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雨一行要采访的临江县委书记王晓初,三年前还是共青团南屏市委书记。三十五、六岁就飚升为县委书记——虽然共青团市委书记与县委书记同一个级别,可那含金就差多了,放任县里一般当个县长就不错了,他却成为了县委书记,理所当然是重点培养的新世纪的后备年轻干部,被誉为南屏的一颗政治新星。虽然揣着张青年政治学院的文凭,给人感觉满身文人气,而实际上办事果敢又强硬,是临江县响当当的“品牌”级的人物,两三年功夫,就把个临江县搞得轰轰烈烈。临江县无论社会发展还是经济建设以及社会治安等等,都叫人刮目相看。至少通过电视报纸广播给人这么个鲜活的印象。
在一幢不起眼的办公大楼那间简朴的办公室里,临江县委书记王晓初一见到林时雨等人,惊喜得连忙向上推推眼镜,就像见到久别的亲朋老友一样,满面春风,笑声朗朗:“喂呀呀,难怪丽日晴天,春风送暧的,原来是贵客临门!”那手已经搭在了林时雨的肩上,不停地拍打出感人的亲昵来。本来王晓初在任南屏共青团市委书记时,为宣传共青团的工作就与林时雨打过无数次交道,相互之间再熟识不过了。
这样寒暄着,林时雨就被王晓初捺到了沙发上:“好久不见了,今天难得一聚!”
查焦永年已打开了钢笔式隐形摄像机。
“王书记!”林时雨接过王晓初的秘书双手送过来的茶杯,准备直奔主题。但刚一开口,王晓初就挥手打断说:“哎呀呀,我的林台,叫我小王或王晓初就得了!虽然我与你没有摆案焚香,义结金兰,但同志加兄弟的情谊这是谁也否定不了的。有何见教,你说,我洗耳恭听。”
“是这样王书记……”于是林时雨便认真说了新世纪集团雷老总串通申津镇及南湖村干部逼迫群众上阵搞械斗,陈新年被抓被打等等情节的前前后后,然后恳切地说道:“我不知道王书记是否详细地了解此事?希望王书记亲自过问一下。”
“哦!银莲湖畔新世纪集团公司南源县的卓越集团搞械斗的事情我当然知道,我当是他们自觉自愿干的糊涂事。没想到竟是镇村干部的无法无天!”满脸笑容的王晓初顿时布满严霜,“我要彻底派人查一查!这帮家伙们简直胡来!这还了得!”
“王书记,”林时雨只觉一阵灼热直扑胸臆,便趁热打铁又奔向另一个话题,“南湖村的干部通过申津镇镇长袁野派去警察,把刚刚死了老婆的陈新年抓到镇上去,给打伤了,打断了一根肋骨,不知王书记是否知道,又如何评价这个事件?”
啪!茶杯在王晓初愤怒的拳头下惊跳得老高:“简直反了天了!这些个害群之马,不严惩哪平得了民愤?林台,如果陈新年真是申津镇派出所的警察打伤的,我一定责成县公安局严肃查处!决不放过任何败坏我们党和政府形象与声誉的人和事!”
童年与查焦永年交换了一下满意的眼色。
“王书记,新世纪集团排污放毒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节能减排,低碳环保,是写进国家‘十一五’规划纲要的既定国策。这个恐怕王书记比我懂得还要多,往小里说,是关乎到沿湖周围人民群众的生存问题,往大里说是贯彻国策,关乎到子孙万代永续生存、生死攸关的严峻问题,更是全人类共同的热门话题。像新世纪集团这样阳奉阴违是万万不可让它合法地存在下去的。银莲湖周围的老百姓都怨声载道,我们台里接到过多少控诉它的信函或接待过多少上访的,数额惊人,无法统计。此事万望王书记亲自过问一下,而且敦促他们真心实意的加以整改!”
王晓初很认真地倾听着,继而被愤怒激荡得连身心都疲惫了,将身子往椅背上那么一靠,痛心地说:“林台,我痛心哪!在我领导的地盘上,居然出现了这么严重的欺诈老百姓的恶性事件!居然出现了与国策相抗衡的事件!我愧对临江县的父老乡亲哪!”
在持续了几秒钟的静寂后,林时雨起身说:“王书记,我们该走了。”为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他跟着说了句玩笑话:“过多地占用你们这些日理万机领导的宝贵时间,就是对国家大计的一种犯罪!”
一句话说得王晓初哈哈大笑起来:“不行!今天说什么也要像在南屏市时那样,无论如何也要请你去撮一顿,你我来一番推杯换盏,来个一醉方休!我还要向你林台负荆请罪呢,南湖村的那帮家伙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我一定要他们向你当面赔礼道歉,就近几天吧!”
