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老臣这段时间气喘得紧,能否到通风顺畅的凉亭一叙?”
右相笑眯眯看着陈修。
陈修心中一动。
右相这是托词。
俗话说,隔墙有耳,他不想有人偷听谈话内容,才会选择去凉亭。
两人来到小楼后的湖边小亭落座。
仆人献茶后,陈修让他们退下,没有吩咐不得靠近。
右相啧啧称奇:储君真是灵心慧性,这么快就猜中了他的想法。
寒暄已毕,右相问:“我听闻殿下主动请缨,准备出征戎狄?”
陈修微笑道:“确有此事。”
右相又问:“兵凶战危,殿下是否懂得,陛下为何会同意殿下出征?”
陈修沉吟片刻,回答:“陛下深知作战意义重大,本王随军出征必定会鼓舞将士斗志,同心协力击败戎狄。”
右相含笑摇头:“非也。陛下良苦用心,殿下并未领悟。”
这个老头胆子真够大。
当面否定储君,还说他领悟能力差,这就已经有犯上的罪责。
但右相资历足够深,又是名门大家,陈皇都要对他客气几分,右相才有底气摆老资格。
其实,右相也是以此测试陈修的反应。
陈修没有半点不悦,反而诚恳地求教。
右相心中对陈修更加认可。
他笑道:“今日老臣就倚老卖老了,先斗胆为殿下讲解朝中局势。”
“除了督察御史是六品外,能上朝堂的官员都是三品以上,人数有百余人。”
“这百余大臣身居高位,决定了整个王朝的兴衰,但他们真的有治国之才吗?”
右相低头喝茶时,故意抛出一个问题。
陈修知道右相是要向他讲解朝廷核心要点,
但他经历生死才夺回储君之位,因此说话不得不小心。
陈修故意装糊涂:“百官当然都是治国能臣,安邦良将,否则他们怎么好意思立于庙堂?”
右相看了一眼陈修,像是老师在看一个傻白甜学生。
“殿下需要知道治国第一要务——平衡。”
“所谓平衡,就是要平衡陈国各方势力,皇恩浩荡,群臣要雨露均沾。”
右相再次看向陈修,想知道他是否能开悟。
陈修不能再装了,否则右相会对自己失望。
他轻声答道:“右相的意思,百官是凭借自己的势力才进入朝堂上的。”
“陛下每次决策让他们参与,只是要平衡各势力的利益关系?”
右相欣慰地笑了:“殿下天资聪慧,真可谓天纵英才。”
“陈国由多方势力把持,为了国家的稳定,尽量要照顾群臣背后的势力,这就是有时候陛下决策时会委屈受冤枉的一方,这是必要的妥协。”
他以为陈修被皇后诬陷,结果陈皇没有处理皇后而耿耿于怀。
不料陈修坦然一笑:“小王虽愚钝,但皇爷爷的苦心,我略知一二。”
孺子可教。
右相站起身,环视周围:“皇后一党,权倾朝野,几乎可以和陛下分庭抗礼,殿下身后没有权臣辅佐,孤掌难鸣。所以,陛下只能先委屈殿下了。”
“殿下的父王只有为数不多的太子/党,经过皇后的清洗,在朝堂只剩下无权的左相和寥寥数人。”
“殿下依靠仅存的几个太子/党,难以和皇后比肩,随时还会遭遇再下一次打击。”
右相转身看向若有所思的陈修。
陈修面无表情,默默拿起茶杯,并没有想要接话的意思。
右相轻声说:“陛下答应殿下从军,是给了殿下一次机会。殿下如果能立下大功,必定可以掌控军权和武将,足以震慑皇后和四皇子。”
陈修叹口气:“右相是肺腑之言,小王感激不尽。但陈国的军权在兵部,不在大将军手里。而兵部侍郎和四皇叔走的很近,怕是很难……”
右相坐在陈修身旁,低声说:“为何兵部没有尚书,只有侍郎?”
陈修猛地抬起头,看向右相。
右相微笑自问自答:“陛下故意不设尚书,就是虚位以待殿下的党羽。”
明白了。
陈修是储君,又有王爷爵位,不能担任朝廷六部任何职务。
但只要能击退戎狄,陈修就有战功和资历,陈皇才会名正言顺把兵部尚书的职务交给陈修选中的人。
如果心腹控制了兵部,参与朝政,陈修在朝廷里就有了话语权。
陈修慢悠悠地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
右相立刻睁大了眼睛。
他知道这是陈修夸赞他是忠臣,但这分明也是一首诗。
诗中充盈的帝王气象,让他气不敢出。
“老臣愧不敢领受殿下赞扬,但殿下的诗……真的……令老臣有高山仰止之情。”
右相激动地浑身战栗。
陈修想笑,他只是引用了唐太宗李世民的诗,没想到让右相如此激动。
但他也暗赞,右相不愧是读书人的泰斗,听完就完全能体悟诗中意境。
陈修站起身:“经过烈风狂吹,才知道不屈的韧草在哪里;只有经过危难和动荡,才知道谁才是忠臣。”
他微笑指了指右相:“劲草在正,诚臣在忠,右相当之无愧。”
一句话说的右相老泪纵横。
他颤巍巍从座椅滑落,双膝跪倒:“谢殿下褒奖,老臣至死都会做忠正之臣……”
右相以头碰地,哽咽不能言语。
难怪右相如此失态。
在古代,大臣能得到帝王用“忠”和“正”夸奖,已经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了。
陈修把他搀起来,好言安抚,半晌右相才恢复平静。
“殿下,恕老臣失态无状,老臣就此告退。”
右相知道不能在轩阳宫待太久,以免引起皇后猜忌。
陈修也不挽留,亲自送他走到二进院子门口。
右相忽然说:“老臣还有一件事,想请殿下予以证实。”
陈修和蔼地说:“右相尽管直说,我有问必答。”
右相问:“殿下到了议婚年纪,闻听陛下钦定的候选名单中有老臣孙女赵嫣儿?”
没想到右相突然问这事,陈修猝不及防,但他还是承认确有其事。
右相捋着白胡笑道:“赵嫣儿是陈国第一才女,兰心蕙性,恬静贤淑,定会与殿下举案齐眉,琴瑟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