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圭一疲惫不堪地坐在一堵残墙下喘着粗气,他精神和体力的消耗已经达到极限,这种地狱般的日子使他产生了恨不能早点解脱的想法。
山田圭一第一次领教到巷战的残酷,第10中队投入战斗不到两个小时,竟伤亡了三十多人,信野三郎就死在前边的那个街口,山田圭一亲眼看见他扶着掷弹筒正准备发射,一颗子弹击中他的额头,“噗”地爆起一团血雾,信野三郎的天灵盖被掀掉半个,身子直挺挺地仰面跌倒……
这样也好,信野三郎用自己的生命抵偿了罪恶,愿他来世能做个好人。
前面传来尖锐的哨声,松井少尉大声喊着:“第10中队集合,准备战斗!山田军曹,山田军曹呢?”
山田圭一站起来大声回答:“我在这里。”
松井提着一挺九六式轻机枪走过来:“山田军曹,第5小队还有几个人?”
“算上我还有四人,长官。”
“唔,还不错,第4小队已经全部阵亡了,他们的运气不太好。山田军曹,我决定再组织一次进攻,这次肯定能成功,红崖军的火力越来越弱,这个街口恐怕是他们最后的防线了,拜托诸君,我们再突击一次。”
佐佐木忠一带着几个扛迫击炮和炮弹箱的士兵从后面赶来,他向松井报告:“长官,他们是68师团的,在巷战中打乱了,也找不到长官在哪里……”
松井少尉大喜:“那太好了,和我们一起战斗吧,哪位是瞄准手?”
一个上等兵敬礼道:“长官,我是瞄准手,请下命令!”
“你看,前面的街口左右两侧,看见了吗?对,就是那两座房子,房顶上有敌人的火力点,我们突击的时候就会形成交叉火力,封锁街口。现在我命令你把这两座房子炸掉,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长官,距离很近,需要大仰角发射,我有把握。”上等兵回答。
松井拉动轻机枪的枪机,将子弹上膛道:“那好,现在就干吧,打掉那两座房子,我们立刻发起冲锋,拜托了!”
68师团的这位迫击炮手果然没有吹牛,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将82迫击炮的射角调整到几乎垂直的状态,然后熟练地将两发炮弹先后射出,街口的两座建筑物在两声爆炸声中分崩离析。
松井和士兵们都被军医的书生气逗乐了,他们认为这军医的精神不太正常,他自己还不知能活几分钟呢,怎么会提出这种荒唐的要求?还什么《日内瓦公约》?太可笑了。
松井望着军医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脸上却渐渐布满了杀气,他缓缓地抽出军刀,轻轻地在军医的工作服上蹭了蹭,像是在擦拭军刀,然后将军刀在军医的眼前晃了晃,锋利的刀身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突然,松井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双手握刀,闪电般出手,一声惨叫,军医的身体瞬间被军刀刺穿,被牢牢地钉在身后的残墙上……
山田圭一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长官,好刀法啊!”佐佐木忠一大声喝彩。
突山田圭一冲过去,一把抱住佐佐木忠一,佐佐木忠一挣扎着甩开山田圭一,再一次举起刺刀,就在这时,那伤兵猛地掀开布单,他手里出现一枚“滋滋”冒着白烟的M24型手榴弹……
山田圭一发出恐惧的惊叫:“佐佐木,卧倒……”
战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方先觉此时反倒冷静下来。雁城保卫战的结局已经注定,或战死,或投降,没有第三个选择。
“职方先觉率参谋长孙鸣玉、师长周庆祥、葛先才、容有略、饶少伟同叩。”
孙鸣玉拟好电文,命令电报员立刻将电文发出,随后将电台捣毁,文件密码本及所有的文字资料全部销毁,值班的电报员全部投入战斗。
司令部参谋处长饶亚伯走进来报告:“军座,有两个士兵刚从北门一带来,他们看到一些野战医院的情况。”
方先觉一挥手道:“快,让他们进来。”
饶亚伯带着两个士兵走进地下室,两人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军装上血迹斑斑,破烂不堪,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
孙鸣玉问道:“你们是刚从北门过来的?是怎么过来的?”
一个中士回答:“长官,我们一共八个人,边打边冲,冲过四个街口才到了军部,只剩下我们两个,那六个兄弟都倒在半路上了……”
方先觉打断他的话:“你说说医院那边的情况。”
中士哭了:“敌人从北门冲进来,一部分往纵深里穿插,另外一部分冲进医院,见人就杀,不管是伤员还是医生、护士。伤员们大部分没有武器,不少人被他们用刺刀捅死,也有少数负伤的军官有手枪和手榴弹,只要是有武器的都反抗了,我亲眼看见一个伤员拉响手榴弹和两个鬼子同归于尽。长官,太惨了,我们冲出来的时候,鬼子还在杀人。”
方先觉无力地挥挥手说:“饶亚伯,带他们去休息!”
