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来了?
云澜刚才的紧张还没缓去,此刻又被殿外的那尖锐的声音吓得僵直了身体,而后望着容幽那丝毫不见动静的身子,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容幽淡然一笑,却未出门迎接,而是秀眉一拧,叫唤了一声疼,片刻之间竟瘫软在地,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云澜这次当真吓得不清,她忙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扶住容幽瘫软的身子,惊恐的叫道:“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小姐……”
容幽没有回答,只是一手捂着心头,双眸紧闭,脸色苍白,额间的汗水渐渐沾湿了鬓发,身子不住的颤抖起来,云澜吓得几乎哭了出来,而此时,寝殿的门轰然一声被撞开,皇贵妃一身明黄百花凤袍傲然而立,一身威严。
只是那双高傲的凤眼在瞥见瘫软在地上的容幽时,着实吓了一大跳,就连那高贵之气都吓得失了三分,青葱素手捏着丝帕从长袖中伸出,指着容幽,却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结巴道:“这……宸妃是怎么了?”
云澜慌张的不知该如何说起,只道:“皇贵妃娘娘,求皇贵妃娘娘救救我家小姐……”
说着,无助的低泣着,可是身侧的手,却被容幽猛的握住。
云澜一愣,却见容幽依旧紧闭着双眸,心头突然宽下,却依旧不住哭泣。
皇贵妃身后,低首跑来的李公公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忙尖声道:“快……快传御医……”
一时间,整个关雎宫乱做了一团。
床榻上,容幽陷入昏迷,‘华容殿’外,一辆车辇飞奔而至,太医院年事最高的吕太医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走进了关雎宫,寒冬腊月,殿外更是北风呼啸,但吕太医竟出了一身汗。
三尺把脉,红线续腕,寝殿中,无人敢出声,皇贵妃望着容幽那痛苦昏迷的神色,心下虽然有几分猜疑,但却有八分相信,她招来李公公,在其耳边细语两句,却见李公公拧起眉,轻声道:“皇贵妃娘娘,若是皇上此时也在承乾宫,那不就惊动圣驾了么?”
皇贵妃脸色一冷,有些苍白,素手中的丝帕扯了两下,半晌之后,见吕太医频频拭汗,却终其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有些不耐的道:“吕太医,宸妃身染何疾?”
吕太医许是本身就过于紧张,再经皇贵妃一问,竟支吾其词,连话都说不周全,最终的答案却是“南宫嫣”旧疾复发,但是究竟是何旧疾,吕太医也说不清楚。
此刻,皇贵妃的脸色更为难看,平日里后宫嫔妃的生死病重都是由她一手操办,但“南宫嫣”是皇上的新宠,据说皇上进晨还免其喝下去子药膳,可见对她并非一般的看待,如今陈文倩尚不能前来,她也拿不出个主义,思绪半晌,才道:“那么宸妃就好好休养,既然病疾在身,怕是不能侍寝了,宸妃也该自重才是!”
说着,皇贵妃整了整长袍,傲然的抬脚踏出寝殿,身后,李公公一脸忧心的回望了床榻上的容幽一眼,思绪片刻,这才匆匆跟上皇贵妃的脚步。
众人告退,吕太医也被云澜请了出去,待寝殿内空无一人之时,云澜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到容幽身边,道:“小姐,人都走了……”
说着,竟夸张的擦了擦汗,双眼又染上了红,道:“小姐怎的这样吓奴婢?刚才若不是小姐的手紧握住自己,此刻怕是自己已经吓得掉了半条命。”
而躺在床上的容幽却没心没肝的淡然一笑,身上的穴道早已解去,身上也畅快了许多,这才道:“吓着了也值,这苦肉计正好一石二鸟,落得清净!”
只是这点住玄心二脉的伤势,怕是真的要养上十天半月才会复原。
玄心二脉是人体的连接心脏的所有动静脉所在,玄,则为静,心,则为动,而容幽刚才封住了是自己的全身静脉,以至于血液不畅,四肢巨痛难忍,心肺缺氧,最终陷入昏沉,不过这穴道若是在十二时辰内不解开的话,必然全身僵硬而死。
云澜的脸色十分难看,眼中有责怪,但却有几分猜到了容幽口中的一石二鸟的意义何在,只要今日之事传出,皇上必然不会在来关雎宫留宿,而其他宫妃,更不敢前来挑衅,毕竟若是宸妃出什么三病两痛,她们可受不起这个罪过。
可是,云澜的心头却更为疑惑,后宫的女子,失宠便是最大的悲剧,可是自家小姐怎么总是反其道而行之?难不成自己不争,皇上会追来不成?
