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挽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狠狠闭上眼，默不作声的伸手想要拉自己的衣袖。
如果是他，看了，是不是就会明白，又是不是还会感念着曾经种种，而她所要的，只是影能活着。
然而，更快的，林清挽的手指刚触上衣袖，“啪”的一声，他重重的一记耳光打到了她的脸上，止住了她所有的动作，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站立不住。
从林清挽记事起，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听过，可是如今，打她的人，竟然是他。
思渺轩内一众人等，包括大都统房刚璞在内，全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了，鸦雀无声。
而慕容衍面色铁青，隐约泛白，贵为王朝皇帝，他杀人或许无数，动手打人，并且是一个女人，大概还是平生第一次。
却没有想到，竟然是林清挽。
他的声音冷寒如铁：“谁准你提这个名字的？出去。”
根本不等林清挽有任何反应，他已经厌烦的开口吩咐屋内侯着的宋德京：“送她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让她踏出正殿一步。”
宋德京上前，对着林清挽面无表情的开口道：“走吧，林夫人。”
林清挽慢慢站直身子，冷冷看向慕容衍，那样久。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宋德京一直送她回到正殿内，林清挽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宋总管真的打算就此将本宫禁足在这里？”
宋德京面上现出为难的神色：“林夫人，其实王爷……”
林清挽疲倦的打断他：“你只要告诉本宫，是，或者不是。”
宋德京静默了片刻，点头。
林清挽嘲讽笑起，而他对着她躬身行下大礼：“请林夫人相信，不管王爷做什么，都是为了林夫人着想，王爷心里的疼，不会比林夫人少半分。”
“他也疼，可还是心狠。”林清挽闭了闭眼，“他不要这孩子，也是在为本宫着想吗？”
说完，不等宋德京反应，林清挽起身径直走向内间。
其实只是猜测，并没有肯定，可是无可否认，这个念头，真真切切的存在她的脑海中过，所以才会，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脱口而出。
樊逾越那一日所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没有忘记。
林清挽还记得，他说起瑶华要他发誓时候的样子，那样痛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可奈何，如何能作伪得出？
他那样爱她，又怎么会忍心不答应她，他既然愿意依着她的遗愿效忠慕容衍，又有什么理由要害自己，若说这是瑶华的意思，那又何苦在方子上大费周折，即要落了孩子，又不伤她性命。
林清挽没有办法不去想，这或许是慕容衍的授意，虽然她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
难道，仅仅是因为，这个孩子身上，无可避免的流淌了他所不希望承袭的血脉？
难道，仅仅是因为，林绾若已经怀孕了，所以他不在乎了？
心底有尖锐的疼痛不受控制的泛起，林清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现如今，她所要想的，所要做的，只是救出影而已。
可是，她连正殿都不肯让她出，是不是也是料定了她不会放任不管，那么，她到底又该怎么做呢？
按着心口，林清挽一下一下的吸气，可是还是疼，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可是不行，她还不能倒下去，影，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忽然之间，一只手，一把抓过了她的手腕，然后细细的银针精准无误的扎入了林清挽的阳池穴中，疼痛随之一点一点的缓解。
漓陌一袭白衣，厌恶的看着她：“我最恨你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既然照顾不好自己，何不死了干脆，留在这个世上只会拖累别人！”
林清挽轻声道谢，疲倦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没有想到原来还是得走这一步。
“漓陌姑娘，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林清挽看着她，轻声开口。
她嘲讽的笑了起来：“现在还没到晚上呢，怎么林夫人就开始说梦话了呢？”
林清挽并不去理会她含讽带刺的话语，依旧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从前在茗尘谷的时候，门主曾教过我一种名为‘彼岸生香’的药丸方子，服用之后可以使人一个昼夜呼吸几无，身体僵硬，形同死亡，而一个昼夜之后，药效便自然消退，服用之人仍与常人无异。我虽知道该怎么配，但之前从未试过，我需要万无一失，也没有时间慢慢研制，所以想要请漓陌姑娘帮我。”
