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我不愿你伤心
虞舟舟2021-10-25 19:474,351

  担心人太多了被察觉,离风让漓陌带着夜门众人先往前行,而他陪着林清挽隐于暗处树梢之上。

  林清挽一直睁着眼睛,安静看着,看慕容衍躺在地上孤零零的身影,看他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容颜,看远处马蹄扬起的灰尘,看宋德京赵漠焦灼万分的带人赶来,再小心翼翼的将他带走。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纵然疼到极致,她也明白自己不能回头,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他们会好好照顾他的,他不会有事,知道这些,就够了。

  一直到宋德京等人的身影再看不见了,离风也不开口,只是伸手揽过林清挽的腰,足下发力,凌空跃了起来,不一会便追上了等在前方的夜门众人。

  漓陌和漓珂见到他们,连忙迎了上来,离风松开揽着林清挽的手,开口:“挽儿,慕容衍醒了以后,即便不能明着来,也会在暗地里四下找你,我会让漓陌替你先易容,至少先避过这一阵子。”

  林清挽点了点头,而他继续道:“茗尘谷会是他最先想到的地方,虽说地远奇诡世人难寻,但毕竟他的属下曾经来过,即便我在沿途故布迷障,但终有一天他会找到,所以,我会让漓珂陪你一道离开……”

  “公子!”

  漓珂惊急的开口,而漓陌本是寻找易容材质的手,亦是不由得一顿,飞快的转头去看离风。

  林清挽敛了敛心神,连忙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未完的话,却被他抬手打断,或许是因为施针耗费了他太多心力的缘故,他的面色看来有些苍白,语气却是沉静而不容拒绝:“无论你想开医馆还是其他,漓珂都会帮你,无论你想去哪里,她都会听你的,挽儿,从此以后,你只需要为你自己而活。”

  他的视线淡淡转向漓珂:“从今往后,你只需要听她一人吩咐,明白了?”

  漓珂咬着下唇跪地应了声“是”。

  离风淡淡点了点头:“该准备的东西都带来了吧,收拾一下,等挽儿易容完毕你们便走。”

  漓珂此刻平静了下来,点头,默不作声的走向马匹去整理行李,林清挽没有说话,此时此刻她说什么,他都是不会允的。

  并没有想到的,那么快就要与他分开,虽然从没有存过与他一起回茗尘谷长住的心思,但也没有想过会那么快,他便让自己离开。

  忽然就忆起了他说的话,迟早要做了断的,迟不如早。

  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她总要学着一个人生活下去。

  只是他苍白的脸色,以及方才揽着她时指尖的冰凉,到底还是让她有些放心不下,不由得问道:“你的脸色很差,要不要紧?”

  他轻描淡写的开口:“每次施过‘画鬓如霜’之后都会这样,过一会便好了,没什么大碍。”

  林清挽还想说什么,漓陌已经捧着一堆东西来到她面前,声音微冷:“皇贵妃,漓陌帮你易容。”

  离风淡淡道:“这个世上已经没有皇贵妃了,今后你便唤做容幽吧。”

  林清挽微微一怔,而漓陌很快的应了一声“是”,重新说过:“容姑娘,漓陌帮你易容。”

  林清挽点头,闭上眼睛,任她的双手抚上自己的面容,再睁开眼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林清挽看着溪流中的自己,陌生而平凡的一张脸,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群淹没。

  漓珂背着包裹,牵马过来:“容姑娘,走吧。”

  林清挽最后看了一眼离风,他静静站着,面色依旧苍白,微抿着唇,而漓陌一袭白衣站在他身后,难得的没有看他,微微敛容,眉目间略有哀意。

  见她看过来,离风默然半晌,开口只是短短一句:“去吧,往后照顾好自己。”

  林清挽向他点了点头,没敢开口,只是翻身上马,与漓珂一道策马行去,一直走了很远,终是没能忍住,回头去看,朦胧的人影依旧,他还站在原地。

  漓珂问林清挽要去哪里,她并没有想好,脑子里一片茫然。

  漓珂说不急,姑娘慢慢想,不管姑娘怎么决定,漓珂都会全力去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恰好赶到一户农家投宿,这一路上,她的神色一直不定,林清挽看在眼中,于是微微笑了笑:“漓珂姑娘,明日一早你便回去找他们吧,我会写书信同门主说清楚,不会让他责怪你的。”