士兵走后,方先觉看着大家说:“这是最后时刻了,大家都准备一下吧!说实话,要是能用我方先觉的命换回伤员不被屠杀,我不会有任何犹豫。可惜,我这条命并不值钱,也无力阻止敌人的屠杀。罢了,罢了,我管不了了,该做的,我都做了,现在是惟缺一死……”
方先觉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他身边的副官和卫士手疾眼快,猛地托起方先觉的手腕,“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方先觉的头皮打在天花板上。副官拼命夺过了手枪。
方先觉大怒,他低吼道:“把枪给我!杀身成仁是军人的本分,谁都无权阻拦,你们不同意的请自便!”
两个卫士紧紧地抱住方先觉,他挣扎着,咒骂着,一时无计可施。
就第10军目前的处境,蔡继刚也认为非常棘手,如果换位思考,他是方先觉的话,他恐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没有这八千多伤员事情倒还好办,或者抗命突围,或者玉石俱焚,怎么样都行,可第10军现在的处境却令人难以选择,蔡继刚无法向方先觉提出更好的建议。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蔡继刚只是个督战官,而不是第10军的军长,这一切只能由军长方先觉自己决断。蔡继刚决定,只要方先觉下令战斗到底,他就会陪着第10军将士战斗到最后一刻,但是……如果方先觉决定放下武器投降,蔡继刚也能够理解,这毕竟关系到上万人的生命,不是一句“杀身成仁,报效党国”就可以解决的。
但就蔡继刚个人来说,他决不打算投降,军人的荣誉感比生命重要,别人可以投降,但蔡继刚不行,他宁可单独突围。
这时,周庆祥带着两个卫士走进地下室,他凑近方先觉低声说:“军座,我师第9团在天马山阵地挂起了白旗,要求谈判。日军已派代表与第9团接洽,表示愿意和平解决雁城战事。”
方先觉怒视着他,低声咆哮道:“周庆祥,告诉我,是谁下令挂白旗的?说,是谁?”
周庆祥坦然回答:“是我。”
孙鸣玉的脸色变了:“什么叫和平解决?是不是投降?”
周庆祥冷冷地说:“参谋长,何必说得这么难听,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吵架,你要是有更好的办法,大家听你的,要是没有,为什么不能考虑谈判?”
方先觉低吼道:“周庆祥,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硬是把我往汉奸的火坑里推!周庆祥,我毙了你……”
周庆祥声泪俱下地大喊:“军座,医院那边已经变成了屠宰厂,鬼子正在对我们的伤员大开杀戒,我们不能再打了。我求求你,为了这八千多伤员,为了第10军残余的弟兄们,咱们的个人荣辱先放在一边,救救他们吧!”
正在寻找手枪的方先觉如遭雷击,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已经拔出手枪的孙鸣玉长叹一声,无力地将手枪扔在桌上。他转过身子对将官们说:“大家表决一下吧,最终的结果由军座定夺。”
葛先才低声道:“我同意谈判,但一定要向日军讲明,我们是要求实现有条件的停火,决不是投降!”
容有略表态道:“我认为应该由军座决定,是打是谈判,我们190师保证服从命令。”
饶少伟跨上一步说:“我主张集中最后的力量实施突围,就算是抗命突围也比投降好。”
周庆祥冷笑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你们暂54师一个团守机场,机场失守后竟然让两个营脱离战场。哼,号称一个师参战,实则只有一个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要是那两个营还在,我们当然可以考虑突围。”
饶少伟动了怒:“周师长,说话不要带刺好不好?再扯以前的事没有意义,咱们要讨论的是现在怎么办……”
孙鸣玉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大家不是在讨论吗?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想法的权利。我个人认为,为了保全数千名伤员的生命,我们应该不计较个人荣辱,经过谈判实现有条件停火。蔡督战官,你是不是也谈谈?”
方先觉最后强调:“我再说一遍,第10军不是投降,是实现有条件的停火。如果日本人不答应此条件,咱们就下决心拼他个鱼死网破!”
周庆祥立正道:“是,我马上去见日军谈判代表。”
参谋长孙鸣玉又补充了一句:“注意,在未达成停火协议之前,我军各阵地不得停止战斗。”
蔡继刚走到方先觉面前,举手敬礼道:“方军长,我要向你告别了,我决定今夜单独突围。”
方先觉百感交集地握住蔡继刚的手:“云鹤兄,我方先觉连累你了,作为督战官,你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和第10军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代表第10军官兵感谢你!祝你突围成功!”
蔡继刚掷地有声的一番告别词,令在场的所有官兵热泪盈眶,他们齐刷刷地举手向蔡继刚回以军礼。
蔡继刚认为此地不可停留,要马上脱离这一片街区,否则被敌人缠住就很难走脱了。蔡继恒提醒道:“哥,李长顺他们可能也遇到麻烦了,到现在还没跟上。”
麻老五说:“长官,咱们等不了啦,人各有命,还是俺和满堂开路,你们几位长官跟在后面,咱五个人目标更小一些,快走吧!”
满堂一听就骂了起来:“麻老五,你他娘的是人不是?李长顺和孙新仓是俺兄弟,你想把他们扔下?先问问俺这杆枪答应不答应!”