林时雨正推辞着,不料,临江电视台台长张一平等人唿啦啦地赶来了。本来是一个大系统的嘛,自然都是些老熟人。这些人一个个都是欣喜万分状,说好不容易盼到林台长来到临江,平时就是请都请不到的,如果不肯赏光,那就看不起临江,这是件很伤临江人民感情的事!你看,这些人热情得简直能把你的任何推脱的理由溶化掉。
林时雨也是个很倔梗的人,他诚恳又很坚决地说,各位的好意我领受了。可是今天都5月17号了,20号临江县的红透半边天的新世纪集团20周年大庆就要在南屏市开幕了,届时南屏电视台还要搞现场直播……挠头皮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如果不赶回去,这饭这酒是肯定吃喝得心神不定的。
“那就放你一马吧!”倒是王晓初善解人意,“不过现在说好,今天让你林台从我的眼皮子底下逃脱,明后两天我追也要追到南屏去给补上‘这一课’的!”
在一阵哈哈大笑中,林时雨到底挣脱了重重包围。当他一阵轻松地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时,临江电视台台长张一平急急地赶了上来,“林台,林台,”那诚恳的样子几乎让你感动得热泪盈眶,“请你支持临江县的工作,支持王晓初书记的工作——现在南屏市即将召开换届选举的会议,对于王书记来说是个关键时刻。南湖村的那个曝光片子请林台高抬贵手,作为资料保存算了。你们采访的一切费用:设备损耗费,记者的出差的补助等等,都由我们付给,三千五千的由你林台说个数字,我们如数补偿行吗?”
林时雨定定地望着张一平,别有深意地问道:“这是你张台的主意还是有人授意的?”张一平并不感到尴尬,说:“你何必硬要问个谁授意不授意的呢?要说授意那就是行为定势授的意。总之,出面的是我,要领情当是我张一平领你的情喽。”
“张台长,我现在有个请求,陈新年不管是自伤还是他伤,都请你转告王书记,尽快给他解快一些医疗费。还有新世纪集团排污问题尽快解决,至于其它的问题以后再说吧!”
“只要你们今天采访的曝光片子不播,什么问题都好商量,都好商量!”
林时雨一行下午4点钟回到了台里,刚一进到院子,台办公室主任曹德海就颠颠地跑了过去:“林台,林台,范局长有请!在官台办公室。”林时雨皱皱眉头,说:“催命!我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曹德海笑嘻嘻地说:“那得委屈你一下,范局催得急,到官台办公室喝吧。”
范老板这刻儿那样执著地非要见他林时雨不可,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恐怕意在枪毙南湖村的曝光片子吧!林时雨敏感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这几乎成了一种恶例:只要《今夜视点》记者到哪里一出击,跟着就是民间的官方的,用笑脸用恶语用哀求用……只差喊你祖爷爷了,一起向你围追堵截、前后夹击而来,最高明的一手就是,搬出你的顶着上司,生生地将你逼到南墙边,看你还往哪里逃?直到你缴械投降,直到你让他们如愿以偿,你疲惫的身心才会在疲惫中得到一点点喘息的机会!谁叫你是分管新闻宣传的常务副台长的!你对节目或栏目有生杀予夺之权嘛,这些人不找你找谁?可是面对那些眼巴巴祈求你给个公道的弱者、蒙冤受屈的不平者,祸国殃民的人和事,尽管你不是法官、不是青天大老爷(事实上,从新闻职业性质来说,也不应该充当这种角色),但你还有社会的良知,还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还有新闻记者职业道德的敦促,还有理性与道义在心灵里的呐喊,你能昧着良心,让那些祈求的目光失望而暗淡么?每到这时,你真想大吼一声:“老子豁出去了!”于是终于突出重围,终于让观众从《今夜视点》中透视出了社会与人性丑恶的一面!这时候你真有种破釜沉舟,置诸死地而后生的快感。其实你并不知道这种感觉还能维持多久?
“范局长,你回来了!”来到官台长办公室的林时雨,不得不装得很欣喜的样子。
“回来两天了。”范德咏一改刚才教诲官前进时的严肃劲,满脸都回荡着亲切感人的笑意,说着就从随身的皮包里摸出一枚荷兰郁金香图案的钥匙扣递给他。
“哟,还给我们带回纪念品呀!”林时雨好像十二分的感动。
范德咏亲自拉过椅子叫林时雨:“坐坐!”,然后就谈起西欧之行的趣事来。他兴趣盎然说在德国科隆大教堂竟见到了一个留学生,你说巧不巧,那个留学生就是我们南屏人,更巧的是他爸爸还是我儿时的伙伴,小学时同桌一直坐了6年……
范德咏“嗯”了一声,继续与林时雨说着异域趣事逸闻与东扯西拉了一通后,就逐渐转移了话题:“小林哪,亲自带记者去采访,这个……身先士卒不错嘛。听说去啃一块硬骨头——临江县南湖村与南源县北湖办事处为在银莲湖搞械斗的事?”
