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中毒
虞舟舟2021-10-11 09:394,277

  回到长乐宫,林清挽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直是蓿琏长公主与林绾若之间的对话,很明显,她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正是慕容衍。

  风鬟雾鬓,盛颜仙姿,林绾若生得的确倾国倾城我见犹怜,就连瑾妃娘娘和瑶华,在她面前,只怕也要逊色三分。

  而慕容衍常久以来留给世人的印象无疑正是只愿“杯中酒色常碧,怀中美人如玉”,也因此,蓿琏长公主才会谋算籍着林绾若的美貌来向慕容衍示好。

  只是,那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林清挽却很清楚慕容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愿意去相信他。

  她所担心的,其实一直是他在毓顺殿内对她的最后那一握,安抚的意味太过明显,让她想要忽略都难。

  她自然知道他必然是有所策动才会借着装醉留宿宫中的,却不知道究竟所为何事,她虽然从未怀疑过他的心机和能力,然而却控制不了自己心底,一直横亘不去的隐隐不安。

  这样左思右想的,直到天快亮了才模模糊糊的睡去,然而,刚睡着没多久,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雾吟在外面一面敲门一面急急的开口道:“林夫人,奴婢雾吟有急事求见林夫人!”

  林清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东方才微微泛白,而能让雾吟急成这个样子,方寸大乱到连规矩也忘了的,必然只会是与慕容衍有关的事情。

  于是一面披衣起身,一面吩咐睡在外间的子衿开门。

  雾吟进门,鬓发没有了往日的一丝不苟,看上去有些微微的凌乱,她匆匆对林清挽行了个礼,然后急急的开口道:“林夫人,抚宁宫里传下旨意,要林夫人即刻前去,马车已经在长乐宫正门候着了。”

  林清挽微微一惊:“现在?”

  雾吟答道:“是,奴婢已经帮林夫人传了早膳,即刻便会送到正殿内,请林夫人先梳洗更衣。”

  林清挽随意的点了下头,心里隐隐不安,问道:“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雾吟犹豫了片刻,方开口道:“抚宁宫里派来的人并没有说,但是据我们的人得的消息,王爷似乎身中剧毒,已经惊动了御医,如今就连皇后都亲自赶到毓顺殿去了,所以这才派人来请林夫人的。”

  林清挽的心倏然一沉,只觉得一阵噬骨的冷和疼霎时蔓延四肢百骸,过了好半天,才慢慢缓过神来。

  “娘娘,你别这样,你别吓我,王爷不会有事的!”子衿慌忙扶林清挽坐下,一迭连声的劝着。

  而林清挽想起了他在毓顺殿内那安抚性的一握,略略定了定神,方向雾吟问道:“王爷现在怎么样?”

  她摇头,目带惶急:“奴婢也不知道,只是知道皇后已经把太医院的众位国手都召入毓顺殿为王爷会诊了。”

  林清挽点点头,对身后的子衿吩咐道:“快帮我梳洗更衣,我即刻便要去抚宁宫。”

  自然是没有时间也没心思去用雾吟传来凤鸾殿的早膳的,林清挽带着子衿直接出门,乘上了抚宁宫里派来的马车。

  虽然心底仍是无可避免的有着担心,然而随着马车的飞驰,林清挽已经渐渐的镇定了下来,思绪也一点一点清明,昨日发生的种种蛛丝马迹,慢慢浮现在她脑海中,最终汇集为越来越清晰的四个字——“珠兰大方”。

  下了马车,早有引导太监候在承天门前,急急带了林清挽就往毓顺殿赶,那里,早已经是禁卫森严,灯火通明有如白昼。

  引导太监并没有将林清挽带到东暖阁去看慕容衍,而是先进了毓顺殿的正厅毓安厅。

  毓安厅主座上,坐着一脸冷厉之色的孟皇后,身着便装,连冕冠也未戴,只是在外面披了一件正红色的披风,眉目间有压抑得太深然而终究掩饰不住的冷怒。

  而另一侧,向来爱惜衣妆容颜的仪贞夫人,此刻亦是装束随意,就连鬓发,也略微的凌乱,想是事出突然,她们都来不及去打理衣装。

  既然宫里的人对宣她进宫的原因避而不提,于是她面上也很好的敛去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担心和不安,只是上前温良行礼,面容低垂。

