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有次听组长吐槽。
“每次问齐大姐话，耳朵恨不得贴到她嘴边……”
她戴着口罩，声音比往常更低了，像钻进骨髓地一条冷虫。
我尽量自然地说。
“好的，这就回去。”
饭桌上，大家都不说话，偶尔只有筷子碰盘子的声音。
我就算是新人，也感受到了剑拔弩张。
“我们公司要想发展，离不开钱和人……”
“专心搞开发的公司可不多……”
客户大老板自吹自擂，他和我们大boss是饭桌上唯二两个说话的人。
他们之间的热络，更显得饭桌得冷清。
业务主管中间回来了。
我看到她身后那个被她训的女业务员，眼角泛着红。
她眼神一看到我们几个，就刻意避闪。
主管打了声招呼，就笑着坐下了，给老板烘托气氛。
丝毫不见一点刚才的暴怒。
也是，主管态度很亲和。
就是不知为何。
每次和主管一沟通后。
业务部对我们敌意，就会多了几分。
8
从聚餐的山庄回来，上楼的时候，室友特意没和业务部的人乘坐一个电梯。
我见状，也等了下一趟。
因为刚刚，坐车一起回来的时候，听到业务部门的人在议论。
“她们什么时候能走，真心累死了。”
“死脑筋，替人干脏活，我们就算想，上面还不允许呢。”
话里话外，都是明讥暗讽，说我们没少给她们找事。
他们很早下班，但我们有时通宵，他们其实心里不想配合。
我心里不忿。
她们都一个样，今天外面要检查，没空做我们的任务，明天整理资料的人生病了，整理要延迟……
我刚把业务主管在树林后面训人的事，给室友说，室友噗嗤一声笑出来。
“一个小错罢了。她要是知道齐大姐的事，估计就不会这么“和善”了。
不是吧……
那个主管语气很冲，几乎要拍死那个犯错的人。
这，这叫“和善”？
“可是，刚刚齐大姐和主管还有说有笑的，气氛融洽……“
我回过神，奇怪问道。
室友直接给我看了她和齐大姐聊天记录。
聊天框那头，齐大姐被逼的实在没办法，才把她那里藏着的资料交出来，还说。
“求求你，能不能先别告诉主管，这个事我抽时间自己给她说……”
我惊讶。
一向不正眼看我们的齐大姐，此时卑微得可怜。
可见主管有多雷厉风行。
室友双手插兜，一看就是一脸熬夜连熬好几天的倦意。
她打了个哈欠。
“就这样吧，只要她把错误给改了就行，反正她们所有人，迟早会知道的……”
只要改了错，一切都好说。
回到办公室。
室友把打印好的文件啪地放在组长面前。
组长满意“哈！”了一声，有早就料到的嘲讽之意。
她讲道。
“业务部门的人就喜欢甩锅，喜欢推，一有事最不喜欢的，就是经过自己手。”
齐大姐吃了个闷亏后，业务部门的人避我们如瘟神。
中午吃饭，偶尔会碰见，也会把餐盘挪得远远的。
“不膈应么？”
室友了然一笑，心里明镜得很。
9
我们要不到资料的问题，被大boss的到来解决了。
从十四楼看下去，路上没几辆车了，整个城开始步入睡眠的节奏。
“这个流程一定要搞清楚，不要以为我们这群人好糊弄！”
大boss和人确定合同金额，声音不怒而威，那边不敢推辞。
又过了几个钟头，他看我们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欲言又止。
抚额苦笑，站起来劝道。
“走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叫几辆救护车了。”
这次，几位前辈，到都没有理他。
空气里只有静静翻文件，敲键盘的声音。
加班是约定俗成的东西，刻在我们这个职业的DNA。
我由衷地敬佩。
心里哀嚎了一声。
其实作为实习生，我私心巴不得想赶紧溜走，回去美美地睡觉。
快到周末，领导通知，下周回去。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大boss需要提前赶到海城，那边情况更为复杂。
我吃饭回来，看到一个一米八几的小哥推着一车账簿，缓缓地向总监办公室走去。
我凝神看了下那几本账册，立马想到档案室缺的那些资料。
我下意识地想拦。
却看到那个戴着白色口罩的小哥，头转过来，看到了我之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让我感觉，这个人好像从来没眨过眼，没转过脖子。
他皮肤很白，也很细腻，戴着很酷的鸭舌帽。
帅气的脸，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办公楼里，添加了一点色彩和光亮。
楼道的几个人看到我，纷纷移开了视线，像是避着我一般。
连我坐电梯，电梯都是空空的，都没有一个人愿意上来。
10
“你知道么？他们项目组有个新来的实习生，厉害的很，揪出来不少错……都快骂疯了……”
