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要不是一辆熟悉的轿车将那局长的豪车逼停,华煜人一行根本没有“资格”对他进行采访。
在闪光点聚焦的镜头前,局长即便再不耐烦,也只得暂时做做样子,打算随口应付几句后,就把眼前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记者打发掉。
局长,窦晓平,在局里负责生态环境保护事宜。在人民和记者面前,从来都是一脸凶悍之色,充满不耐烦,满腔戾气。
当童年就南湖村水库鱼虾大量死亡一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窦局长提问时,窦局长再也忍不住,当即用他那套“无敌”的官场逻辑回怼:“茅台也能喝死人,需要做毒性分析吗?”
官场的逻辑,虽然不符合正常人的逻辑,但就是能堵住一切质疑者的嘴巴。这一点,已经成为临江县官场潜在的铁律。
“这件事不归我们管,我们局长应该说的是其他部门,请你们去其他部门采访。你们有什么问题,但不是我应该回复的。”一个狗腿子主任不知从哪儿跑出来,接过话茬说道。
采访草草结束。这位局长能接受华煜人的采访几十秒,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上天的恩赐了。
不远处,从车上下来的英俊男子盯着这位窦局长,用隐形式钢笔摄像机记录一切,失望摇头,口中喃喃道:“请记住你今天嚣张的嘴脸。在国家和人民面前,我会如实记录。”
简短的采访,到此结束,华煜人一行人与英俊的男子各自离开。“简直岂有此理!”车上,范小小被那个窦局长嚣张的态度和不讲理的说辞气到了。
“就是,什么人呐,蛮不讲理,这种人居然是人民的公仆!他对得起党吗?”童年更是怒不可遏。正在开车的华煜人遇到这种官员,也觉得刚刚吃下了一只苍蝇,恶心到了极点。一些话如鲠在喉,欲言又止。
“这条新闻,我今天晚上就算通宵加班,也一定要播放出去,让人民好好监督这些当官的!什么玩意儿!”童年恨声道。
“对!”范小小也拍手赞成。华煜人的想法,自然跟他们两个一样。只是巨大的阻力还是会从台领导那里压下来,还有范小小的亲爹范德咏局长。
为了维护所谓的大局稳定,为了体现民生和谐,为了给县委书记王晓初创造一个良好的竞选环境,范德咏必定会施以重压,要求封杀这次的采访!
一念及此,华煜人忍不住摇头。这真的是在维持稳定吗?自毁舆论监督的长城,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背叛?虽然不知道这次采访的结果如何?但华煜人还是要完成他该做的任务,负重前行。
到了水利局,华煜人一行人成功见到了一位老局长。老局长的脸,跟个绽放的假菊花一样。与先前凶戾嚣张的窦晓平局长相比,眼前的老局长在镜头前,显得有些低声下气。
“老实说,我还有两个月就要退休了,”面对记者采访,老局长直言不讳,颇有些无奈委屈的小媳妇姿态,“我不应该去管这些事。”
百姓水深火热,这个老局长什么都没干,反倒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接二连三的采访,彻底震碎了范小小的三观。
今天的她总算是大开眼界了,在短短时间内见识到这么多尸位素餐的官吏。身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们这些局长不管,难道要让尸体来管吗?难道要让涉黑的新世纪集团来管,让整个社会更加无法无天?
面对这样的局长,一向以口才著称的新闻部副主任华煜人也为之语塞,不知该如何对答。局长的官太大,华煜人左右不了他们,也无权无势去左右!而他手里唯一掌握的舆论监督权力,还被牢牢掌控在台里的领导手里。
银莲湖的水,黑了。
临江县的天,也黑了。
山雨欲来,似乎连老天也巴不得早点给临江县的领导班子来一场大清洗。
在老局长那虚假的菊花笑容里,华煜人等人怀着极度悲痛的心情,结束了今天的采访。在记者和镜头面前都如此胆大包天!很难想象,这些局长在没有镜头监督的地方,能干出什么对不起党和人民的肮脏事情!
