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挽浑身冰冷,几乎是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了。
他却转眸不再看她,也不再多说一个字,侧脸的弧度冷峻异常。
恰此时,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宣礼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这近乎凝滞的空气——
“恭请王爷、林夫人入抚宁宫!”
他没有理会林清挽,径直掀开车帘下车,也没有丝毫伸手扶她的打算。
早有小太监低眉敛目的垂首恭立一旁,等着扶林清挽下车。
而林清挽定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弹。
“恭请林夫人入抚宁宫!”许是见林清挽久久未有动作,那小太监重新细声细气的开口催促,虽然仍用了敬语,但话语里已经隐约可辩几丝不耐。
林清挽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听得慕容衍的声音冷冷传来:“连主子也敢催促了,可真是吴哲教的好奴才!”
那小太监一惊,猛地跪到慕容衍脚边不住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王爷恕罪!奴才该死!请王爷恕罪……”
慕容衍冷冷看他:“你跪错人了。”
那小太监也是极为机灵的,立时转向林清挽磕头如蒜:“奴才该死,求林夫人恕罪!求林夫人恕罪……”
林清挽正欲开口,却听得慕容衍的声音轻描淡写的传来:“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拖下去。”
立时便有人应着“是”,利索的架住那个小太监往他们的视线外拖去,那小太监被堵住了嘴,连声音都发不出,只有微弱的呜咽声渐渐远了。
林清挽抬眸去看慕容衍,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却已经大步走回车前,不容抗拒的握住了她的手腕,看似是扶,力道却大得几乎是拽她下车了,暗黑的眼眸深处,没有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
双足甫站落在地的那一刻,他松开了林清挽的手,声音低低的响在她的耳边,那样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到,却每一个字都沉入她心底:“你最好记着我刚才说的话。”
林清挽跟在慕容衍身后,随着引导太监从承天门入,一路走过嘉德门、太极门、朱明门、两仪门,最后缓缓步入了孟皇后居住的抚宁宫正门。
在这高墙禁宫之中,传得最快的便是流言蜚语,承天门前发生的事情不过就在刚才,可是,却像是已经传遍了这抚宁宫的每一个角落一样,亦或者,是因为林清挽太过敏感。
总觉得,这一路行来,所遇宫女太监,对着他们行礼,无不恭敬到小心翼翼。
而他们虽极力避讳却仍控制不住看向林清挽的眼神里,亦是包含了太多意味不明的光影在其中。
林清挽垂下羽睫,掩住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
进了抚宁宫后殿,孟皇后正神情倦怠的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气色并不甚好。
而贵妃娘娘亲自侍奉一旁,一双羊脂般的玉手正轻轻替她按摩头部。
林清挽跟在慕容衍身后,咬牙对着眼前这个眉目冷硬的老者跪了下去。
她的手不甚在意的挥了挥,示意他们起来。
正是这双手,沾满了她至亲之人的鲜血,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可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一个字都不能说,藏在宽舒衣袖下的双手,指甲深深的嵌进掌心,那样的疼。
然而这疼,却抵不过她心中的万分之一。
“你带她来做什么?”孟皇后淡淡开口问道。
“听闻母后近日头疾又犯了,儿臣想着她恰好知道一些偏方,之前还有些用处,所以这才带着她进宫来试试的。”
孟皇后闻言,眸光微微缓和了下,出口的话却仍是不冷不热:“那是过去,现在她再给哀家开方子,焉知不会是毒药。”
“母后言重了。”慕容衍并不回避孟皇后的视线,带了点不在意的语气开口道,“女人么,既然嫁了人,就像是从娘家泼出来的水一样,今后种种,自然是相夫教子,以夫为天,哭过了闹过了也就算了,日子还是得照样的过。母后信不过她,难道还信不过儿子吗?”
孟皇后深深看他,半晌,才再开口:“你还是要保她?为什么?”
