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素面，僵在原地。
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那张油腻的脸。他看看桌子这边的霍克，又看看那边的沈若冰，最后目光落到刚坐下的林岚身上，手里的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空气里除了肥肠面的香气，就只剩下一种快要绷断的弦发出的嗡鸣。
“老板，”林岚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面里，多放辣。”
老王如蒙大赦，赶紧把碗放到林岚面前，手脚麻利地又去抓辣椒罐。
霍克没理会新来的人，他夹起一大筷子面，正要往嘴里送。
“霍克先生，”林岚的声音转向他，“我们谈谈。”
霍克吸溜面条的动作没停。
“你现在很危险，‘红骷髅’不是街头混混。”林岚继续说，“龙盾局可以为你提供最高级别的安全保障，以及行动所需的一切支持。”
霍克终于咽下嘴里的面，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打了个嗝。
“说完了？”他问。
旁边的沈若冰发出了一声轻笑，她端起面前艾丽丝早就备好的矿泉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林特派员，”沈若冰把水瓶放下，瓶底和油腻的桌面碰撞出轻微的响声，“你的情报网，比你的反应速度还慢。”
她看向霍克：“昨天给你换轮胎的时候，艾丽丝已经把‘红骷ähän’在东亚地区的所有已知据点都标记出来了。需要我发给你吗？用你的那个破喇叭接收。”
林岚的眼神冷了下来，她盯着沈若冰：“沈总，这是龙盾局的内部事务，事关国家安全，希望你不要插手。”
“他每天在我车库里修车，你说这算不算我的内部事务？”沈若冰反问。
霍克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当当”两声。
“你们，”他抬起眼皮，扫了两个女人一眼，“很吵。”
他指了指林岚那碗还没动的面：“再不吃，就坨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大汉火急火燎地从街口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老王！老王你快出来看看！你那卷帘门！”
老王正拿着抹布擦桌子，闻言一愣，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门怎么了？”
“被人画得乱七八糟的！红色的漆，老大一个骷髅头！”大汉喘着粗气说。
店里店外吃面的食客一下子都来了精神，纷纷伸长脖子往外看。
老王脸色一变，赶紧冲了出去。
桌边的三个人也停下了动作。
霍克慢慢放下筷子，站起身。沈若冰和林岚对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
肥肠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小圈人，对着店铺紧闭的另一半卷帘门指指点点。老王蹲在门口，手里的烟点了几次都没点着。
卷帘门上，一个巨大的、用红色油漆喷涂的骷髅头标记占据了整个门面。油漆还在往下滴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骷髅头的两个眼眶里，是两把交叉的扳手。
这标记，和霍克从轮胎里拆出来的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霍克挤进人群，走到卷帘门前。
林岚和沈若冰跟在他身后。林岚的副手已经拿出微型终端开始拍照记录，而沈若冰的保镖队长则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她的侧前方。
霍克伸出手指，在还没干透的油漆上轻轻沾了一下，然后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捻了捻指尖的红色油漆，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
“工业醇酸漆，加了硝基稀料，不是甲苯。”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味道不对，这漆干不了那么快。活儿是半小时前干的。”
他的话音刚落，林岚的耳机里就传来技术部门的紧急报告。
“特派员，北街西口监控拍到可疑人员，三十分钟前，一辆没有牌照的摩托车在目标店铺门口停留三十秒，实施喷涂后离开，无法追踪。”
林岚的脸色沉了下去。对方在挑衅，而且是在当着她的面挑衅。
沈若冰的保镖队长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大小姐，查到了。‘红骷髅’的行事风格，他们会用这种方式对看中的目标进行‘标记’和‘警告’，如果目标不主动接触他们，下一步就是清除目标身边所有无关的人。”
清除无关的人。
沈若冰的目光落在了蹲在地上、满脸愁容的老王身上。
霍克没有理会身后的任何人。
他看着那个碍眼的红色骷髅头，就像在看一个装配错误的引擎零件，一个需要被校正、或者直接砸碎的次品。
他转身，看着蹲在地上的老王。
“老王，门我赔你。”
老王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霍……霍克啊，我这……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霍克没说话，他拍了拍老王的肩膀，然后越过他，走回店里。
他拿起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肥肠面，端起来，“呼噜呼噜”几大口，连面带汤吃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他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嗝。”
他打了个饱嗝，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
“面钱。”
说完，他转身就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他没有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玛莎拉蒂，也没有走向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
他走向了自己那台左边正常、右边焊着拖拉机巨轮的破三轮。
那辆车像一头蛰伏的钢铁怪物，沉默地停在那里。
“霍克！”林岚喊道，“你不能单独行动！这是陷阱！”
霍克没理她，他拉开三轮车那扇摇摇欲坠的车门，从驾驶座下面，拖出来一个沉重的帆布工具包。
他把工具包扔在地上，哗啦一声，里面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在里面翻找着。
沈若冰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艾丽丝可以锁定他们的位置，误差不超过十米。”
霍克的手停了一下。
他从工具包里拽出一把巨大的管钳。
那管钳差不多有一米长，钳口布满了豁口和油污，看上去比那辆三轮车的年纪还大。
他单手掂了掂那把管钳，仿佛在掂量一个顺手的锤子。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沈若冰，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岚。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愤怒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地址。”
两个字，不是疑问，是命令。
沈若冰和林岚都愣住了。
她们都准备了各种方案，招募、合作、保护、控制。
但她们都没想过，霍克的反应会这么简单，这么直接。
他不要情报分析，不要战术支援，不要后勤保障。
他只要一个地址。
然后拿着一把管钳，去登门拜访。
沈若冰最先反应过来，她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
“艾丽丝，”她对着手机说，“把刚才锁定的那个信号源，实时位置，发送到……”
她顿了一下，看向霍克。
霍克从兜里掏出那个破喇叭，扔在三轮车的车座上。
“……发送到这个喇叭上。”沈若冰说。
破喇叭里立刻传出艾丽丝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位置已发送。目标位于江城东区，海港七号码头，废弃冷冻仓库C区。实时移动中，预计三分钟后离开该区域。”
霍克把管钳往肩膀上一扛，跨上了三轮车。
“轰——嗡嗡嗡！”
发动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整个车身都在颤抖。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老王，又看了一眼卷帘门上那个刺眼的骷髅头。
“他们，”霍克的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里，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弄脏了我的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