我上洗手间，听见旁边两个隔间这么说。
我心里暗笑，打量了下自己全身上下。
“不会把我认成我室友了吧……”
笑死了。
我一个菜鸡，哪会让人忌惮。
不过，最近这电梯好像灯坏了怎么的。
我穿梭在14楼和3楼，总觉得它没以前顺溜了。
亏得我刚来还说这电梯装得不错，人满了，自动就会不停楼层。
我在档案室扫描，刚才推车的小哥也进来了，我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我整理了一个小时，拿起手机玩了会。
他从我后面绕过，拿着张清算表，突然猛地开口。
“别摸鱼了，天天弄到这么晚！“
我再一看他，他就变得有些腼腆地笑。
“我……开玩笑的。“
我也笑了一下，难得的轻松。
他比我想的年轻，估摸着和我差不多大，然后看见他表格后面的一串数字，笑容凝固了。
2158、2134、2198……
这是我们驻场的员工宿舍的号码。
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并且上面用血红色的笔，画了大大的叉。
这让我想起来，来的时候，组长说了。
“这边员工宿舍很安全，不用锁门都行。“
11
晚上我最早回来，洗漱好后，在床上刷微博。
敲门声响起。
我大惊，室友一般凌晨才回，半夜12点回来都很稀罕。
而且，她早回来，为什么不叫我，给我打电话。
敲门声执着地没有消失。
不会有鬼吧……
我心里打鼓，犹豫半晌，打开一条门缝。
没有人。
我左右一看，都没有人。
我心里发凉，立马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兀地响起。
门口出现一个到我胸口的阿姨。
穿着宿管的衣服。
她看到开门，迫不及待地朝里面望了几眼。
我们对视好一会，看她没有奇怪的地方，松了口气，问她来意。
阿姨一脸和善。
“小姑娘，这会有时间没，我来打扫一下。“
我看了看快满的垃圾箱，说有，然后就把手里暂停的动漫按继续。
阿姨手里不停，勤快地套垃圾袋，也没乱翻我们的东西。
室友爱干净，每次出去都把床铺整得和刚来的一样。
果然不一会，房间就变得整洁了。
“啊呀——”
阿姨突然大叫一声，我急忙看去。
发现擦桌子的一桶水全洒在我电脑上了。
我又急又气，里面还有好多东西不知道有没有保存。
组长知道会杀了我。
“对不起呀，小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阿姨一脸愧色，我当然脸色不好看，但碍于她是长辈，也不好说什么。
她把我的电脑用纸擦干净，但我看到那已经黑屏，开不了机。
心里顿时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姑娘，这个事情，我明天报告给领导。我一定会赔偿的。“
12
在我和组长打电话的时候，阿姨已经溜得无影无踪。
室友又一次凌晨回来，我晚上没睡好，睁着眼等她回来。
我恶狠狠地吐槽。
“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
“修电脑也不知道花多久。”
室友促狭地笑了一声。
室友刚才帮我看了，幸好我的文件和她同步完成了。
“她是挺粗心的。”
“这不是废话么？”
不粗心，能把水洒在我电脑上？
“不，是她找错了人。”
我一愣。
“你知道么？虽然这是双人宿舍，我们是唯一一间住了两个人的。”
“组长和那些前辈，都是一人一间。”
我脑子翁嗡嗡。
莫非……
不是我……
原来那个阿姨的目标，一直都不是我！
是我的室友！
我用极其复杂的眼光看了室友一会。
她现在出名了，业务部的人，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她。
背地里称她为“恶魔“，“索命鬼“
可是，她才刚毕业。
比那些老油条都快小一轮不止。
我边想着室友的未来，边怀揣着重重心事入睡。
13
第二天，我们开始寻找齐大姐过失的外围证据。
“您好，我们是公司客服，想问问您有没有在去年8月给一个账户有交易……“
对方从一开始嗯嗯地回两声，到后面不耐烦，直接猛然挂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我麻木地看着表格上，还剩很多的未访谈人，心里沮丧。
也是，搁我，我也不喜欢接这样不明不白的电话。
组长非说，这是必要程序，还不能暴露我们的身份，只能装成客服，避免打草惊蛇。
室友倒一身轻松，浑不在意，正在玩微信跳一跳。
我凑过去，一脸谄媚。
“听说你这次发现了那么大数额的异常，都是怎么找到的？教我几招呗……”
我一直很羡慕她的火眼金睛。
经历过宿管事件，我更觉得她是深藏不露那挂，坐在隔壁座位的大神。
