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那句含混不清的“所以，面还吃不吃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砸碎了现场凝固的空气。
林岚和沈若冰僵在原地。
一个代表国家暴力机关，一个代表资本的顶峰。
她们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端着大海碗，满嘴油光，浑身散发着肥肠和辣油香气的男人。
他刚刚用一根废铁丝，修复了一台尖端智能机器，顺手平息了一场席卷全市的电子风暴。
现在，他关心的是锅里的面会不会坨。
老王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擦了擦手，大声应和：“对对对！吃面！吃面！沈小姐，林组长，都别客气！”
沈若冰忽然笑了，她今天第三次笑。
她没理会老王，而是迈开步子，径直走到霍克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找了个还算干净的集装箱角落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她的保镖队长眼皮跳了跳。
“老王，给我来一碗。”沈若冰仰头说，声音清亮，“多加辣，多加肥肠。”
老王一愣，随即咧嘴大笑：“好嘞！”
林岚看着这一幕，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没动，掏出手机，正准备向部长汇报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她该怎么写？
目标人物因嫌弃5G基站太吵，导致全市网络紊乱，后用一根废铁丝解决了问题？
小李快步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组长，艾丽丝和我们龙盾局的超算中心，同时完成了对信号塔的建模分析。”
林岚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说。”
“信号塔本身……完全正常。”小李的喉结上下滚动，“它的硬件、软件、信号辐射值，所有的一切都符合最高安全标准。”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手腕上终端投射出的复杂波形图，“它的主信号里，夹杂着一种我们之前从未定义过的‘伴生波段’。”
与此同时，沈若冰的保镖队长也走了过来，对沈若冰低声汇报。
“小姐，艾丽丝确认，这种伴生波段本身没有能量，不传递信息，像是一种……空间涟漪。它单独存在时，无害也无法被常规设备侦测。”
小李接上话，声音更低了：“可一旦它和我们改造过的城市智能电网产生接触，就会发生一种……一种‘共鸣’。”
“就像两根频率相同的音叉，一个响了，另一个也会跟着响。这个‘共鸣’放大了电网里的微小杂波，形成了我们之前监测到的‘背景噪音’。”
林岚听懂了。
信号塔是个音叉。
整个江城的电网，是另一个更大的音叉。
霍克，就是那个能听到这两个音叉在悄悄共鸣的人。
他觉得吵。
所以他踹了和面机一脚，用物理手段把接收共鸣的“耳朵”给堵上了。
这时，林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部长。
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不惜一切代价，解决噪音问题，保证目标心情愉快。”
林岚盯着那句“心情愉快”，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酸。
她收起手机，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都消失了。
她迈步走向那个已经开始呼噜呼噜吃第二碗面的沈若冰，和那个端着碗一脸满足的霍克。
老王正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递给沈若冰的保镖队长，示意他转交。
林岚直接走到了霍克面前。
她的影子罩住了霍克身前的一小片地面。
霍克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腮帮子鼓鼓的。
“林组长。”林岚开口，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布一级战备命令，“关于那个信号塔，龙盾局可以马上安排工程队，对它进行物理拆除。”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老王端着锅铲，张大了嘴。
小李手里的探测仪差点掉在地上。
沈若冰吃面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岚，又看了看霍克。
拆掉一座上亿造价，集成了最新科技的军民两用信号塔。
就因为一个人觉得它“吵”？
霍克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林岚。
“拆了干嘛？”他反问，“那玩意儿挺好的，拆了多浪费。”
林岚被他一句话噎住了。
“可是，它会影响你……”
“小毛病，修修就行。”霍克打断她，然后扭头对还在发愣的老王喊了一嗓子。
“老王，别傻站着了，去，给我接盆和面的水来。”
“啊？哦！好！”老王如梦初醒，赶紧跑去水龙头那边，用一个崭新的不锈钢盆接了满满一盆清水。
这水刚才和过堪称完美的面团，里面还带着一点点面粉的浑浊。
霍克放下碗，站起身。
他走到旁边那辆破三轮车斗里，扛出了他那根标志性的，沾满了各种油污和不明物质的巨大工业扳手。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扛着扳手，一步步走向了街道尽头那根白色的，充满未来感的信号塔。
林岚、沈若冰、小李，还有一众保镖和工地上的工人们，都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霍克走到信号塔巨大的混凝土基座前。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冰冷的金属塔身上敲了敲，像是医生在给病人叩诊。
然后，他举起了那根比他小腿还粗的工业扳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砸。
林岚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霍克只是把扳手尖锐的一端抵在信号塔下方的金属护板上，然后，手臂肌肉微微一动。
“滋——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
那根坚硬的工业扳手，像一把热刀切黄油，在厚重的合金护板上，硬生生挖出了一个坑。
不是砸，是挖。
就像用勺子在西瓜上挖一个洞。
他没用多大力气，挖了个碗口大小，半米多深的坑洞，露出了下面复杂的线缆和接地铜网。
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他回头，接过老王递过来的那盆和面水。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他把那满满一盆带着面粉味的水，全部倒进了他刚刚挖出来的那个坑里。
水“咕嘟咕嘟”地被泥土和线缆吸收，很快就渗了下去。
就在水完全消失的一瞬间。
小李手腕上的终端，和沈若冰保镖队长手里的探测仪，同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滴”声。
屏幕上，那条代表着“背景噪音”的红色波浪线，瞬间，变成了一条笔直的，平稳的绿线。
小李看着屏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噪音……噪音消失了……”他喃喃自语，“整个东区，不，整个江城的电网共鸣……全部平息了。”
世界，清净了。
霍克做完这一切，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只是给院子里的花浇了点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群石化的人，撇了撇嘴。
“电线杆子，不能离地。”
他指了指信号塔的根部，用一种传授人生经验的口气说道。
“得接地气。”
说完，他看也不看众人的反应，转身走回工地。
他走到自己的碗旁边，端起来看了看。
面条因为泡了太久，已经有点发胀了。
他皱了皱眉，把碗往旁边一放，对着还在发呆的老王喊道。
“老王。”
“面坨了。”
“重下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