“她怀了儿臣的骨肉。”
孟皇后嗤笑了下:“我朝丽妃不也怀了先帝的骨肉,他点头废丽妃的时候可没有多少迟疑。皇帝,哀家一直以为你并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况且,哀家现在只是要废了她林夫人的名分,她的命自然可以留到生产过后。”
慕容衍没有说话,停了片刻,突然静静开口:“母后,你还记不记得儿臣的母亲?”
孟皇后面色一变,静默不语。
而慕容衍的声音略微低沉,再度响起:“儿臣很清楚自小没有母亲照顾是什么样的感受,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经受一次。”
孟皇后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那丝柔和当中,又带了些许愧疚伤痛的复杂情绪,似有所松动。
却不想贵妃娘娘忽而轻轻叹道:“王爷和林夫人倒是情意笃深,只是可惜了云氏一族辜负皇后深恩,做出谋反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日后的小皇子或者小公主,有一个罪臣之后的母亲,也不知道……唉……”
慕容衍缓缓转眸看向贵妃,而贵妃娘娘却并不看他,眸光中带了一丝决绝和复杂,朱唇微抿。
孟皇后的眉目重又冷硬了下来,她沉吟片刻,然后对慕容衍开口:“待孩子出世之后,你可以将他交由贵妃抚养,云家那个女儿虽然貌美,但出身到底低微了些,宠着点无妨,但不能太过,哀家会再为你挑一位合意的人选,必然会选择一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来承担小皇孙的养育重责,哀家相信,无论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那个人都必定会视如己出的。”
“视如己出,‘如’,毕竟不是‘是’。就连亲生孩儿之间,也有亲疏远近之别的。”慕容衍的唇角,缓缓带出一个微凉的弧度,“母后,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的,不是吗?”
孟皇后的神情深深震动,良久没有说话,而目中那丝复杂光影也越发的幽深。
贵妃娘娘柔媚的眼中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不再闪避,直直看向慕容衍,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问道:“王爷一直不肯废妃,今日又将她带到抚宁宫来说了这许多,只是为了孩子吗?”
“不然贵妃以为是为了什么?”慕容衍淡淡开口,一字一句,不答反问。
贵妃深吸了一口气,唇边维持着一抹倔强的尖锐笑意:“方才承天正门前那一幕,王爷可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慕容衍冷笑了下,目带冷意与警告的看向贵妃:“我的东西,再不合意,我宁肯自己毁了,也容不得旁人来欺侮轻慢,更何况还是个吃了豹子胆的狗奴才!”
贵妃咬了咬下唇,不说话了。
而慕容衍也并不等她反应,重又对着孟皇后放缓了声音说道:“母后,她腹中怀的,是儿臣的第一个孩子,儿臣自然爱惜。只是,这的确不是儿臣不肯废妃的最主要原因。”
他略微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交给了身侧的小太监呈到孟皇后手中,静静开口:“母后看了就明白了。”
“这是什么?”孟皇后一面展开奏折一面问。
“这是折子当中的一份,是龙飞将军南宫忠,自邺城六百里加急送到朝廷的。与北胡一役是什么样的情况,儿臣班师之后已经向母后禀报得很清楚了,只是当时因为林清挽是儿臣妃妾,很多功劳不便多说。但她在邺城置生死于度外,巾帼不让须眉,为我王朝立下大功是真,她在西疆极得民心也是真,母后可以看看折子后面附上的西疆边关万民请愿书,骤然废妃恐失民心。按南宫忠在折子当中描述的情形来看,造成变乱也不是不可能的。”
孟皇后一页一页翻看着奏折,以及其后所附的请愿书,面色阴晴不定:“类似的折子还有多少?”
“不多,但也是有的。就像是漠北那边也有折子上来替云影请命一样。”慕容衍状似略微思索了下才再开口。
孟皇后“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奏折砸到地上,冷笑道:“还果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云影都有胆子带兵攻到上京了,若非他手下的那员副将良心发现秉告了朝廷,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到现在,还要哀家饶了他们吗?”