麻老五说:“好好好,你满堂仗义,你去找这俩货,咱各走各的,犯不上斗嘴。”麻老五说着要走。
平时沉默寡言的沈光亚突然发了火,他端起枪喝道:“站住!再走一步我毙了你!麻老五,你居然是这么个东西,别说是军人的纪律,就连江湖义气都不讲?”
麻老五站住了,他转过身子赔笑道:“长官,你别生气,俺这不是和满堂开玩笑嘛,满堂这货认死理,属老鳖的,咬上一口就不撒嘴,俺就喜欢看他生气,逗他玩嘞。”
蔡继恒哼了一声:“麻老五,你这个人不可交,是个不讲义气的人。”
蔡继刚厉声道:“都不要说了,现在我们顺着原路回去找他们,不能把他们扔下不管,这段时间不能超过一个小时,不然就算赶到江边,天也该亮了,那就走不成了。现在我们行动吧!”
李长顺说:“新仓,是哥哥我无能,连累你啦!”
孙新仓一边迅速退壳上膛一边回答:“你说啥呢?是兄弟俺无能,就这一杆破枪,子弹也没几发,冲不出去了,能扛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李长顺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浸透,身子下面也汪起很大一摊血,他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兄弟,别管我了,你能走就冲出去,犯不上两人一块儿死。”
孙新仓“叭”的又是一枪:“扯淡吧,俺一个人上哪儿去?咱兄弟就死在一块儿吧。反正俺不想再投降了,死在这儿也比进战俘营强。”
两个日本兵爬上斜对面一幢房屋的顶上,架起了歪把子机枪,先是一个长长的点射,密集的子弹打在矮墙上,把孙新仓和李长顺压制得无法抬头。
孙新仓骂道:“娘的,俺就是死也要先干掉那鬼子机枪手。”
李长顺气息奄奄地说:“新仓,我用刺刀顶……顶起帽子,把鬼子火……火力引到左……左边,你从右边干……干掉他……”
孙新仓连忙制止:“不行,太危险,你别着急,容我想想……”
孙新仓的话没说完,李长顺已经把帽子顶在刺刀上从左边伸了出去。日军的机枪火力立刻向左转向,李长顺的军帽瞬间被子弹打飞……孙新仓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迅速将步枪伸出“叭”的一枪,子弹正中日军机枪手的眉心,机枪声戛然而止。
孙新仓笑了:“又是一个,长顺,你还记数吗?俺打死几个鬼子啦……”
突然,身边传来李长顺恐惧的喊叫:“新仓,注意身后……”
孙新仓倏地转过身来,他看到不远处的房顶上站着一个日军喷火手,他背着一具93式火焰喷射器,手中的喷火枪已经对准了自己,孙新仓绝望地发出一声号叫,端起刚刚上膛的步枪……
可惜已经晚了,喷火枪“轰”地喷出一团火焰扑面而来,孙新仓和李长顺顿时被烈焰所包裹。孙新仓强忍着被烧灼的剧痛,射出了平生最后一颗子弹……日军喷火手被子弹洞穿喉部,一头从房顶上栽下来。
十几个日本兵冲进院子,他们只看到矮墙下燃烧着两个蠕动的人体,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皮肉烧焦的浓烈气味……
蔡继刚等人为了营救这两个士兵进行全力攻击,他们选择从房顶上跳跃接近的方式,已经接近了孙新仓等人坚守的院子。混战中蔡继恒左臂中弹,沈光亚连忙撕开军衣,边替他包扎边问:“继恒,你还能走吗?要不我背你?”
蔡继恒疼得吸了一口凉气:“没事,是皮肉伤,骨头没断,我能走。”他把冲锋枪的背带挂在脖子上,右手持枪,敏捷地从一个墙头上跳到地面上。
孙新仓和李长顺最后被烈焰燃烧的情景都被蔡继刚等人看到了,满堂和蔡继恒红了眼,嗷嗷叫着要冲上去拼命,被蔡继刚制止。
沈光亚跨上一步,边开火边喊:“长官,你们快撤,我来掩护!”
蔡继刚冲锋枪里的子弹已全部打光,他扔掉空枪,拔出左轮手枪吼道:“快,交替掩护撤退,马上就到江边了。”
蔡继刚回过头问:“继恒,你的伤能游泳吗?”
蔡继恒回答:“没问题,还能扑腾几下,我在学校还得过游泳第一名呢。”
沈光亚仍然在江堤用不停的短点射阻击着追兵。
满堂和麻老五找到一根长长的圆木,扛到水边。
蔡继刚看看圆木说:“这是190师修江防工事剩下的木料,没想到现在用上了。好,大家都抱紧圆木,这一段江面上有日军汽艇巡逻,满堂、麻老五备好手榴弹,随时准备战斗!”
沈光亚扔出一颗手榴弹,趁爆炸转身窜到江边。
蔡继刚第一个走进江水里,温暖的江水渐渐没过胸口,他扶住圆木轻轻地说:“弟兄们,都抓紧,我们回家了。”
圆木载着五个人顺流漂去……
8月8日晨,雁城的巷战仍在激烈地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