  孟皇后淡淡开口让林清挽起身,视线冷冷的巡过她的面容,不放过一丝一毫,过了半晌,方出言赐座,又对一旁躬身立着的太医道:“帮林夫人把把脉。”

  林清挽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面上却只做不解惶惑神色,没有开口去问,只是迟疑的伸出了自己的右腕。

  自己这样的动作自己是逃不过孟皇后的眼睛的,他面色神情缓和了些,开口道:“你不要怕,请个平安脉罢了。”

  林清挽温良垂眸应了一声“是”,然后任太医搭上她的脉搏,不一会儿,太医收手,向孟皇后低声回道:“林夫人脉象平稳,并没有任何异常。”

  孟皇后眉目间的冷意更深,面上神色乍看之下虽然波澜不惊,但却如同暴风雨前出奇的沉静一般,内蕴着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一闪而逝的杀意。

  而另一侧主座上坐着的仪贞夫人,却突然手一抖,上好的青釉彩瓷杯便骤然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而杯中滚烫的茶水,也溅了不少到她身上。

  她身后侍奉的小宫女吓了一跳,一面说着“奴婢该死”,一面跪地用绢子仔细的替她擦拭裙子上的茶渍,再收拾一地碎片。

  孟皇后本就心烦,又听见这么一阵响动,即便是对着一向疼宠有加的仪贞夫人亦是失了耐心,虽是没有直接斥责她,却迁怒的将手中的茶杯一下子砸到那跪地收拾茶杯碎片的宫女身上,骂道:“连个茶水都伺候不好,还留着你们干什么,拖下去!拖下去!”

  立时有太监悄无声息的进来,架着那个不断哭喊求饶的小宫女出去了,整个毓安厅重又回复一片寂静。

  仪贞夫人依旧怔怔坐着,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是对方才的事情浑然未觉一样。

  她的贴身婢女樱月被她这个样子吓到,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孟皇后责罚了,语带担忧的轻声问道:“夫人,夫人你没事吧?”

  仪贞夫人却依旧如同闻所未闻一样,脸色苍白,身子也控制不住的隐隐发抖,过了好半天,她才哆嗦着嘴唇,喃喃自语道:“幸好他们不知道皇后忌口,幸好他们不知道皇后忌口……”

  孟皇后或许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一怔之后,看向仪贞夫人的眼神已经带上了爱怜与柔和,她隔了案几伸手过去握了握仪贞夫人的手:“你不用怕,本宫还没那么容易死!”

  语毕,眉目间的冷硬戾色越来越甚,语带森寒的开口道:“本宫让她筹办庆功宴,她倒是筹办到本宫的御用香茗里来了,就那么急不可耐的想要‘翱翔冲九天’?”

  满座寂然,没有人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林清挽低眉敛目,明白在孟皇后心中,即便没有之前的题字事件,她对殷家的猜疑不满也已经是不可能再消除的了。

  本来,谋害王爷就已经是罪不可赦,更何况,在皇后心里,那些人想谋害的那个,并不是慕容衍,而是孟皇后本人。

  林清挽与慕容衍同席,饮食用度皆无二致,现如今,慕容衍身中剧毒,而她安然无恙,于是所有的疑点,都避无可避的落到了那唯一的例外上面——本该是孟皇后享用,却因为忌口而赏赐给慕容衍的御用香茗——“珠兰大方”。

  鸦雀无声的毓安厅内,只听得孟皇后语带冷怒的重新开口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那个毒妇给本宫即刻绑来!”

  一旁侍立着的领侍卫内大臣黄恭闻言色变,骤然一跪,开口道:“皇后三思啊!”

  黄恭是朝廷一品要员,掌管统率侍卫亲军,护卫圣上安全,地位颇为尊崇,见他跪下,毓安厅内其余奉诏入宫的官员也跟着跪下:“请皇后三思!”

  孟皇后怒极反笑:“好啊,你们一个个,都要抗旨了是不是?”

  黄恭刚直应道:‘微臣不敢!只是此事关系非同寻常,还请皇后给微臣一点时间去调查清楚,以免……”

  “冤枉?你知道太医是怎么说的吗?那是黑叶观音莲!” 孟皇后怒极打断了黄恭的话,“若非皇帝自小习武,身子骨强于常人,所以才能侥幸不死,你以为,如果用到本宫身上,你如今还能见得到本宫吗?!”

