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心情的确极好,陈文倩的脸色却稍微有了点血色,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清丽的双眸扫过一旁那用明黄色锦绸玉盘呈上的金银首饰,心头一阵柔软,皇上不曾忘记过她,且还在此刻如此器重于她。
伸出手执起一旁的茶碗,轻抿了一口,笑道:“不过前些日子,我道是误会了宸妃娘娘,不想这后宫中当真闯入了刺客,心头难免有些内疚……”
青兰一听,便想到那三日前的那件事,兴奋的神色渐敛,暗隐忧色,轻声道:“小姐,明晚三更便是那刺客与小姐约好的时日,倘若这死的三名黑衣人正是传信之人的话,那我们岂不是慢他人一步?”
如若那日传信之人当真是这三人之中的一个,那么必然就是被他们的买主所杀,如今不正好死无对证?
陈文倩见青兰如此担忧,不禁笑起来,她款步走进寝殿,一脸笑意的将一个锦盒拿出,递给青兰,道:“苏宛如想跟我玩这种游戏,这一次,我就陪她好好玩个彻底……”
说着,陈文倩原本满是轻柔笑意的面容顿时掺杂了几分冷意。
青兰愣住,心头一怔,忙打开手中的锦盒,只见里面只放了几张破损的纸张,而纸张上上字迹正好拼凑成了‘挽月贵妃懿死’六个字,而另外一张残破的纸张上只有寥寥数字,并不能看出什么,但却足以证明这些破损纸张的出处,青兰惊愕的望着陈文倩,震惊道:“这是……宸妃娘娘的丢失的《圣祖家训》?”
陈文倩点首,伸出青葱的玉手接过那锦盒,低声道:“那日我在‘凤栖宫’归途中,胡海发现梅花林中藏有暗影,当时我并不想打扫惊蛇,于是便令其先回宫殿,而后再让胡海去杀个措手不及,但却没想到胡海赶到之时,林中已空无一人,惟独沿着林子遗落下了这些纸屑,胡海一路追踪,结果却在接近‘思暮宫’的花园处发现了最后一片。”
青兰更为错愕,睁大眼睛望着那个红色的锦盒,有些惊讶的道:“是贤妃?”
而后又疑惑的道:“贤妃如此聪慧,她为何要去盗走宸妃的《圣祖家训》?若是我的话,必然会一不做二不休,先杀了宸妃,再将那些刺客灭口,倘若只偷一本书的话,那最起码也要找个替死鬼……”
陈文倩的秀美眉微拧,似是没有想到此事一般,双眸流转,而后思索道:“难道她是想嫁祸于我?”
但此计根本行不通,毕竟她若当真在帝都散播皇贵妃掌掴她的谣言,那么便会知晓无论是市井草民还是朝廷官员,都会赞她德行而贬低皇贵妃,她这么做简直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根本毫无用处。
“不……”青兰突然出声,而后认真的道,“奴婢道是觉得她意在嫁祸皇贵妃,小姐您想,那日李公公要胡海带回的话中早已经透露是贤妃散播谣言,就说明贤妃意在打压皇贵妃,而非小姐您,否则她一边散播说‘御书房’中,皇上怒砸皇贵妃,小姐您为了保全皇贵妃而受了伤,又说皇贵妃不顾姐妹情谊,竟为争宠而向小姐您掌掴,如今又要陷害小姐,岂不是于理不通?”
除非她上苏宛如脑袋坏了,否则这个简单的道理自当明白。
陈文倩抿唇,神色顿时也变得复杂起来,缓缓的走向窗外,望着天澈蓝的天空,素手握着窗前的素雕,双眸顿时变得空灵起来,而后慢慢的闭上了双眼轻声呢道:“青兰,你马上修书一封,派人快马传回太傅府,要父亲联手百官对付苏氏!”
青兰立刻领命,但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突然道:“对了,小姐,我听说帝都城中有人传言礼部尚书苏忠受贿之事!”
陈文倩轻拧了一下眉,但却又像不能再拖延了一般,只道:“甚好,你将此事一同禀报太傅,不得拖延!”