她拎起她的两张访谈表格，放在我面前。
“来，帮我打完这280个电话，我就告诉你！”
“啊，饶了我吧！”
我哀嚎道。
打废好几张电话卡后，我终于填完了表格，感觉现在脸皮变厚，问题都能背下来了。
14
外面灯火通明，又是深夜。
组长冷笑几声，说了句“我真受不了了”后，对着我们狞笑着说。
“这样下去，大家一起完蛋，谁也别想逃！”
有时候我觉得组长很凶，说话很直。
组长一个电话，直接把回家过节的业务部主管叫了回来。
今天是法定节假日。
深夜赶来业务部主管猫着腰，对着组长，笑得像朵花。
组长给主管附耳说了什么。
业务主管的脸色一下子不好看起来，变得十分严肃，想要把组长叫出去聊。
组长抿着嘴，和她一起出去。
我问室友又出什么事了。
敢直接和主管，大老板的直系下属刚，肯定有了决定性证据。
室友没看我，像是毫不意外，她正在看资料，吸着袋装果冻，随口说了句。
“我刚看了，他们好像……整个业务部系统，都有问题。”
我整个一句卧槽。
我电脑被水打湿之后，我彻底断了想探查底细的举动，只能做一些辅助工作。
组长也不再让我室友和他们对接，有事直接先给她同步一下，她去说。
我整个人，几乎住在档案室了。
帮室友跑腿，帮其他前辈问询，业务部一贯操作，只要不冲到他们面前，他们一拖二推三不回消息。
典型的时间战术。
15
还有三天我们就要走了，我正穿梭在堆满文件的过道，焦头烂额地翻找。
一个身影停在门前，扭头正好看到了我。
“还在这找啊！”
是那天那个取笑我的小哥。
“你那天……推的东西……是账簿吧？”
我警惕地看着他，小哥定定地看了我几下。
我直视着他，没有丝毫躲避。
他本来不想回答，但还是说了。
“对，总监要。”
总监？业务总监？
我问他。
“你是做什么的，是生产部门的么？”
业务部几张脸我都熟了，我们的人他们应该也熟了。
他不说话了，看着我，几乎过了一个世纪。
“我也新来的，在熟悉情况。”
他没正面回答我，眼珠往四周转。
我盯着他的劳力士手表，想,他怎么发现我是新来的？
他要和业务部门没关系，为什么会推着账簿？
他是谁？
他好像看透了我想什么，白我一眼。
“你做事笨手笨脚的，怎么可能有经验？”
我一时气急。
16
早上起来晚了，意外和组长碰见一起。
谈起我室友，组长语气赞许，她从来不轻易表态。
“第一次见到比我还能熬夜的人。”
“天资不错，好像专门为干这行生的。”
我心里为室友高兴。
快到驻场楼，看到一阵骚乱。
保安拦着一个穿着员工服，披头散发的女人，那女人疯疯癫癫，口中喃喃。
“我要上班，让我进去！你们没权利开除我。”
我听着有点熟悉，一看，是齐大姐。
但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
原来，齐大姐的声音从以前比蚊子还小。
而如今，整个人已经无所顾忌，声震寰宇。
我耳朵隆隆的。
她面容狠厉，出言不逊。
转头看到我们，尤其是组长，她好像猎人找到了猎物一般。
齐大姐用食指指着我们。
“你们以为你们很厉害？一群上头派来的人，哦不，狗，查我们自己的资料，凭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你们知道什么？”
“靠着抓人小辫子讨饭吃，用这个当业绩，你们良心不亏么？”
齐大姐双拳难敌四手，马上被拉了下去。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走的时候不甘心的眼神。
像要把我们吃掉。
我和组长一言不发地上了楼，我一直悄悄观察她。
组长打开门，坐下打开电脑，面不改色。
好像丝毫没有受刚才影响。
“来吧，工作！”
17
一个上午，不知道是不是给齐大姐的回应，组长查出了更多毛病。
把业务部整得没脾气了。
齐大姐对公司有感情，但她不应该违背自己的职业操守。
或者说，这其中还有隐情，可能我还是太单纯了……
室友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从现场赶回，和组长对视了一眼。
组长立马就点点头。
“果然有问题。”
昨天开复盘会，大家集思广益。
我支支吾吾地说，觉得研发有问题。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也是从我无数次跑档案室的经历中发现的。
组长愣了几秒，竟意外地笑了。
她今天给我说。
“其实那个早上偷跑去档案室的人，就是齐大姐。”
钥匙在她那儿，她复刻了一把。
我觉得意外，又觉得不意外。
但怎么……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档案室的小哥。
