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果决清朗的谢恩声中，一切已成定局，夜门弟子，将要在漠北这片偏僻而动荡的土地上，度过他人生中，最为宝贵的五年岁月。
林清挽看见蓿琏长公主轩辕婉容的视线幽幽投向影的方向，她的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唇边，也还挂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似是略带嘲讽。
只是，她的眼光里，却一直阴晴不定，似有幽怨，又似不甘，终于缓缓闭上，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经敛得分毫不露，面上的微笑，也越发的无懈可击。
孟皇后淡淡挥了挥手：“林将军和上将军都起身入席吧。”
林岩鹤和影重又叩头谢恩，然后才依言起身回席。
他们方坐定，便有太监宫女捧着膳盒鱼贯而入。
“饽饽四品：金丝酥雀、五彩抄手、水晶梅花包、如意佛手酥——膳粥四品：百花慧仁粥、荷叶墨鱼羹、红豆膳粥、稀珍黑米粥——水果一品：应时水果拼盘龙凤柔情呈上——”
应时果蔬既已端上，也就意味着，这清和殿内庆功宴，已经到了尾声，只等着最后告别香茗的呈上便可结束。
林清挽因着下午宣政殿内的题字事件，也为了现如今影即将远去漠北的既定事实，只觉得心神微倦，越发的想尽早结束了这宴席，也好不用再硬撑着强颜欢笑。
于是不由自主的就向清和殿外看去，隐约见得黑暗中有光影远远的往这边过来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奉香茗的人。
正犹自出神，却不防慕容衍的身子斜斜靠来，林清挽吓了一跳，连忙转头垂眸看去，他的眉目之间，已经带上了一眼就能辨出的醉意，虽然仍然睁着眼，还在笑着，但似乎已经不能很好的维持住自己身体的平衡，所以斜斜的靠进了她怀里。
只是，那却不过是落在旁人眼里的情形。
在外人看着，他整个人已经全部靠在了她怀里，然而事实上，他却并没有把身体的重量完全转移到她身上，她并不辛苦，也没有感觉到沉累。
虽是明白他极有可能又在装醉，却不知道这次是为了什么，此情此景，众人都在看着，他们身在玉阶高位，一举一动自然吸引了各方的视线。
就连殷太妃娘娘，都在娇媚笑着，纤指一伸，引了孟皇后向他们看过来，孟皇后带了点宠爱又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出言说些什么。
所以，林清挽也只能轻轻扶住他，垂下眼眸柔声问道：“王爷还好吧？”
他似是想了半天才听明白她说的话，依旧笑着看向她，不说话，只摇头，醉眼迷离。
可是，在林清挽与他视线相接的那一瞬，她却分明看到了他幽黑如夜的眼眸深处，瞬间现出又即刻敛去的清明锐利。
正当此时，身着正装华服的宫女手捧金盘玉杯缓步入殿，而御膳房太监尖细拖长的声音也再次响起——“告别香茗：珠兰大方、杨河春绿——”
因为今日有资格入清和殿的，多是皇亲国戚功高权贵，所以这一场天家宴席，在座诸席饮食菜品与天子享用的并无二至，唯一的不同便在于宴席最初的丽人献茗和这最后的告别香茗。
宴席之初，呈给孟皇后的是“君山银针”，而其余席位准备的则是“狮峰龙井”。
现如今，他们桌前放上了“杨河春绿”，而“珠兰大方”则是每次宴后，孟皇后御用的告别香茗。
本该是按规矩波澜不惊的进行下去的，就如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可是偏偏，这一次，却出了点意想不到的小变故。
“孟皇后，今日午后在抚宁宫请平安脉的时候太医才说过，他今日新给孟皇后开的方子须得要忌性寒之食，而臣妾记得这“珠兰大方”里面是放了‘积雪草’的，孟皇后凤体要紧，还是不要喝了，不如就赏下去给臣子吧，孟皇后以为如何？”
仪贞夫人对着孟皇后，出声劝道，声音并不大，只是因为林清挽与慕容衍所在的席位离主座极近的缘故，所以她才听到了。
而孟皇后亦是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仪贞夫人的手背：“难得你这孩子有心，什么时候都这么为哀家着想。”