容幽看出了云澜的疑惑,却只是抿唇不语,清澈的双眸染上了几许深沉,凝望着窗外的萧条与凄美,心头一阵苦涩。
慕容衍如此宠幸自己无非是想更好的断她后路,激起众妃的愤怒,利用他人将这关雎宫踏平,而这个‘他人’,若非林绾若,必然就是慕容衍第二个最想除去的势力。
可是,怕慕容衍这招未雨绸缪想一举两得,既让宫中所谓的姐妹反目,又可以轻易除去排在他心头的第二根芒刺,这样一来,皇权必然更加稳固,那时便可以为所欲为,再不受拘束。
想着,容幽有些疲倦的闭上双眼,却在下一刻眉宇轻动,蓦地再次睁开双眼,冷道:“云澜,皇上与臣相的关系如何?”
云澜微愣,随即道:“相爷权倾朝野,又为国丈,皇上理当敬尊几分,不过奴婢以前在将军府时常听将军向夫人抱怨,说相爷违逆圣意,却拿老爷做挡箭牌……”
容幽拧着眉宇听着云澜的叙述,心头一阵波澜,呢喃道:“难道第二个……便是陈氏?”
用南宫氏对敌陈氏,好一个两败俱伤的妙计,容幽心头有些泛寒。
“小姐,您在说什么?”云澜见容幽一脸思索,眉宇紧拧,不禁担心的问。
容幽摇首,但却浅笑出声,忽而道:“云澜,你说我若与皇贵妃对敌,除却后宫的嫔妃不说,谁的受益最大?”
云澜疑惑的望着容幽,低首想了会,少许才道:“小姐的意思是……皇上?”
一朝臣子,除去三年前被正法的孙氏,如今只有南宫氏与陈氏权财相当,而皇上最忌讳的也是这两家,所以……
“云澜变聪明了!”容幽叹息一声,幽幽的说,而后敛下笑颜,低声道,“但愿我猜错了,皇上或许并非这个意思……”
“那……如果皇上他……”云澜有些焦急的来了一句,但在说完之时才发现自己的失言,气恼的差点没扇自己的嘴巴。
可是云澜转首,却未见容幽有半点伤心,只听她笑道:“若慕容衍当真想学汉帝刘秀,那么我也只能学吕后了……”
说着,她淡笑的眼中划过一丝阴狠……
午膳过后,容幽依旧将自己关在寝殿内,往日说是想小歇片刻,可是却是躺在榻上看书,可是这次却是真的休息。
云澜将床铺整理好,扶着容幽上床,将棉被盖得掩严实,放下芙蓉纱帐,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又拿了几本书放在了容幽的枕头边,而后走到窗前,呵了一口寒气,打算关上窗子。
“留着吧……”容幽昏沉的声音淡淡的传来,却闭着双眸,状似累极。
云澜回首望了芙蓉帐一眼,低声应着,但还是将窗子关小了一点,随后坐在床榻上轻吹着药膳,这是吕太医开的药房,但却只是普通的补药。
容幽依靠在床沿,望着窗外依旧纷乱的梅花,心头袭来一阵倦意,突然想到了南宫嫣的那首词,便低声念道:“暮雪落没迟,晓于百花知……飘然寒冬里,纷乱梅花时……”
转而望向云澜,笑道:“云澜可知其中的含义?”
云澜将依旧滚烫的药膳从手中放下,笑道:“这是小姐的宜情之作,意思一见便明,释意便是——最后一场雪总是姗姗来迟,在梅花正旺之时纷乱飘零,但,雪下之后,春的脚步也将蹒跚之至,而第一个知道的必然是百花。”
容幽点首,淡然微笑,但却在心头叹息。
只因,这首词的真正喻意怕是世无人能知。
其实此词,南宫嫣是将自己比喻为最后一场纷乱在梅开正旺之时的雪花,美丽过后便是冬去之时,春之将至,百花盛开,曾经再美丽的一切都将被取代,无人再寻那纯然的雪白。
就如这后宫之中的争斗,帝王今日怀中搂的许是一株仙草,而明日,却又可能是娇艳的牡丹。
“小姐为何叹息?”云澜用汤勺搅着汤药,希望能尽快凉下。
容幽沉思片刻,才道:“其实‘暮’字,可意喻黄昏,‘晓’字,可承替清晨,如此解释,这四句便成了‘黄昏落雪,清晨花开。寒冬之际,纷乱梅开’。”
当她第一次听到这首词的时候,便想到这种可能,但何又为‘黄昏的雪,清晨的花’?