  “皇后娘娘息怒!微臣只是以为,既然是殷太妃娘娘筹备的庆功宴,那么她又怎么会做这种引火上身的事情?她明明知道,一旦出事,她的嫌疑就是最大的啊!”

  “嫌疑?”孟皇后冷笑,“本宫还没死,你们就已经一个个向着她了,若是本宫真的喝了那杯‘珠兰大方’,殷家男儿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帝,你们忙着巴结都还来不及,又有谁会在意这莫须有的嫌疑?!”

  “皇后娘娘!微臣誓死效忠皇后娘娘,绝无二心!请皇后明鉴!只是殷太妃娘娘之父素来宽厚仁慈,满朝皆知,今日之事,或是有人蓄意诬陷也不可知,就这样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处置了她,微臣只担心朝廷中有人不服,传到民间,也会有损皇后和王爷的天威啊。若是皇后定要拿下殷太妃,微臣这就领兵出门绝无二话!只是,微臣恳请皇后三思啊!”

  黄恭此言一出,跪地的其余官员立刻附和道:“请皇后三思!”

  孟皇后的目光冷冷的巡过他们每一个人,杀机一闪而逝,只是跪地的众人无一例外的伏地,面容低垂,所以,并没有看见。

  停了半晌,孟皇后才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静:“都起来吧。”

  黄恭等人将信将疑的抬头,有些迟疑的问道:“那殷太妃娘娘如何处置?”

  孟皇后嘲讽的笑了一笑:“你们那么多人都力保她,朝廷当中站在殷家那边的人肯定更多,本宫要是真办了她,不就成了昏庸无能之人了?”

  那一众跪地的大臣惶恐的开口道:“微臣不敢!”

  孟皇后漫不经心的笑了一笑:“说了让你们起来,还跪着做什么?”

  那些臣子们略带迟疑的起身,尚未站定,已经听得孟皇后的声音重新响在这静悄悄的毓安厅内,淡淡带笑:“传旨,御膳房昨日当值的所有太监宫女,全部杖毙,一个不留。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平息了下去。

  殷太妃作为清和殿庆功宴的主筹划人,以“渎职”、“监管不力”和“有负圣恩”的罪名,于寝宫禁足一个月,罚半年俸禄。

  而御膳房那日当值的几百太监宫女,却因为孟皇后的一声令下,全部杖毙。

  这并不是抚宁宫中的第一起冤案,也不会是最后一起。

  林清挽垂下羽睫,很好的掩藏住眸中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

  “闹腾了这么久,本宫也乏了,今日早朝就取消了,你们也下去吧。”

  孟皇后神色疲惫的挥了挥手,毓顺厅内的一众大臣便悄无声息的恭身退了出去,方才替林清挽把脉的孟太医借着退下的动作,飞快的看了她一眼,显现出些许欲言又止的神情,然而,在毓顺厅冷凝阴沉的气氛中,终是明哲保身的暂时默下了声音,退出毓顺厅,往慕容衍在的东暖阁行去。

  林清挽虽有些疑惑,但随即想起了樊逾越之前帮她把脉时所流露出的对“画鬓如霜”的兴奋与痴迷,或许这位孟太医同样看出了一二也说不定,而她此时此刻,实在是无心去探究他的心思。

  “刚才的事情,林夫人是怎么看的?”待到黄恭等人告退离开了毓顺厅,孟皇后的声音重又淡淡响起,面上神情虽然看似漫不经心,但一双厉眼,却牢牢巡过她的面容,不遗漏一分一毫。

  林清挽心内一叹,明白孟皇后纵然盛怒,但方才黄恭等人的话他也不是全然没有听进去的。

  如若下毒事件真的是殷太妃所为,那么包藏逆心,又加上了结党营私之嫌,孟皇后是无论如何不会放过她的,即便如今碍于形势缓下了,但心里的刺,却是一直横亘不去,只需要最轻微的风吹过,就能蔓延成致命的荆棘。

  但如果,殷太妃真是无辜,而有人存心陷害的话,殷太妃之后,当今圣上,自然嫌疑也就最大。

  林清挽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力持平静却带着明显颤抖的向孟皇后僵硬的牵扯唇角:“儿臣,儿臣以为,儿臣以为……”

  并不连贯却仍勉强出口的语句,就如同惶恐到了极致却仍勉力强撑着一样,只是,这强撑终于如紧绷的弦一样“啪”的一声断掉,她也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浑身瘫软的跪坐在了地上,泪水滴滴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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