  漓珂连忙道:“不是的,容姑娘,漓珂自此只有你一个主子,绝无二心,我只是担心公子所以才会——”

  她的话倏然止住,然而,却恰恰是因为这样的突兀,让她的心不由得一沉。

  林清挽想起了最后看他时,他苍白的面色,凉意一点一点,蔓延四肢百骸。

  原本没有留意到的点点滴滴,此刻纷纷不受控制的涌现。

  “画鬓如霜”,本就是欲救人,先伤己,救人三分,伤己七分的针法,这段时间,他为了自己,用过太多。

  是不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才需要如此频繁的闭关?

  是不是,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那么情急的让自己离开?

  “他怎么了?”林清挽力持平静的开口。

  漓珂自悔失言,此时面上只有勉强笑意:“其实公子也说了,每次用过‘画鬓如霜’都会有些不适,休息一会便好了,是我自己在这里瞎操心罢了……”

  林清挽没有等她说完,已经起身出门,既然问不出来,那么她便亲自去看。

  “容姑娘!”漓珂情急的拦住林清挽。

  林清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轻而坚持的开口:“无论你说什么,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漓珂,你也担心不是吗?我们一起回去。”

  她的眸光震动而挣扎,终是闭目流下泪来:“公子,他很不好。”

  她们一路又赶回了茗尘谷。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离风只是静静看着林清挽说:“从你成为我徒弟的那天起,就从来没怎么听过为师的话!”

  林清挽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他手中,勉强自己微笑着对他开口:“你不用想赶我走,我如今哪都不去,就赖定在茗尘谷了。”

  他却没有笑,转开头去,淡淡道:“生死有命,我值得么?要你这么伤心。”

  林清挽忽然感到害怕,那样无力而深重的惧意就如同初与漓珂赶回的那一日,其实就在分别的原地,她看见厚厚的青幔围住,而他却不在。

  漓陌一袭白衣,容颜亦是苍白,她看见他们回来,眸光动了动,开口:“你回来,就不要再走了吧,公子不会留你,可我希望你能陪着他,不会太久了。”

  他在青幔之后,林清挽看不见,漓陌说:“公子疗伤从不在人前。”

  记忆的片段如流星般闪过,林清挽无力的闭眼:“他每一次闭关,其实都是疗伤,是不是?我竟然以为还是和从前他入藏风楼修炼一样。”

  “是一样。”漓陌无视林清挽震惊的眼,继续漠然开口,“姑娘也不必自责,就连茗尘谷上下,知道的人也不过二、三,更何况,公子是刻意想要瞒你,那么你是绝无可能看出任何端倪的。”

  “他到底怎么样了?”林清挽哑声问。

  漓陌漠然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痛到极致的麻木:“我不知道,公子从来不说,也不让我们看。我只知道他很不好,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甚至是用毒来压制体内的伤,一次又一次。”

  回到茗尘谷以后,漓陌给林清挽看了他自己开出的药方,平实无华的温良方子,她的心,在那一刻,如坠冰窟。

  顽疾需猛药,若为吊命,只要温方,这个道理她如何不懂。

  所以,当体内的伤病肆虐无忌的时候,他只能用毒来压制,经年累月。

  林清挽看着他侧脸异常优美的弧度,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直视他的眼睛:“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一直欠你诊金,你总说没有想好要什么,那么现在我帮你想。你从前是赞过我聪明的,你相信我,我总会找到法子治好你的伤,就当做欠你的诊金。我知道你的医术高我太多,可是‘医者不医己’是老话了,你让我帮你号脉,即便我不行,还有漓陌,你让我看看好不好?”

  说到后面,林清挽几乎是语带哀求了。

  而他深深看她:“你夜夜挑灯看医书,白天又成日陪着我,甚至不惜以血入药,就是为了要治好我的病?”