这种言词极为蹊跷,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而再将后两句‘寒冬之际,纷乱梅开’结合起来,就更为怪异,有种讲述往年冬季,多事纷扰一般。
云澜停下搅拌的手,有些愣怔的望着容幽,歪着头想了许久,才道:“是么?原来还有这层含义,黄昏落雪?应该是红色的吧?”
说着,她浅浅的笑起来。
红色?
容幽一怔,有些迟疑的问:“为何?”
却见云澜俏皮的笑起来,乐呵呵的道:“因为黄昏之时正直夕阳染天,雪映夕阳,自然就是红色的咯……呵呵,小姐,您可千万别骂云澜,奴婢只是……呀,小姐……”
云澜话未说完,却见容幽整个人僵直起来,一时慌了神,然,此时容幽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神色冷然,眸光流转,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最终却见容幽说出了一个字:“血?”
雪映夕阳,必然是一片赤红,可是整片雪地都一片赤红,那不就是……染血?
“血?”云澜吓了一跳,慌乱的道,“血?哪里?小姐,您是不舒服还是……”
这次,云澜的话依旧未说完,又被容幽打断,只见她眉宇紧拧的问:“那‘清晨花’呢?是什么意思?”
云澜这次真的被吓到了,张大的嘴巴盯着容幽,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而容幽此刻才想起那本是南宫嫣写的词,而南宫嫣就是自己,自己的写的又怎么去问别人?
于是收回手,浅笑了一下,轻声道:“云澜被我吓着了?”
“没……没有……”云澜勉强的笑了笑,而后突然掉出了眼泪,扑通一声跪在了容幽的面前,“小姐,您是真的失忆了是么?还是……您根本不是我家小姐,奴婢早就知道……”
这次,容幽有些心慌,她忙下床,想扶起云澜,可是云澜却一把抱住容幽的腿,声颤道:“小姐,无论大婚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小姐您依旧是奴婢小姐,永不会变!”
容幽心头有些感动,却惊讶的发觉了云澜那句真正的解释竟是为了试探自己,她心下一凛,有些意外的望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云澜,心头蓦地了然,脑袋也清醒了许多。
深吸一口气,容幽将云澜从地上扶起,轻擦着她的眼泪,道:“云澜,有些事情我不能跟你解释清楚,但是……这副身子的确是你家小姐的身子……”
这一刻,容幽竟有些害怕云澜会离自己而去,毕竟她根本无从孤立。
云澜也没有再追问,仿佛一切早已知晓一般,吸了吸鼻子,却道:“其实,小姐的下一句词的意思的确为‘清晨花开’,清晨开的花必然十分娇艳,因而可比作美人,而经过一夜,花上必定回沾上露水,而这句话的意思便是‘美人流泪’。”
帝都染血,美人流泪?
容幽愕然,却见云澜继续道:“当年,小姐写下这四句词时,意思有三层,第一二层您都已经猜到了,可是这第三种意思,却是说三年前孙家灭门的惨案……”
原来,三年前的那个寒冬,大周王朝的三大势力起了冲突,以‘陈氏’为首,挑起了一场战火,‘南宫氏’在‘陈氏’的支持下,向皇上递交了‘孙氏’谋反的证据,一举将‘孙氏’灭门。
孙氏诛灭之后,瑶月贵妃也跟着遭了殃,‘陈氏’以‘大周王朝’的‘圣祖家训’为要挟,威逼皇上废除了瑶月贵妃,并打入了冷宫,同时也用一碗藏红花剥去了瑶月怀有皇嗣的机会……
容幽听了云澜的叙述,却将思绪留在了其中一点上,那便是当年宫廷突然决定下嫁倾城公主,使得南宫嫣成为帝都笑柄之时,正是瑶月被废冷宫与孙氏满门抄斩之日,两件事竟离奇的发生在同一日,因此南宫嫣才写下这样隐讳的词。
如此巧合,如此蹊跷,这段却不是一般的巧合,并且以今日与安洺辰相见之时的情形看来,三年前的那一日必然还发生了是么,因为安洺辰说自己已经待在后宫三年,并且已然失去了一段记忆。
并且……
云澜所说的不假的话,安洺辰与南宫嫣第一次相见之时的第三个人,又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