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那句话在北街冰冷的空气里回荡。
骨头接歪了,影响我以后拆零件。
简单,直接,不带任何情绪。
街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龙盾局的战术小队成员,枪口锁着文吏,手指绷紧在扳机上,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把激光点也挪到霍克身上。
沈若冰的保镖队长,那堵刚硬的肉墙,回头看着霍克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困惑。
老王面馆二楼,沈若冰刚坐直的身体又放松下来,靠回椅背,她看着监控画面里霍克的侧脸,嘴角重新挂上笑意。
“有意思。”
“小姐,他的行为逻辑无法分析。”保镖队长低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为什么要分析?”沈若冰反问,“你看画展的时候会去分析颜料的化学成分吗?”
指挥车里,林岚差点把手里的战术平板捏碎。
“他……他刚说什么?”
“报告组长,”小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根据现场拾音器分析,目标人物霍克说……他把人骨头接好,是为了以后方便拆卸。”
林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场唯一一个笑得出来的人,文吏,他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硬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霍克会暴怒,会用那根巨大的扳手把地上的“零件”砸成肉泥。
霍克会冷漠,会转身离开,无视这份挑衅。
霍克甚至可能会跟龙盾局或者沈氏集团的人动手,把场面搅得更乱。
他唯独没想过这个。
接骨头。
为了以后好拆。
这是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的,原始、野蛮,却又带着一种诡异逻辑的羞辱。
就在这片死寂中,地上那个刚被接好骨头又痛晕过去的面具男,悠悠转醒。
剧痛让他浑身抽搐,但当他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霍克时,另一种情绪压倒了疼痛。
是刻骨的恐惧和怨毒。
“你……你这个野蛮人!”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吼声,像破掉的风箱,“你懂什么!我这身躯是格式塔的恩赐!是超越凡人的艺术!”
他挣扎着想抬起那条被改造过的金属手臂,似乎想展示自己的“杰作”。
霍克终于有了下一个动作。
他蹲下身,看都没看面具男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也无视了对方的嘶吼。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条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机械手臂上。
他伸出沾着油污的手指,在那条手臂上敲了敲,又捏了捏,最后把耳朵贴了上去,像是在听老旧发动机的异响。
片刻后,他直起身,摇了摇头。
“线路接错了。”霍克做出诊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供能不稳,早晚得报废。”
面具男的嘶吼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你胡说!这……这是文吏先生亲自调试过的完美线路!”
霍克没理他。
他甚至没用那根扛在肩上的巨大扳手。
他只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那条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合金手臂上摸索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一个接缝处停下,然后用力一捏。
“咔。”
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的合金外壳被他徒手抠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复杂的管线和微型电路板暴露在空气中。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龙盾局的特工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枪械的录像角度。
霍克无视了那些指向自己的枪口,也无视了文吏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的手指在那些密集的线路中快速拨动,动作精准得像最高明的外科医生。
“嗒。”
他又敲了一下某个节点。
“滋啦。”
一声微弱的电火花闪过。
他再次伸手,从一堆复杂的线路中,像拔萝卜一样,轻松地拔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微弱蓝光的方形元件。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那条原本还微微颤动,似乎在积蓄能量的机械手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彻底瘫痪,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废铁。
面具男眼中的光芒,也随着那条手臂一起熄灭了,只剩下绝望。
霍克站起身,把那块小小的方形元件放在手心掂了掂,似乎在评估它的价值。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跌破眼镜的举动。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对峙的三方势力,看到了正从面馆门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惊恐的老王。
“老王。”霍克喊了一声。
老王吓得一哆嗦,差点缩回去。
霍克手腕一甩,那块小小的方形元件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落向老王。
“这个给你。”
老王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还有点温热的小铁片,摊在手心,一脸茫然。
“这……这是啥玩意儿?”
“能量转换器。”霍克言简意赅地解释,“拿回去,找根线,接到你那台和面机上。”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以后电费能省一半。”
“噗嗤。”
面馆二楼,沈若冰终于忍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她顾不上擦拭,笑得花枝乱颤,整个身体都在抖动。
“废物利用……他居然真的在废物利用……”
她身后的保镖队长,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指挥车里,林岚摘下耳机,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小李看着屏幕上老王手里那个闪着蓝光的高科技元件,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彻底报废的面具男,艰难地开口。
“组长,根据我们的数据库初步比对,那个元件,应该是格式塔集团未公开的第四代能量转换核心,单体造价……大概能买下北街这条街……”
林岚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北街的空气,因为霍克这一连串的操作,从紧绷的钢丝变成了泄了气的皮球。
所有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消散在一片诡异的沉默里。
老王捧着那个价值连城的“省电宝”,看看霍克,又看看文吏,腿肚子直哆嗦。
龙盾局的特工们握着枪,不知道是该继续对峙,还是该去保护那个“省电宝”。
霍克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出来丢个垃圾。
他扛起那根巨大的扳手,转身就往自己的修理铺走。
从头到尾,他没再看文吏一眼,没再看地上那个“废品”一眼,甚至没再看周围那些枪口一眼。
他好像真的就是出来,拆个零件。
“站住。”
文吏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也不再故作高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加掩饰的质问。
霍克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霍克先生,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文吏一字一句地问。
霍克似乎想了一下。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面坨了。”
说完,他大步走回修理铺,“哐当”一声,拉下了卷帘门。
整个世界,再次被他关在门外。
文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体无完肤。
他精心准备的,结合了暴力、哲学和技术示威的“战书”,被对方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拆解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给面馆和面机省电的笑话。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彻底失去价值的“零件”,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身后的年轻助理走上前,低声问:“文吏先生,现在……”
“清理掉。”文吏轻声说。
两个灰衣人立刻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那个面具男拖回了车里。
车门关闭,悄无声息地滑走,仿佛从未出现过。
文吏掸了掸自己一尘不染的白色唐装,目光扫过对面沈氏集团的保镖,又扫过周围那些慢慢放下枪的龙盾局特工。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老王面馆的门口。
老王被他看得一个激灵,手一抖,差点把那个价值连城的“省电宝”掉在地上。
文吏对着老王,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还是那种温和的,彬彬有礼的微笑。
“老板,你的运气真好。”
说完,他转身,带着剩下的灰衣人,走回了自己的“心灵与机械禅修会所”。
那步伐,从容不迫,和他来时一模一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面馆二楼的沈若冰,却收起了笑容。
“艾丽丝。”
“我在,小姐。”
“给我调出格式塔集团旗下所有食品加工、餐饮设备公司的资料。”
“正在执行。”艾丽丝回答,“需要设定关键词吗?”
沈若冰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了老王手里的那个小方块上。
“关键词,”她轻轻地说,“全自动和面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