  林清挽一怔,不明白他从何得知,尚未想到说辞,他已经轻轻一叹:“其实你用不着自责愧疚的,我如今这样并不是因为你。先师曾断言我活不过弱冠,多活的这些年月,已经是上天恩赐了。”

  一阵风过,海棠花落如雨。

  他的声音响在漫天花雨里,听来极淡:“我自出世起,全身上下便没有一处不带伤病,那些伤病里面,至少有一、两种,就如今来看,无药可治,还有三、四种,到目前为止,连名称也不曾有。所以先师收留了原是弃婴的我,本意是用做试药,后来大概见我意志与天分都还有些,才转了念费心医治,可毕竟医者医病不医命,以毒压伤虽是饮鸩止渴,却也不失为延命的法子。”

  林清挽震动得说不出话来,而他转眸,静静看我:“先师对我有恩,我会救你,也是因为我答应过他,要全力照拂臂上有月牙胎记的女子,所以即便‘画鬓如霜’会有一定反噬,我仍会不遗余力。但我如今这样,是自幼以来的积重难返,如我所言,我的性命,早该是到头的,并不是因为你。”

  林清挽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要你好起来,你答应我,总会有办法的。”

  他深深看她,几不可闻的轻叹,没有再说话。

  一夜疾雨。

  到了天明,推窗望去,原本滂沱的雨,经了一夜,如今也转为淅沥,渐渐停了。

  林清挽到药房,漓陌将药篮递给她:“公子不在房中,去了若耶溪畔。”

  林清挽点点头,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她:“漓陌姑娘,这是前日你写给我看的方子,我重新加了一味药做引子,劳烦姑娘先熬着,今夜我们再试过。”

  纵然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纵然知道只是杯水车薪,可是,林清挽与漓陌还是一次次的尝试,不愿意放弃。

  漓陌接过方子,没有说话,回到茗尘谷以后,她一直很沉默。

  林清挽提着药篮来到若耶溪畔,远远便看到了海棠花林前的那一抹淡墨青衫,待得走近,心却没来由的一沉,那一片因为暴雨而残败于地的海棠,还有他孤绝清冷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让她心底略略的害怕着。

  林清挽将药碗递给他,他接过喝下,递还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她的视线,只是淡淡道:“凋零才是常态,盛开只是一种过去,只要盛开过,也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林清挽越发觉得害怕,强自笑着岔开话去,说要弹筝给他听。

  他没有拒绝,和她一道步入海棠花林中的小亭,她弹筝,他在一旁看着,到了后来,他静静走到另一把筝旁坐下,和她一道弹完这一曲舒惬安宁的音符。

  相视的时候,他的眸光很深,看着林清挽静静开了口:“挽儿,你昨天提起的诊金,我已经想好要什么了。”

  林清挽走到他身边坐下,给了他一个轻松笑意:“你知道我现在两手空空,万一付不起可怎么办?”

  “你可以的。”他淡淡笑了下,“我只是要你今后无论何事,都不要去顾念旁人,只以你自己为重,好好的生活,安然过完这一生,这样,即便在九泉之下,我见到先师也能有所交代。就以这,当做是你欠我的诊金吧。”

  林清挽心底骤痛,藏在衣袖之下的手心死死握紧,面上却依旧只是微笑:“怎么听着像是我捡了个大便宜一样。”

  他也笑,却是深深看她:“答应我。”

  林清挽的眼睛灼热的疼,于是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转过身去,暗自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力稳住声音开口道:“我答应。”

  转而调试过自己的情绪,睁开眼,重又回头对他微笑:“可是,还是我捡了个大便宜呀,你明明救了我好多次,却只跟我要一次的诊金。”

  他的眸光忽而变得悠远,越过林清挽去看她身后的海棠花林,过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如果,我还能再要一次诊金,挽儿,许我来世吧,如果有来世,你便与我一起,日日年年,看海棠花开。”

  他忽而起身,并不等林清挽回答,甚至在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极快的抬手拂上她后颈的睡穴。

  林清挽惊急而努力的想要睁眼,却控制不住身体的软倒,她感觉自己跌进一个萦散药香的怀抱,眼角的一滴泪,终于挣脱,笔直掉落。

  恍惚中,她仿佛听见他的声音,那样低沉,又那样轻。

  他说,不要让我伤心,所以,你不要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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