仪贞夫人粉腮含笑，秋波一盈，端庄优雅的开口道：“臣妾不为孟皇后着想，又能想什么呢？这原是臣妾的本分，更是本心。”
孟皇后闻言心情更是愉悦，倒没再同仪贞夫人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着仪贞夫人柔夷的手，却是一直没有放开，就连声音里，亦是带着显而易见的快意：“来人，将这‘珠兰大方’送去给皇帝。”
她此言一出，席间众人再不动声色，却总有些掩藏不了惊诧，以及惊诧过后的暗自盘算在这清和殿内形成暗流，四下涌动。
“珠兰大方”，本是御用告别香茗，即便孟皇后忌口，要赏给皇子一辈，有长公主在前，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轮到慕容衍身上的。
林清挽明白，孟皇后会这样做，多半是因为几个时辰前宣政殿的题字事件，一来她心底对殷家已经猜忌不满，所以断不会把御用香茗再赏给长公主。二来，也是做给慕容衍和赵漠欧阳献一众知情人看的一种姿态。
殷太妃的面色微微一变，虽然控制得极好，不过转瞬之间又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她的眼底，却或多或少的染上了些阴霾情绪，再怎样掩饰也不可能分毫不露。
而蓿琏则微垂螓首，表情极淡，辨不出悲喜，然而她整个人，却仍旧是美丽得不可方物。
御前宫女端着金盘玉杯，轻轻走到他们面前，跪地行礼道：“请王爷受赏。”
慕容衍依旧靠在林清挽怀里，不言不动，只是微笑，醉眼朦胧。
林清挽于是轻轻推他，用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的声音开口道：“王爷，母后赐你香茗呢。”
他似乎费了很大劲才弄明白她在说什么，慢慢转头去看孟皇后，还是微笑：“谢母后。”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就去端玉杯，摇摇晃晃的送至唇边一饮而尽，然后语音含糊的开口道：“好酒……”
这样牛嚼牡丹的喝法，又说了这样的话，就连孟皇后亦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殷太妃娘娘掩唇一笑，转向孟皇后道：“孟皇后，您看这席间，王爷醉成这样自是不用说了，其他臣子看样子也喝多了，今儿个宫里的毓顺殿可有得热闹了。”
“可不是喝多了，一会吹了冷风又该头痛。”孟皇后笑道，“哀家看啊，待会就不用出宫去折腾了，让他们在毓顺殿歇一宿，等天明了再各自回宫吧。”
毓顺殿，是专门为留宫皇子安排的居所，孟皇后此言既出，那慕容衍今夜必然是要宿在殿内的了。
林清挽明白这或许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却猜不出，他这样做意欲为何。
身处禁宫，一举一动都有千百双眼睛盯着，行事绝不会有在未央宫方便，又或者，他要的，正是这样的万众瞩目。
正想着，却见孟皇后面上带了几分倦色，似要开口散席。
然而，蓿琏长公主却更快一步的起身出席，对着孟皇后盈盈笑道：“母后，儿臣为了贺我军大捷，曾与女伴下功夫苦练了一段歌舞，不知道父皇肯不肯恩赏儿臣就在这清和殿内表演，为众位勇士庆功，也算是，代表了所有皇家公主的一片心意。”
孟皇后虽掩不住倦意，却到底不愿拂了义女的意，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蓿琏长公主甜蜜一笑，随即吩咐下人取来玉笛，就在这玉阶之上站定。
慕容衍微笑问道：“长姐，你要表演，怎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起？”
蓿琏长公主依旧甜甜笑着：“皇弟，那是因为长姐想要给你们一个惊喜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清挽多心了，总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盈盈眼波若有若无的飘向慕容衍的方向，隐含期待，和藏不住的微微兴奋。
“长姐既然说是歌舞，为何只有你一人持玉笛独奏呢？”慕容衍又问。
蓿琏长公主爱娇一笑：“呵呵，皇弟，你就等着看吧。”