车上,童年气得发疯,那张俊美的脸都有些变形,他恨声道:“他们还是人吗?就算把几块石头,几个鬼,放在局长的位置上,也比他们做得好吧?至少,石头不会祸害百姓。”
华煜人也是心情沉重,他拍了拍童年的肩膀,说道:“兄弟,别把自己气坏了。咱们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取得台里的‘播放权’。”
今天的采访新闻,意义重大,真正关乎临江县下许多村民的切身利益!可不是那些歌颂太平盛世的主旋律新闻,更不是那些八卦的花边新闻可比。
今天的采访,也体现了电视台存在的巨大意义——舆论监督。“要是这几段采访内容不让播出,那我当记者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去当小鲜肉,去选秀出道当明星。”童年自嘲道。
只有每次跟着林时雨台长与贪官污吏坚决抗争的时候,只有每次坚守记者职业操守的时候,只有做好记者本职工作的时候,童年才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至于“出道当明星”的说辞,只是他的气话。要是在平时,范小小肯定要调侃童年几句。可今天的官场所见所闻,让她情绪低落、欲哭无泪,她第一次感受到人民在不作为官吏手下生活的绝望,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当记者的无奈和无能。
无奈到,她无法改变民生和社会的阴暗面;无能道,即使官员近在眼前,她也没有“权利”进一步完成采访。
“走吧,”华煜人凄然一笑,又拍了拍童年的肩膀,自嘲道,“要是今天的采访不让播,我也跟你一起参加选秀,出道去。”
车子朝南屏市电视台大厦开去,离南湖村越来越远,也离村民们的期望越来越远。今天的许诺仍在耳边,他们身为记者也无能无力。在回去的路上,华煜人一行人又碰到了那辆熟悉的轿车。
“怎么又是他?”童年很是疑惑。
在华煜人和童年的提醒下,范小小也发现那辆轿车。车上的人,正是那个英俊男子。只不过此时,范小小也没有心思犯花痴。
“他到底是什么人?”华煜人分析道,“去南湖村的路上,申津镇上,还有临江县政府,从械斗发生地,到DV录像拷贝件的存放地点,再到县政府的采访,他的每一步都与我们发生重叠,这是巧合吗?”
范小小闻言说道:“呃……我也觉得奇怪,他不会是在跟踪咱们吧?”
“那他究竟是什么人?是政府的人?还是新世纪集团的人?”童年奇怪道,“如果是新世纪集团的人,那么他先我们一步去到老赖打印店,将DV录像的拷贝资料带走,也是有可能的。”
“看着不像,”华煜人说道,“如果他真是新世纪集团的人,那么他在临江县政府门口,就应该阻挠我们接近那两个局长,而不是以身犯险拦住局长的豪车,变相帮助我们完成采访。只要他不是新世纪集团的人,那么他有没有得到拷贝影像都好说。”
范小小补充道:“嗯,我看着也不像。相由心生,看他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不像是会叛变革命的人。”
童年对范小小的话不置可否,随即又疑惑道:“不是新世纪集团的人,难道他是政府的人?如果是这样,他为了响应上级维持民生安稳的号令,就算他得到了拷贝影像,也不会拿出来。那南湖村的村民,还是要蒙受不白之冤,银莲湖水质污染的事情也没法处理。”
“水污染的事,他应该也是知情者。不然不会这么巧,与我们脚前脚后,去找那几个局长问话!”华煜人说道,“看他的样子,也很重视水污染的事。”
“嗯,我看他也像是好人。”在范小小眼里,长得帅的就是好人,颜值即是正义。
华煜人苦笑一声,说道:“哦对了,他给咱们留电话的时候不是说了吗,他和我们是同行?看他的气质,甚至都不像是省台的,不会是央视下来的吧?”
“鬼哟,要真是央视下来的,那倒好办了。否则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曝光新世纪集团干的那些黑心事,让南湖村的村民沉冤昭雪,重新喝上清澈的湖水。”童年说道。
“诶,我们去的时候是三个人,回来的时候也是三个人,”范小小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我们现在坐的,是华主任的车,查焦永年呢?丢了?”
今天一连串事件的冲击太过巨大,以至于返程的时候,他们都遗忘了同来南湖村采访的好同事——查焦永年。经范小小的提醒,华煜人这才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