官前进暗自大吃一惊。我的天,他是去采访这类选题去了。他觉得自己在埸范老板与林时雨谈话不方便,便起身说:“范局长你与老林谈,我去催催财务室,今天就将给发射机房员工的特殊津贴发放了算了。”不待范局长点头,官前进拉开门走了。
林时雨尽管早已料到范局长会有这一问的,但他还是暗暗地吃了一惊:这消息真是火箭般的速度呀!他甚至猜想到可能就在他们还在南湖村采访时磕磕碰碰之际,有人就给范德咏通风报信了。那份“加急情报”是怎样传递而来的呢?听听范老板往下怎么说吧。
“小林呀,这类选题千万要慎重!有几个老百姓告告状,这并不奇怪嘛。我们不能听到风就是雨嘛!我们电视台的同志千万不能忘记手中的工具是党和政府的喉舌,只能帮忙不能添乱。而南湖村这类问题……”
林时雨装出一副轻松的口吻插话说:“你说得对,新闻媒体是党、政府和人民的喉舌!我们始终恪守它,不敢丝毫忘怀!”他有意把“人民”两个字咬得很有分量。
“是呀是呀,党和政府与人民的利益本来就是一致的嘛。只不过党和政府始终站在一个关照全局鸟瞰全局的非常重要的高度,而一般群众呢,往往认为他那个局部才是最重要的。你不为他那个局部说话,他就错误地认为是践踏了他的利益。于是对立就产生了。碰到这种情况,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处理,总有个首先站在哪边的问题吧?”
林时雨表面上流露出洗耳恭听的忠顺,心里却止不住哂笑:你老先生云天雾罩地都扯到哪里去了?快说出你的终极目的吧!
“我看南湖村参与械斗的问题是个诱发性的东西!”
果然,一通高深而空泛的理论过后,范德咏就开始进入既定目标了,“如果这类东西播出去,很可能煽动起群众的更大不满,说不定引起连锁反应!”
你何必把问题搞得那么宽泛,高谈阔论得那么耸人听闻,为你的堂而皇之的“立论”找到强大的支点!这些林时雨只能憋在心里而不能说出来。
“如果别的村纷纷仿效南湖村农民的作法,岂不是把个南屏市委市政府围个水泄不通?想想那是什么性质的问题。那么党定下的‘团结稳定鼓劲’的新闻宣传方针又从何谈起呢?”
“范局长!”林时雨一直在心里驳斥他的宏论:你真会危言耸听,描绘出一副多么骇人惊惧的情景啊!我正是从另一个侧面忠实地履行党的新闻宣传方针,而不是偏离这个方针。他必须插话说出自己的不同看法,“……”
“我还没有说完!”范德咏一摆手断然拦住了他:“《今夜视点》办得很有名气。可是有一种倾向也要警惕:要教育你手下的记者,你不是法官,去判决谁对谁错!你也不是清官,去为民伸冤为民请命!那就大错特错了!”
“什么你的手下?你干脆指名道姓说我林时雨得了!”林时雨恼火地在心里不停地回击。他终于等到范局长不说了,才耐着性子以中性的调子说:“范局长!在你的教导下,我们还没哪个把自己摆在法官清官的位置上,而是通过党赋予的舆论监督的权力,把一些本不难解决的问题公诸于众,引起各方面的重视,使问题得到解决。这本身就是帮忙而决不是添乱,是建设和谐社会所必需的条件。一个电视台如果没有舆论监督,一味地去唱赞歌、颂成就,尽是歌舞升平、河清海晏,那这个电视台岂不失去了观众?‘观众’就是电视台对人民的另一种解读!”
“舆论监督当然是个好东西!”范德咏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老大不悦地批评说,“可是舆论监督本身就不需要监督了吗。省委管意识形态的吴怀德书记你小林是知道的,他制定的‘两如’方针是怎么说的?他说新闻单位从编辑记者到领导都要有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高度敏感性与高度负责精神!从选题确定到播出把关,都要慎之又慎!”
这当然没有错!我一直就是这样恪尽职守从严把关的!林时雨现在不想听下去,便起身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纯水送到范局长面前,说:“你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
范德咏呢,脸上的颜色这才霁和了许多,说:“这就对了嘛。什么时候我们在一起聚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