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如果”，如果从现在开始呢？
他老了，如果从现在开始放下这一切，陪着老母亲、陪着儿子，过一种淡泊平静的日子呢？又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鲍尔突然就很憧憬这样的日子，他尝试用小时候的心情来对待战红云。以已度人，把自己放在战红云的位置，思考她需要什么，这样，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果然，他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
战红云被他感动了，不但不愿意离开利昂，还对他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的亲情。
他相信，战红云这会儿，是真正地把他当成了父亲，把利昂当成了一家人。
因为，战红云在战家，根本没享受过这种真切的关怀、这种实实在在的亲情。
战伟业实在没弄明白鲍尔在打什么主意，他没敢吭声，低着头等鲍尔后面的话。
“苏宇帆那事就算了吧，你们在商场上怎么整他，我不管。但是，他如今是我儿子老师的丈夫，我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你说什么？”如果说战伟业之前是惊讶，这会儿，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苏宇帆？红云的事情跟苏宇帆有什么关系？还有，利昂从哪里冒出一个老师来？
是特殊学校的老师吗？还是鲍尔请的家庭教师？可是，那也跟苏宇帆连不到一处去呀。
“我知道你让费一抓了一个Z国人，就叫苏宇帆。本来，我也没想管这事。只是，恰好利昂要去Z国学习画画，而苏宇帆的妻子正好是利昂喜欢的老师。事情就是这么巧，所以，战老爷子，这件事情我只得管起来了。”
战伟业连连摆手：“怎么可能？先生，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苏宇帆根本没有结婚啊。”
“你不知道他妻子有孩子吗？”
鲍尔也很惊讶，他以为，战家早知道这事。
“他有孩子，但那是他的私生子。至于那个女人，根本没有跟他结婚。”
鲍尔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你看，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看看他们，你就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结婚。再说，结婚不结婚就这么重要吗？他们在一起了，就是事实婚姻。”
就像他与安妮。当年，为了安妮的安全，他执意不肯跟安妮办婚礼。可是，相爱的人又怎么可能怕受牵连。安妮最终还是受他牵连，为了他而失去了性命。
只要想起这个，鲍尔的心就像被撕裂般的疼痛。
战伟业并不关心苏宇帆与朱晴好之间的事情，即使北城传来的信息中，苏宇帆有一个六七岁的儿子，他也无所谓。
他一直关注的，是苏家的子嗣有没有出息。
这些年，他一直致力于打压苏家人，以把苏家人压得抬不起头来为最大的快乐。
这好像已经成为了习惯，而不是有没有必要。
这么多年来，或许很多事情他都忘得差不多了。可是，苏轶那副公事公办、大公无私的模样却总是在他脑海里浮现。
“伟业，不是叔叔不肯帮你。确实是因为你大局意识不够，处理事情过于激进、过于武断。当权者，要有为国为民的心，不能只顾着自己、只顾自己的小家。要有大局意识……”
他还记得自己那个时候对苏轶说的话，是恶狠狠的，是誓言——“你一定会后悔你的选择，也会为你所谓的大局意识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些年，他致力于打压苏家人，不就是想让苏轶后悔当初的选择，后悔他那所谓的大局意识吗？
可是，苏轶却再也看不到了。
苏轶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战伟业都忘记了自己如今在跟谁斗气，只是一味地打击苏家。
当听到苏宇帆竟然是世界百强之一的启航集团的董事长时，他便像疯了似的，利用能用得上的一切关系，不惜一切都想把启航集团整破产。
谁知道，他几乎把所有的关系都用上了，启航集团还是在那里。
午夜梦回，他仿佛听到了苏轶得意的笑声，说苏家人是打不败的，因为苏家站在正义的一面，因为苏家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
去他妈的大局。
苏轶为了所谓的大局，把他的“伟业”，把他的梦想都打破了。当年，就差一点点了。
国内这些年是发展得不错，但他就不相信，如果他当权，国家就会走下坡路。
或许他当权，国家发展得更快更好呢。
“战老爷子，你年岁也大了，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战家如今发展得也算不错。其实，我认为，无论在哪里生活，无论怎样生活，我们的初衷，都是要让家里人活得更肆意，而不是让家里人活得更憋屈。
你有没有想过，以委屈家里人为代价换来那所谓的成功，到底值不值？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吧，我也是这些日子才想通的。我父亲当年，唉，不说也罢。”
鲍尔第一次有了倾诉的愿望，但是，看着战老爷子苍老的容颜，有些扭曲的脸，不知怎的，又不想说了。
这么老还想不通这些恩怨情仇，枉费活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去处理别的事情，让他能抽出更多时间去陪老母亲与儿子吧。
“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记住，红云那孩子受了委屈，往后，我会护着她，你们不能再委屈她了。”
鲍尔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别墅。
楼上，战红云看着鲍尔越走越远的背影，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告诉她，战家的儿女都没有婚姻自由。每个人的婚姻大事，都必须由爷爷统筹安排。
统筹安排？听到这个词，战红云觉得好笑又悲哀。婚姻，也可以用统筹安排来形容的吗？
她想改变这一切，于是，从小到大，她都表现得非常乖巧懂事。她读书用功，又特别孝顺爷爷奶奶，家里人都非常喜欢她。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婚姻是个例外的时候，爷爷给了她当头一棒。她的婚姻竟然是家里堂姐妹中最不好的那个。爷爷让她嫁给“HY天使”鲍尔的儿子利昂。
“HY天使”，这个让D国，甚至能让全世界人都恐怖的名字。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跟这个名字扯上关系。
不，不但扯上了关系，还成了“HY天使”头目的儿媳妇。
何况，丈夫利昂还是一名自闭症患者。
战红云从小受的教育，让她没有办法反抗爷爷。即使是哭，也得偷偷地在没人的地方哭。
她与母亲去一个偏僻的地方，抱头痛哭过几场。
哭过之后，她便默默地嫁了过来。似乎没有一丝不情愿，似乎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当然，很多人并不知道鲍尔的真实身份。大家都以为，此鲍尔非彼鲍尔。虽然是同一个名字，却是不同的容貌。
表面上，鲍尔是D国一家集团公司的老总，名下有很多产业、很多城堡与庄园，是D国A城的首富。
鲍尔杀手的这层身份与面容，就是在战家，也只有爷爷、父亲、母亲与她知道。
家里其他亲人只知道她嫁给了有钱人，也知道利昂是独生子，还是个自闭症患者。
家里甚至有姐妹羡慕她，说她婆家有这么多钱，即使利昂是个病人，那也没有关系。
说鲍尔百年之后，那些钱还不是要留给她与利昂。到时候，她就可以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了。
他们哪里知道战红云心里的害怕，害怕自己一个不慎，就没了命。幸好，战红云一直都很乖巧懂事，又善于隐藏自己的心事，才能在这个家里安稳度过了大半年。
如今，是否极泰来了吗？
追求战红云的人很多，但是，自从她知道自己没有婚姻自主权之后，她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对任何异性动心。
因此，在鲍尔说出那番话之后，战红云只有感动，没有别的想法。她觉得，这个她只喊了半年爸爸的男人，比起战家那些所谓的亲人，要亲切得多。
即使她心里还会害怕这个男人的头衔，但是，今天之后，她就不再害怕了。
反而，以前说爱她、喜欢她的所谓亲人，才是她真正的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