就算那个小哥是销冠，也买不起那么贵的手表，并且奇怪的是，明明不是业务部的人，他还和业务部有关系。
别的部门怎么会和业务部扯到一块？
18
伟人说过，“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
客户的陈年旧疾都被我们扒拉出来，放在阳光下暴晒。
就在大功告成的时候，阴翳又笼罩了我们。
室友不见了。
最后一天。
我起床没有看见把头埋在被子里的室友。
难道……她真的干了个通宵？
回到办公室，哪里也找不见她。
我希望会像往常一样，她从后面突然拍了我一下，然后说。
“业务部那边事真缠人，烦死了！”
但是没有。
室友平常一副咸鱼的样子，干事却总能抓住精髓，观察力极强也很专业。
在组里极其枯燥无聊的时候，她总一惊一乍地捉弄我，给压力的工作环境，加一点调剂。
我给组长汇报了这件事，组长脸色变差，她立马停下手头工作。
没人接，一上午都没人接。
室友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想起齐大姐那副狠厉的表情，以及业务部在背后对我们止不住的怨言，总觉得室友，凶多吉少。
她不会……有事吧？
19
业务部的落地窗，外面能直接看到施工的工地。
室友坐电梯的时候，被人捂住眼睛嘴巴，扔到那边荒野，昏迷了两晚上。
幸好开挖掘机的人眼尖，室友才没被碾过去。
这件事最后被那个小哥通知给我们。
我看着室友精神受到冲击，十分难受。
“你想听一下我的想法么？”
戴着劳力士手表的小哥，请我去一家高档酒店吃饭，我很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就答应了。
“从你们的角度来说，你们很厉害，也很专业。”
“尤其是你室友，真的让业务部很难受。”
“但这个公司研发是大头，做的事情从长远来看，是有益的。”
“业务部门只能妥协。”
“你应该看到了，外面那么多车，这边宿舍食堂场地也很完备。”
“因为这里是这座繁华城市里，最偏远的地方……”
“有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为了研发，放弃了便捷的生活……”
“那你觉得，我们是错的么？”
我咄咄逼人地反问。
小哥没有说话，面容俊美得像一尊神。
“你，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你是谁？”
我厉声问他。
良久，他才吐出来一句话。
“我是新上任的，研发部主管。”
我愣住了。
那条一直走的走廊好像在脑海里动了起来。
“研发人员年龄到了就不要了，除非特别优秀……”
是饭桌上老板说的话。
这个小哥明显不到30。
“所以你知道，业务部旁边的那个和档案室构造相同的房间是什么了吗？放的都是我们珍贵的研发资料。”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对我有兴趣么。我有很厉害的专利哦~”
他看我的眼神，在说他年轻有为，而我是个baby。
“你的路还长。”
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他对着又一次呆若木鸡的我，再次望向窗外没有边际的夜幕。
“不用担心，你室友的也是。”
20
室友好了起来。
我去看她时，忧心忡忡问她。
“还会从事这一行么？”
她安静的说。
“我不知道。”
经过此事，她的抱负消沉了许多。
我突然觉得王宇航说的是对的。
王宇航就是那个小哥，也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不论对错，我做事是力求完美。而看这些事情，我也只会中庸地去看。”
我问他他不怕我回到原来的城市，我们异地么？
他说不啊，他会等我，他想看着我成长。
他坦白了心迹。
“我们这全是大老爷们，平时接触不到适龄女生。好不容易来了个我看中的，我怎么能不抓住！”
我噗嗤一笑，想起那天无意点进去他的朋友圈。
他捧着专利，神采飞扬。
21
实习结束离开的时候。
我跟室友说我以后不想从事这行了。
太累，太细致，太多和业务部的battle。
室友说她早看出来了。
我嘿嘿一笑。
我后来才知道，她仅仅花两年，就成了最年轻的组长。
处理事情更加老道，更加游刃有余。
我暗叹我看人的眼光没有错。
我想。
监查一行，不需要被关注，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提着一个背包和行李，在外漂泊几个月。
干这行就是招人恨吧，但人性总有缺点，世上总有光与暗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