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大黄狗还在不停地吠着，周阳连续喝骂几次仍旧不起作用。
“别咬了老黄。”
黄狗听闻，一双后腿弯曲，前腿矗立，半蹲在地上，望着两个陌生人，吠的频率越来越低。
到最后，可能是饿了，消停下来，前腿也弯曲下来，一双耳朵耷拉在脸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个领导和周阳交流着。
“小周，你今年几岁了？”
“小周，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你是跟谁学的车？”
周阳当然是如实回答，没有隐瞒。
“小周同志英雄出少年啊。”
“了不得，年纪轻轻。”
“跟着我吧。”
上楼的脚步声传来，是老妈王淑芬。
她带着一颗大白菜，准备回家做晚饭，今天半天只有两节课，所以她一下课就往家里赶，顺道去了趟菜市场，这个点就到家了。
王淑芬所在的大队小学规模不大，但年级挺齐全，涵盖一到六年级，总共一百出头的学生。
她负责的是一年级到六年级的语文，有时候还得代教数学，要是老师不够的时候，还得教体育，英语。
总之，没有她不能教的课。
一到家她就懵了，被家里的阵仗搞得惊慌失措。
“你们是？”她露出疑惑神色。
“女同志，你就是小周妈吧？我想聘请小周当司机。”
“我也想给小周一份工作。”
王淑芬傻眼。
幸福来得太突然。
让我缓一缓。
……
紧接着到家的是周华强和周小芬，父女俩在楼梯口相遇，无言。
周华强穿着一身工作服，脸上也沾染着疲惫，上楼的动作很慢，钳工是个精细活，一般人还真不一定坚持得下来。
周华强的状态并不是很好，心情也有些沉闷，钳工的工作力度，对体力的精力的消耗都很大，而他满脑子想着那三千块钱，心不在焉。
作为一家之主，周华强也明白，事已至此，应该转变心态，带领家人走出困境，不应该多做责备，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摆脸色更是不该，因为这并不能改变现状。
可他就是转不过这个弯。
他感觉很憋屈。
周华强走在前面，女儿周小芬悄悄跟在后，小心翼翼。
“周小芬，你找校长道歉没有？”
今天一早，他就对女儿下了通碟，一定要找校长郑重道歉，认错赔不是。
周小芬被老爸的音调吓了个激灵，点了头又摇头：“道歉了。”
周小芬小心翼翼道：“校长问哥哥多大，喜欢什么，缺什么。”
周华强：“……”
“他没问其他什么事，比如钱的问题？”
周小芬傻乎乎点头：“问了。”
“陈校长怎么说？”周华强追问。
“他说不急，千万不要东拼西借，慢慢还，别太有压力。”周小芬说着说着，还模仿起校长语气来，努力让喉咙变得很粗。
周华强略感欣慰。
虽然欠了巨款，但对方不急着催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家里再节省点开支，自己努力争取，拿下今年的优秀员工，尽早把那笔钱给还上。
来到门口，父女俩看到家里的人。
“你们二位是……”
两位领导起身相迎。
“哟，这就是四级工周华强同志吧，不愧是技术工，我是计生办的，今天登门，想让你儿子当我司机。”
“他是教育局的，和我同来，目的一样。”
两人见到一家之主回来了，连忙进行糖衣炮弹轰炸，轮番给出价码。
“我这边呢，只要小周愿意来，能给他在计生办谋个职位，虽然不高，但好歹也算编制内，加上司机的收入，一个月收入能拿五百块。”
“稳定，无任何风险，铁饭碗。”
周华强呆滞：“五百元……”
那比自己工资还高了。
自己在厂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老技术工种，工资是一点一滴升上来的，每涨一元钱都很不容易。
儿子这才刚毕业，才十七岁啊。
拿五百元的工资？
另一人道：“我们这边职位不好给，对文凭有硬性要求，小周来我这的话……”
他思考一番，道：“你家人不是在队里当人民教师吗，现在是正式的还是临时的？我能帮她转个正，再调到市里去教小学，福利要好很多，一个月能拿两百出头，加上你儿子，也能有小六百。”
“我儿子报了个补习班，还有一个名额，可以介绍你儿子进去学习。”
“我女儿高三毕业，还没对象，对周阳印象不错。”
周华强彻底傻眼。
妻子在大队执教多年，一直想往上升，机会就摆在面前。
还有，什么叫女儿有好感。
这拉拢之意也太明显了吧？
“周阳，我认识蓉城一个女司机，才二十出头，也没对象。”
“你到我这，不仅包工作，还包对象！”
“他女儿压根不认识你，别听他瞎吹牛。”
教育局中年干瞪眼：“周阳，我对自己的话负责，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女儿跟谁，当然得听我的！”
周华强笑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香烟，给两位领导纷纷点。
“两位领导，可千万别……”他很意外，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刚进门时，他还想着今后要怎么节省，从牙缝里挤钱，恨不得把工资全部拿去还债。
偏偏领导找上门，还是两个，想方设法要邀请儿子当司机，还开出各种价码。
这梦幻般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这该死的骄傲又是怎么回事？
这真是我儿子吗，不是别人家的孩子？
“两位领导，留下吃个便饭吧。”
夫妇俩纷纷挽留，到了这份上，无论如何得尽一尽地主之谊。
“不了，只是知会你一声就好，我回家晚了，老婆要多心。”计生办的道。
“我也得赶回去，家里女儿也放学了，得回去给他做饭。”
“你看着办嘛，小周同志想到哪就到哪。”计生办主任率先出门。
教育局领导走出几步后又折返，从兜里掏了几张蓝票子，票额清晰写着“壹佰圆”三个大字。
票子的整体呈现蓝色，中央有四位领导人的头像，背景为紫色，背面则是一片高山和一颗松树。
五张大额钞票。
他直接道：“如果小周来的话，就算是我提前预支一个月的工资，要是不来，就算是结个人情。”
留下这些后，他出门而去。
周华强拿钱追了好远，但被对方劝了回来，这钱硬生生塞到自己手里。
一家人围到方桌前，看着桌上的钱。
五张大绿票则摆在桌面上，正面四位领导人的头像也看着一家人。
周小芬直接看愣了。
“好多钱……”
那么大的票子，一下子五张，他还是头一次见，这得买多少鸡腿啊。
不止是她，王淑芬和周华强都是第一次见到五张大绿票，他们一个月的工资都没这么多，且基本上是十元面额的大团结，这种票子见不到。
周华强看着儿子，道：“周阳，你要上天了……”
母亲王淑芬直接抱住儿子，还在周阳脸上猛亲了一口，狂捏儿子脸蛋。
“儿子，那司机说得没错，领导果然抢着要你……”
“宝贝儿子，包对象，包分配，包吃住……你想去谁那？”
“你选择就行，只要是你的选择，我们都支持！”
“教育局领导不错，给五百元预支一个月工钱，依我看，就他吧。”周华强建议道。
二人商议着，到哪边去更为合适，对儿子的未来更有利。
周阳挑明道：“我哪都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