“你想把这‘彼岸生香’用到林影身上吧？”漓陌似笑非笑的看着林清挽，“那药丸我身上便有，用不着去配——可是，我刚才似乎听说，林夫人今后连这正殿都走不出，即便拿着药，又怎么能送到看守森严的天牢死囚里呢？”
“在倾天居王爷寝殿正中的沉香木塌旁，有一处暗格，暗格当中还有两道暗层，其中第二道里，放着皇帝通行的令牌，拿着这块令牌，你便可以轻松进入天牢当中。”
林清挽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漓陌：“我需要姑娘帮我，拿到这块令牌，然后扮成男装以王爷的名义去天牢看林影，就说王爷顾念他毕竟在与西疆一役中有功，特命人来送他最后一程。我会写一张纸条给姑娘，请姑娘饲机将它并‘彼岸生香’一道交给影，他看了，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漓陌跟在离风身边多年，医术武艺均得他亲传，一手易容术更是出神入化。
离风曾出言若她离了茗尘谷，在江湖上另立门户，不会比樊逾越、萧圣音差，也曾有过这样的意思放她离开，可是，漓陌却说什么也不肯走。
事到如今，林清挽只能寄望于她，也相信她能做得到，即便是自己没有被慕容衍禁足，隆起的小腹也无法掩饰身份，林清挽一样需要她帮自己。
只是，林清挽很清楚她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厌恶，又怎么会轻易答应帮自己？
果然，漓陌冷笑着开了口：“林夫人想得倒是挺好，只是我凭什么要帮你？”
林清挽和缓而坚持的开口：“我自然没有办法勉强姑娘，我只想让姑娘知道，如果影有事，那么我一个人独活在这个世上，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死你活与我何干？”漓陌依旧冷笑。
林清挽深深吸了一口气：“自然是没有关系，姑娘还可以自此解脱回茗尘谷复命，只是不知道姑娘会怎么跟离风门主说。”
她冷冷看林清挽，声音亦是寒若冰霜：“你在威胁我？”
林清挽垂下眼眸，轻轻开口：“对不起，我只要影能活着。”
“林夫人似乎忘了，慕容衍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他的寝殿，是旁人能随便进去的吗？更何况还要拿到令牌。再说了，林夫人就不怕他不解恨，非要在林影诈死的尸体上砍上个百千刀才罢休？”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冷而尖锐。
“那就是我的事情了。”林清挽缓缓闭上了眼，“无论用什么法子，今天晚上，我会拖住王爷，剩下的人，我想对姑娘而言，就不是问题了。”
“夫人，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没事吗？”子衿担忧的看着林清挽。
“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今天晚上你就先去画意那里睡上一宿，也让我寝殿里服侍的人都下去吧。”林清挽看着她轻道，伸手揉了揉眉心的倦意。
她看林清挽这样，也不敢多说什么，点头带着小丫鬟们都下去了。
漓陌冷笑着看林清挽：“林夫人还真是会作戏，是不是从前在公子面前那些个纤纤弱质的样子，也全都是装出来的呢？”
林清挽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厌恶嘲讽，只是看着她轻道：“我不想说谢谢，但是姑娘的恩情，林清挽会永远铭记在心，虽然姑娘并不稀罕，但从此以往，只要姑娘开口，但凡是我能做的，林清挽绝无半个不字。”
“林清挽？”漓陌笑了起来：“她可早死了，我找谁开口去？林夫人是当林清挽当得忘乎所以了呢，还是在和我玩文字游戏，给一个永远也兑现不了的承诺？”
林清挽僵了一下，闭了闭眼，然后缓缓开口道：“不管是林清挽还是有着酷似先皇后脸的人，都不会忘了对姑娘的承诺。”
“那如果我要你永远不见公子呢？”她依旧笑问。
林清挽深深吸气，然后开口道：“如果这是姑娘要我给出的回报，那么我答应你，只要影没事。”
漓陌的笑容骤然冷了下来：“在你心里，就连林影都比公子重要？”
林清挽不知道该怎么接口，而她也不等林清挽反应，冷冷道：“林夫人欠我的承诺，可记好了，我总有一天要讨回来的。还有，若是林夫人拖不住慕容衍，又或者是他非要在林影身上砍个百千刀才解恨，那么就连公子也怪不得我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清冷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门重又合上，林清挽静静坐着，看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起身将桌上备好的酒倾倒在寝殿四周的窗棂布匹之上，然后将高照的红烛扔下。
酒是上好的酒，火势不一会就蔓延了起来。
慕容衍在思渺轩的种种表现，又刻意将她禁足在正殿内，就已经意味着他是铁了心不会帮影，甚至于不会让她有机会牵涉到影的事情里来。
