都忘了的毛病,上回在父王那也是。这回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还伤了你,我···我···”
如意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她深觉没脸见人了,这让她以后在京城还怎么混啊!
秦策把她揽到怀里,轻声道:“没事,他们不敢说你什么的。我这点小伤也算不得什么,过两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