“是,小姐,奴婢马上就去办!”青兰低首福身,而后转身匆匆离去……
指从前、离合欢怨,寄情多少。
有恨何须婵娟度,天意从来难料。
千古事,盈虚莫恼。
……
‘朝恩殿’旁的树下,容幽一身玄色长袍坐于树下,手执一本颇为破旧的书册,一章章心不在焉的翻阅,偶尔停下,似在认真鉴阅,但那神色却像是发呆,如此下去,便坐了一下午。
风影一身蓝色宫女长裙,素手捧着刚沏好的茶走向树下,素洁小巧的脸上带着涩意的微笑,将手中的茶碗放于一旁的桌台之上,轻声道:“娘娘,您喜欢的花茶已经沏好……”
而后乖巧的福了福身,退至一旁,歪着头看着容幽手中的书册,一双水灵的大眼眨着,纯真可人。
容幽的秀眉一动,长睫轻颤了一下,遮掩于面纱内的粉唇勾起了一抹笑意,而后将书册放下,素手端起那碗茶,轻嗅其香,轻笑着点了点首,道:“风影这沏茶的功夫,可谓是后宫内数一数二的,留在本宫这里,倒是埋没了。”
风影一听,先是愣怔,而后羞涩的笑起来,双手紧揪着丝帕,少女之态尽露,小声道:“娘娘抬举奴婢,奴婢不过是一个最下等的宫女,在这宫内就连那些六尚三司的绣女都不如。”
说着,低下了首,神情有些黯然。
皇宫内的宫女也有三六等之分,正如帝王的妃子一般,在大周王朝,包括皇后在内,帝王的后宫若是全部充盈的话,共有一百二十六人,最低等的帝妻是‘宝林、御女、采女’而六尚三司就排于这些低等嫔妃之下,像风影这样原本就按照规定遣送的宫女,实质是最低等的宫女,在她们眼中,陪嫁的云澜却已经要尊称一声‘姑姑’,只因云澜虽为宫女,却位及御女采女,倘若有幸能被皇上看中,侍寝后立刻荣升小主,但风影却不一样,就算她当真侍了寝,最终依旧只能晋升为‘御前侍女’,依旧是个听人使唤的宫女。
风影的言意,容幽听得真切,她轻抿一口茶,带着几分笑意,拂了一下身上的长袍,起身走向朝恩偏殿后的小花园内,而风影随后提着裙角跟上,但一路却是低着头,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容幽款步走到一坛萧蔷花前,指腹抚过那根茎上的锐刺,忽而叹息道:“风影在本宫进宫之前在哪里做事?”
像这样低等的宫女一般不会侍奉哪个主子,除非是低等的小主。
“回娘娘的话,奴婢曾经在‘奚宫局’的赵姑姑手下做事,因为天生胆子小,所以后来被赵姑姑调到了‘内仆局’掌灯火,在八个月前被调至‘关雎宫’空殿中做了小宫女。”
容幽点首,望着那片鲜红似血的萧蔷花,伸手折下一株,双眸有些赞赏的凝视,而后瞥了一直低首的风影一眼,轻柔道:“风影可曾想过伺候皇上?”,
愣怔,风影错愕的睁大了美目,一脸不敢置信,眸光聚集在容幽手中的鲜红色的萧蔷上,抿了抿唇,后才结巴的道:“娘娘……风影何德何能受此提拔,伺候皇上责任重大,风影只愿跟随娘娘,为娘娘分忧解劳!”
“为本宫分忧解劳?”容幽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悲喜,轻笑了一声,抬首望向天空,在那苍穹深蓝色的空灵映入眼睫之时,心头一动,竟问道,“你家中可还有父母尚存?”
风影摇头,心头不停的鼓动,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期盼了这么年,更为此巴结上陈昭仪,听其卖命都得不到的位置,眼前的这位从来没有什么脾气的主子竟要提拔她,于是镇静道:“回娘娘的话,风影自幼丧母,父亲是何人都不知晓。”
容幽的眸光暗了暗,深吸了一口气,却不言语,许久,烦躁难安的风影才听容幽轻呢道:“今夜本宫去‘吣心宫’你就跟着吧!”
风影眼前一亮,面容已悲喜不分,忙低首颤声道:“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准备……”
她赶忙向容幽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花园深处,云澜的身影闪过,她轻拢着秀眉走到容幽身边,等待指示。
容幽笑着凝望着手中的萧蔷,抿唇道:“倘若她当真去了皇上那儿,想必就不会再忠于陈文倩了。”
云澜摇头,伸手接过容幽手中的花朵,望着容幽已被花刺扎破的手指,有些心疼的道:“小姐喜欢皇上不是吗?如今为何还要……小姐,您的面前已经有这么多人阻挠了,又何必将风影这个小妖精推给皇上?”