林清挽没能忍住,正欲开口,慕容衍的声音却抢先一步急急响起:“母后息怒!云家气数已尽,而我王朝却是天命所归,这一点,云影想必也是知道的,否则不会只带三两个亲随就回上京的。儿臣以为,就像是当日林清挽告诉儿臣的那样,他还没这个胆子谋反,也谋不出什么名堂!”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头看林清挽,眸中的森冷强硬,似是在提醒她他之前说过的话一样。
“是吗?”孟皇后淡淡看向林清挽。
林清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点头应了一声“是”。
“可是,他身为武将,不得旨意擅自带兵返京就是死罪,连这点规矩都没有,哀家又留他何用?”孟皇后一面冷笑,一面不动声色的看着林清挽。
林清挽死死的咬着牙,却仍是不能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只得一径低垂面容,强迫自己忍耐,一言不发,而慕容衍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个自然,军令如山,否则对天下也不好交代。”他顿了顿,重又开口,“只是,儿臣以为,可将凌迟处死改为问斩午门,云影毕竟在西疆一役中战功显赫,在漠北戍边也有苦劳,仅以两三人所行的‘谋反’一事就将他凌迟,未免有伤军心士气。而林清挽更不过是一介女流,当日云家起事的时候,她在府院深处积弱养胎,儿臣可以确定她并不知情,既然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儿臣以为,留着她已无伤大雅,倒是可以安抚西疆民心,更能彰显我朝宽德。”
孟皇后一言不发的听他说完,半晌,语气清淡的开口,眸光,却如鹰一样锐利,牢牢锁住了慕容衍的面容:“当初,也是你提出的将云岩鹤一家的凌迟之罪改为问斩的吧——你几次三番为云家说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慕容衍坦然回视孟皇后,语气平静:“母后会这样问,是因为儿臣的林夫人是云家的女儿,可是母后忘了,这桩亲事并不是儿臣求来的。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提儿臣的建议,母后思量之下或许就会发现,这些话并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只是到了如今,所有人对涉及云家的事情都是能避则避,而儿臣不过是尽了一个身为皇帝的本分。”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孟皇后一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可他神情坦荡自然,并没有半分不妥,见孟皇后仍然不做声,他微微垂下眼眸,片刻之后重又抬起,一字一句静静开口——
“如果母后一定要怀疑儿臣的居心,儿臣只能说,现如今的云家,还有什么是值得儿臣图的?相反,那是一个火坑,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儿臣明明懂得,却还是知不可为而为之,除了为我王朝社稷着想之外,唯一的私心,就是想给儿臣的孩子一个正常的、有母亲陪伴的童年,以弥补儿臣儿时的遗憾。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孟皇后的神情震动了下,眸光也慢慢缓和了下来,忽然的一皱眉,抬手扶上自己的太阳穴用力的揉着,贵妃连忙道:“皇后,头又疼了?”
吴哲亦是一迭连声的吩咐着:“还不快宣太医来!”
房中伺候的小太监应了声“是”,匆匆去了,不一会却是王海端了个托盘匆匆进来,动作那么快,绝不像是临时起意才准备的。
贵妃一见托盘上的东西,不由得气急骂道:“狗奴才,你瞎搀和个什么劲!让你去请太医呢!你拿这些东西进来做什么?!”
王海慌忙跪地磕头:“奴才见皇后头疼得紧,以往这偏方又最是管用,所以奴才才想着在太医来之前,先……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孟皇后看了一眼托盘之上,玉缸中的葱汁,眼中极快的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或许又是一阵疼痛袭来,她猛然皱眉:“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哀家上药!”
王海连忙应着“是”,上前将药汁奉到吴哲手中,自己端着冷水盆跪到了孟皇后跟前。
孟皇后用冷水浸过头后,闭着眼任吴哲擦拭,当合了川乌头和天南星的葱汁一点一点涂抹到她的太阳穴上的时候,她的面色也渐渐平和了下来。
睁眼,看见仍侯在殿中的林清挽和慕容衍,她的眼中缓缓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却终究只是略带倦意的一挥手:“就先这么着吧,你们也都下去吧,哀家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