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可是，那个时候，她是真的觉得，若是能就此远离那些沙场朝堂的纷争，就跟在他身后，当一辈子的药童，她都是愿意的。
跟他在一起，她觉得特别的轻松愉悦，好像又回到了少女时无忧无虑的岁月。
而那种轻松愉悦，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自从嫁给叶子渊，她就像是行尸走肉，而叶子渊就是那个赶尸人，每天驱赶着她，夜以继日的奔跑。
每天都觉得疲惫至极，可是却始终没有办法停下来。
师父让她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终于有时间，睁开眼睛，看看自已所处的世界，看看山，看看水，看看世间一切鲜活美好的东西。
在遇见他之前，她是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遇见他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个人，不是战争机器，不是行尸走肉，不是一具没有情感的提线木偶……
如今，她已坠入黑暗地狱，她不希望师父因为她，有任何的危险和不测！
“小殿下，你刚才说，你能联络到他，是吗？”苏锦予急急问。
“啊……”叶九安看着她，黑眸似一汪深泉，泛着幽柔的光。
“那请你务必要阻止他！”苏锦予道，“请你帮忙，一定要阻止他！”
“苏锦予……”叶九安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丝沙哑，“你该知道，魔君戚凉，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你无须为他担心……”
“我知道师父并非等闲之辈……”苏锦予道，“可是，我还是不希望他有一丁点的闪失！为了我，不值得的！真的不值得的！”
“不值得？”叶九安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苏锦予苦笑，“眉儿是我的女儿，我心疼她，我也知道她是被叶子渊所控，可是，在世人眼里，她是一个罪人！一个罪该万死，死有余辜的罪人！”
“苏锦予！”叶九安的面色倏地冷下来，“你在说什么？”
“在殿下的眼里，她不是如此吗？”苏锦予惨笑，“她，可是害死你兄长的罪魁祸首！她是个罪人，她不值得任何人，为她做任何事！她太蠢了！她的仇和怨，只能由她自己来了结！”
“苏锦予……”叶九安倏地握住她的手，“不许胡说！”
他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握得苏锦予的手竟有些痛。
她怔怔的看着叶九安，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按常理来说，他应该对顾轻眉深恶痛绝，恨之入骨，不是吗？
为什么现在他的眼底，却是满满的心疼和痛楚？
苏锦予看呆了，沉在他那幽深的黑眸中，人又不自觉的有些恍惚……
透过面前这张青涩稚嫩的脸，她仿佛又看到了叶重楼……
曾经，他也曾这么看过她……
好像，是在她嫁给叶子渊的那天夜里吧？
那天，本来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不过，叶子渊却喝醉了，说是太高兴，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最后，被顾淑真贴心的带去了她的寝殿。
新婚当晚，顾轻眉独守空房。
那个时候，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说难过，也是有的，然而，更多的，是茫然，一种茫然的难过。
真正让她觉得难过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难过，还是不难过。
好像从地牢里出来之后，她的感情就变得混沌了，麻木了，很多情绪都那么模糊的浮着。
人好像就是浮在一场大雾之中，看不清来路，也瞧不清去处。
不过为了叶子渊的颜面，她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事，没有跟家里任何人说。
但那一夜她到底睡不安稳，便坐在那里自己跟自已下棋，左右手互搏，正玩得得趣时，叶重楼不知怎么的，就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时候，叶重楼其实还不是她的敌人。
因为当时的叶子渊尚未登基，他要对付的敌人，暂时也不是远在北云荒蛮之地的叶重楼，而是那些要跟他争皇位的皇兄皇弟们。
不过，再见叶重楼时，苏锦予却也是没有任何感觉了。
年少时的情谊，在他抱着别的女人，面无表情的掠过她，奔向北云的那天起，便已经化作尘烟消散。
顾轻眉从来不是痴缠的人。
她能痴缠他那么久，能在他一再的冷漠无视下，还背起包袱，想随他私奔，这一切，她已经是做到了极致。
极致的努力之后，换来极致的伤痛，再后来，毁容，被关地牢，隔着这些挫折和磨难，再看到叶重楼，跟看到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丝毫分别。
她甚至有些奇怪，有些想不通，为什么那个不管她怎么主动，都不再搭理自己的叶重楼，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她的喜房之中。
两人在喜房之中对望，旁边一对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烛泪双垂，黯然无声。
顾轻眉就在那红烛摇曳之中，略带些奇怪的表情，看向神鬼一般出没的叶重楼。
那个时候，叶重楼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其实她真的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他向自己走过来，一步步的，将她迫到了墙角，问她，为什么要嫁给叶子渊。
顾轻眉不加思索回答他，因为喜欢。
怎么能不喜欢呢？
不喜欢的话，就会很痛苦，特别痛苦，会受到最最残忍的折磨。
所以，一定要喜欢！
那一晚，叶重楼好像问了她好几次，是否真的喜欢。
他问了她几次，她就不加思索的肯定了好几次。
就是那个时候，她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愤怒，荒凉，心疼和痛楚。
只可惜，那个时候，她只是机械的读出了他眼底的情感，那颗麻木的心，却早已失去了回应情感的基本能力……
隔着这么长长的长长的时光，苏锦予再度看到这样的眼神，胸口一阵阵发烫，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口激荡，让她的心噗噗乱跳，几乎要跳出腔子来！
“叶……重……楼……”她喃喃开口，“你是……叶重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