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雨回到办公室,下意识地扫视了几眼台板下那张泛黄的报纸,便立在窗前,思续翻滚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啪啪地按起手机立即叫来了新闻部副主任华煜人,把北湖办事处居民情况说了个大概。
接着很利落果断地说:“你先在头脑里大致勾画出去新世纪集团采访的舆论监督方案来!”
想不到华煜人惊叫起来:“林台,碰了多少回壁了,你还想去碰?把自己弄得头破血流了,却还要遭遇到上上下下的一片指责声。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必呢?”
林时雨面无表情地说:“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我在你们面前就是大个子,我都不怕你怕个什么?撤职只能撤我的职嘛!”
华煜人很知心地说:“林台我是为您着想。既然您指示我酝酿个大致的方案,我遵命照办就是了。不过您还是有点自我保护意识才好!”
“当记者的,这种意识太强了,就会丢掉新闻的伦理道德。吃过午饭,叫上童年与查焦永年,我们一起到新世纪集团去采访!尔后再采访北湖办事处居民吧!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的本来面目。”
“我也去?我……我怕是去不了,”
“什么?新世纪集团20年大庆现埸直播?跑到南屏市来搞?”
“嗯。官台长说任书记要求我们台作为一件重大的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还是重大的?”林时雨笑起来了,“这也太H国特色了吧!分明是一个经济性质的事儿,咋就偏偏扯到政治上去了?”
林时雨几句很正常的话,倒弄得华煜人脸孔泼血一般红红的满不自在。
林时雨察觉到后忍不住朗声大气地笑道:“我们作为政治任务完成就是了!我刚才布置的,中午下班前通通画上句号!吃过午饭就一起出发吧。至于直播方案轻车熟路的东西,回来后我们在一起碰碰估计个把小时就行了。”
说罢就抓起电话要通自己的家里:“老袁吗?”同时朝华煜人做了个“就这样,去吧”的手势,
“我中午要到临江县去采访,晚上要晚些回来。”
林时雨的爱人叫袁晓蓉,人极贤惠温柔,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型。
早先几年在市里一家塑管厂当名不需要多少智商的粗杂工,前年由于厂子不景气,才45岁的她便被开销回来当上了家庭主妇。
争气的儿子两年前到加拿大留学后,侍候好丈夫便是她的主要功课。
听了丈夫的电话,她便像往常那样千篇一律地总叮嘱这么几句:“好,早点回来,注意身体。”
吃过午饭后,车子一发动就到了大门口。
那个被人戏称为门卫助理,有几分俊气又有几分傻气的小伙子董文泉边拉开大门,边咧嘴说:“你们又去造假去的呀?”
恰在这时,急匆匆地就从配音间赶来了播音员范小小,她莺声燕语地喊得娇嗲嗲的:“林台,林台,我也要去嘛!”
来到跟前的她边说,边拿那双秋波含情,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将童年扫描个不停。
“哎哎,在跟谁说话呢?目标找准了没有?”查焦永年天生是个喜欢插科打诨的角色,这时候他看出了点苗头,岂肯甘于寂寞?
就做着怪相直朝华煜人呶嘴。
因为他发现华煜人脸上颜色已起了“化学反应”。
“讨厌!去去去,磨房里伸出了个鸭脑袋——多嘴!”范小小真像撵鸭子似地朝他挥挥手。
按眼下流行的时髦话说,范小小属于第一眼美女。猛一遇到她,任谁都会被她的美艳所倾倒。
颀长而线条柔媚的身材,加上脂玉般白皙、有如满月、略略有点瘦削的下颏的脸庞,天生是个古典美人的坯子。
可她偏偏她却又前卫得了得,穿着打扮总是惊爆出时尚类的街头新闻,这就使得她被归入新新人类的行列。
她现在的穿着打扮你可以将她归于“雌雄莫辩”型:靠性感的剪裁——剪裁出绣花的紧身吊带裤,上穿格子大而化之松垮垮的衬衫,外罩一件敞胸的休闲式的男人西服,配上五寸高的松糕鞋。
暧融融的艳阳里,别人正需要来自春晖的沐浴,她却偏要头戴一顶橄榄帽,这就使得她将不伦不类的风情以最现代的方式展现出来,具有一点男人味却又分明是一道迷人的女人风景线。
以至林时雨都不敢正眼看她。
“这次不行,以后一定带你去。”
“骗人,说了多少个‘以后’,以后、以后,哼!本世纪中叶吧!等我变成老太婆吧!”说罢,范小小竟生气地走了。
这女孩子真是……
怎么说呢?林时雨不由得摇摇头。
林时雨要采访的第一站自然是新世纪集团。
他极想弄清楚在那埸械斗中新世纪集团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也明知采访起来具有相当的难度。
一些业已形成气候的大企业,哪把当地的媒体放在眼里?
哪怕进到他们集团大院里,也得费一番周折,如果说明真实来意后,对方肯定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埸揍你个半死。
要采访也就拍摄几个毫无意义的空镜头。可是他必须去。难,并不是放弃使命的理由。哪怕遇到再大的阻力也得去。
一个记者没有职业的正义感,不为人民鼓与呼,硬的拖锹过,软的挖几锹,那还有什么记者的风骨?干脆趁早下课算了。
当然也得讲究迂回前进,不能硬碰,不讲策略。
桑塔拉轿车一驶出电视台的大院,车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与司机并排坐在前面的是查焦永年。而林时雨则与新闻闻部副主任华煜人,记者童年挤在后排座位上。
林时雨就是这么个习惯:坐车从来不爱坐前排,哪怕后面像沙丁鱼一样挤得密不透风,他也喜欢那个热火劲。
从来不甘寂寞的查焦永年这会儿就逮住这个作开了文章:“我这个位置是秘书警卫员坐的,要是遇到搞暗杀的,叭!朝车头一枪,第一个献出宝贵生命的肯定是我啰!可惜我查焦氏‘接班人’都还在遥远的梦幻中,目前连‘播种’的条件都不具备……”
童年,别看他生得白白净净的,飘逸出温文尔雅的书生味儿,可也是个逮住机会就要来几句荤段子的老兄。
“鬼哟,‘杂交’你别上演悲剧了,条件一样硬梆梆,差的只是南屏电视台元老级的前记者何淡然的那种机遇罢了。
林时雨就是这么个人:平时工作起来,钉是钉,铆是铆,总是皱眉绷脸像个黑脸包公。
非正式埸合,他就跟这些小伙子们没大没小地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哥们似的亲热。
“快拿洗洁精来,跟我把两张臭嘴好好洗涮洗涮!”刚说到这里,自己就撑不住噗哧一声大笑起来。
“我才说了那么一句,你们就喷出这么多不堪入耳的东西来!坐后排怎么啦?我不喜欢出头露面,招摇过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