第一次,云澜没有任何私心的对容幽如此说话,许是今日清晨她感受到了容幽的心,许是知道了她想要的必然决定,可是这一刻,她却在心头抛下了自己的瑶月姐姐,真心的想要自己的主子幸福。
“她成不了大器,况且以慕容衍的心机,又怎会不知这个小丫头的来龙去脉?”容幽苦笑了一声,望了一眼指腹上的血迹,“每一次受伤的都是这根手指……”
她的声音带着幽然,而后转身走向朝恩殿……
云澜敛下了眼睑,轻轻的咬住了贝齿,脚步跟随,但是心头却是一阵难掩的刺痛,于是在容幽跨上‘朝恩殿’之时,又唤了一声小姐,但容幽却充耳不闻,径自走向寝殿,将门紧紧的关上……
傍晚,天空一片红霞,云澜站在自己的寝殿前望着风影兴高采烈的神色,面色难看的别过头,只道:“今天晚上跟娘娘前往‘吣心宫’的事可不能泄露给任何人,否则你以后就再见不着皇上了。”
说着,瞥了风影有些错愕的面容一眼,甩了一下袖子走向了容幽的寝殿。
“奴……奴婢知道……”身后,风影极为委屈的声音带着几分轻颤,但云澜听了之后却是一阵心烦,她回头看了一眼低首望着自己脚尖的风影,哼了一声,便推开门走进了寝殿。
容幽撑着头躺在睡榻上,一头青丝披散在白色的床单上,素手执着那支皇上送的牡丹白玉簪望着,眸光冷清却又带着几分眷恋。
云澜的心头更为难过,她走向容幽,半跪在睡榻前,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说起,只能低声呢喃,道:“小姐,我刚才已经警告过风影,让她不得将今夜小姐去‘吣心宫’之事透露被任何人,否则她就再见不着皇上了……”
容幽先是一愣,而后柔声笑了起来,她拿着簪子敲了一下云澜的头,道:“如今遇上这等机会,就算是陈文倩拿着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绝对不会说半句,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云澜低下了首,咬了咬唇,却依旧不甘心的道:“小姐难道只是为了不让他人知晓您去‘吣心宫’才出此下策么?”
倘若风影聪慧一点,耍些小伎俩,难免不会节外生枝。
容幽不语,而后闭上了眼睛,让云澜准备热水沐浴……
……
子夜时,一辆红顶轿辇缓缓驶向中宫‘未央殿’,而后在侧殿停下,轿前的一名看衣宫女掀开轿帘,将轿内一身素洁长裙,半掩轻纱的女子扶出,而后一脸雀跃的跟随着走进了‘未央殿’内,在宋德京的带领下,直接从正殿内走进‘吣心宫’门前。
宋德京见到容幽前来,一脸笑意,勾身请安道:“娘娘可算来了,皇上今日可是问了奴才十来遍究竟有没有将圣旨传达给娘娘,害得老奴擦了几把汗!”
而后笑着推开了寝宫大门,恭敬道:“娘娘,您请……”
容幽双眸无波,平静淡漠,在宋德京推开宫门之时瞥了站在一旁四处张望的风影,轻声对宋德京道:“公公,今日本宫给皇上送来了一个宝贝,不知道是否能交付公公保管一下?”
宋德京一愣,顺着容幽的眸光看向一脸羞涩的风影,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他忙道:“娘娘,万万不可,这后宫排序之事觉不可乱了章法,更何况……皇上定然会不高兴,因而奴才求娘娘收回成命……”
说着,一脸严肃的低下首。
风影脸上的羞涩顿时被苍白所代替,睁大一双水灵的大眼望着身旁的容幽,楚楚可怜。
容幽浅笑,轻柔道:“宋公公误会了,本宫的这个丫头只是送给皇上侍奉茶水的,因为本宫十分喜欢她沏茶的功夫而已。”
宋德京错愕的抬首,而后才知自己方才顶撞了容幽,忙道:“娘娘赎罪,奴才会错娘娘的意思了,奴才这就带这位侍女下去安排!”
“有劳公公……”容幽瞥了一眼风影恢复原本欢喜的神色后,笑道,而后转身走向宫门内,在转身的那一刹那,眼中的笑意化成了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