既然这样，若只是单纯请他过来，他未必会见自己，所以，这或许是她唯一的出路。
林清挽其实是在赌，赌他对她是在意的，赌他并没有不要这个孩子，赌她原来的猜测其实是错的。
而即便是她赌输了，也不至于会一败涂地。
按着他话里的意思，他还需要自己继续担着林夫人的名，以笼络民心，那么，也绝不会轻易放任她葬身火海。
只是，林清挽一面用沾了清水的纱布捂住口鼻，一面伸出左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的孩子，她曾发誓不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他一丝一毫，可是如今，让他陷入危险当中的，却是她自己。
虽然之前已经请漓陌帮自己施针稳固胎儿，她也在房间里备下了足够的清水和纱布，避免吸入过多的浓烟对孩子不利，可是，她依旧是，没有能够好好的照顾他。
火势越来越大，门外喧嚣而惊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林夫人还在里面，快去救林夫人……”
“……现在烧成这样，已经进不去了，只能想办法灭火……”
“……快去禀告王爷……”
林清挽慢慢闭上了眼，正殿的这场大火，应该会吸引过整个宫里的注意力，漓陌拿到令牌应该也更加容易。
只是，林清挽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又要她等多久？
即便是掩住了口鼻，浓烟却依旧呛得她不住流泪，一下一下，痛苦的咳着。
林清挽用尽全力保持自己意识的清醒，忍受着高温以及渐渐逼近的火舌侵袭。
然后，她看见了他，批着浸透了水的褥子，从熊熊的火光当中而来，越来越近。
他发上的水滴落在她的面上，烟雾重重，林清挽看不清他的样子，也开不了口说话，只知道他将身上湿透了的褥子紧紧的裹在她身上，然后抱着她避开已经开始坍塌的柱梁，从被火封住的窗口，一跃而下。
他将林清挽的脸按在他怀中，她看不见，只能听到风声。
闭上了眼，是无力，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若是清醒，她该对他说些什么，又怎么来留住他。
很多话她说不出口，很多话他不会相信。
所以林清挽只能闭着眼，假装自己失去了意识。
他将她抱到了正殿旁边的偏殿，子衿的哭声响在耳边，林清挽心知她必然是吓坏了的，却无法开口安慰她。
“王爷，不如先让子衿替林夫人更衣免得林夫人受凉了，王爷的衣服也湿透了，雾吟已经带了新的过来这就伺候王爷换上。”雾吟跟在他们身边快步走着，轻轻开口。
林清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小心的放到了榻间，然后子衿一面哽咽一面和几个丫鬟一道替她换下被那褥子浸湿的衣裳。
然后有脚步声响起，林清挽重又靠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有人用温毛巾替她轻柔的擦拭面容，亦是有人轻搭住她的手腕替她号脉，在整个过程中，她一直靠在慕容衍的怀中，而樊逾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幸亏她掩住了口鼻，才没出什么大事。”樊逾越松了手，继续道，“不过林夫人的身子本来就弱，从脉象上看她最近情绪波动极大，再这么下去不单孩子难保，她自己也会有危险。”
“我还是那句话。”过了良久，慕容衍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暗沉如夜。
樊逾越含讽笑道：“有王爷这句话，到时候我拿掉了孩子，王爷可别又怪罪我。”
依旧是过了很久，慕容衍才再开口，只有两个字，沉到漠然：“不会。”
林清挽几乎是用全部的意志力来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却没有办法止住，心底那越来越甚的冷意蔓延。
然而，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放柔身子，靠在他的怀中，任由他的手，一下一下，抚过她的长发。
樊逾越走了，他坐直身子，似是想要放下她起身下榻。
林清挽暗暗做了个深呼吸，放软了身体，随着他的动作，状似无意识的，更加偎进了他的胸膛。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似是一僵，然后缓缓的放松了下来，重又靠回榻间，依旧抱着她，气息沉默到柔和。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虽然闭着眼，可林清挽并不敢放任自己睡过去，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还醒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毫无顾忌的被打开了，然后漓陌的声音含讽带笑的响起：“林夫人可真是本事啊，竟能将王爷拖到现在呢！喏，王爷，你的令牌，现在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