语毕，她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将玉笛放到唇边，吹奏起来。
随着那乐音悠扬响起，林清挽的心不受控制的一沉，她吹奏的，虽然不若宫中乐师那样娴熟，却毫无疑问是“湘暮曲”的旋律，而且很明显是下过功夫去练的。
前奏初停，一人红衣盛装，如轻云出岫一般，自清和殿外的无边夜色中款款而至，柳腰轻，莺舌啭，衣袂拂落影，飞去逐惊鸿。
林清挽看见，仪贞夫人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
跳舞的，是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面垂轻纱，又舞动得极快，所以容颜看不真切，可是那一段美仑美幻舞姿，却已经足以让众人惊叹折服。
纵然此次庆功宴上的歌舞全都经过了殷太妃的精挑细选，无一不是上乘之作，然而，此刻，在这精妙绝仑的舞姿面前，也只能统统黯然失色。
最后一个折袖下腰，那女子人已身在清和殿门外，一如来时，起舞的位置，嫣然之初态，真正应了“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的句子。
然后，她缓缓直起了身子，恰好一阵清风过，她面上的轻纱随风飘落。
她并没有去拾，而是轻移莲步，慢慢走进这鸦雀无声的殿堂之中。
明亮的火烛，渐渐照亮了她的容颜，盛颜仙姿，掩映生辉，纤纤弱质，我见犹怜。
她仿佛是从，身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翩然而来。
又仿佛是从，谁心底那一段最尘封的往事里，挣脱出来。
仪贞夫人的面色骤然一变，而林清挽看到，慕容衍握玉杯的手，微微一紧。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一袭红衣，款步姗姗，那女子面向玉阶盈盈下拜：“臣女林绾若拜见孟皇后娘娘，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风髻雾鬓，盛颜仙姿，清喉娇啭，楚楚动人。
孟皇后停了一会方才开口道：“起来吧。”
“谢孟皇后娘娘。”林绾若依言起身，明眸一漾，似有若无的转向林清挽与慕容衍所在的席位，未做停留，即刻敛回，如海棠标韵一般含娇静立。
“果然是个色艺双全的女子，只是，你是谁家的女儿？哀家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孟皇后看着她开口问道，面露不屑与森然。
既是蓿琏长公主的女伴，那必然只会身在官宦之家，只怕家底还不弱，不然，怎么会有机会得见公主，更能让蓿琏长公主亲自引了在这清和殿内献舞一曲？
不知道孟皇后刻意为难，有什么含义。
林绾若轻柔应道：“臣女的父亲是当朝将军，臣女的姐姐亦是在长乐宫的娴妃，臣女一直以来人微言轻，都不曾入王爷和孟皇后圣听。”
但是孟皇后只是可有可无的点了下头，淡淡开口道：“林将军居然还有这么个女儿？倒是把你生了一副好样貌。”
只是，却不知道这林绾若是不是也是因为这韶颜舞姿，所以才得到了蓿琏长公主这样超乎寻常的抬爱？
正犹自想着，蓿琏已经将手中的玉笛递给了身后侍立着的宫女，转向孟皇后甜甜一笑：“母后，儿臣是在前不久，领侍卫内大臣黄恭的女儿做生辰的时候才偶然遇见林姑娘的，那个时候她就以一支霓裳羽衣舞技压群芳，所以儿臣才会想着让林姑娘同我一起练习，在今夜清和殿内献舞庆功的。不知道母后可还满意？”
孟皇后漫不经心的“恩”了一声，沉吟片刻，却是向着林绾若开口问道：“你方才所跳的，可是‘重烟舞’？”
林绾若柔柔一笑，带了点羞涩的开口道：“臣女有幸在蓿琏长公主的书房见过这记载‘重烟舞’舞姿的画册，原本是不敢这样不自量力去练这传奇舞姿的，但是被公主对孟皇后、对王朝众位勇士的一片心意所打动，这才斗胆献丑了。”
孟皇后略微点了点头，淡淡道：“能跳成这样，已经很难得了，一会到内务府领赏去吧。”
林绾若跪地领旨谢恩，螓首微垂，露出半段秀颈，颈间雪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
而随着内务府太监奉旨将她请出清和殿前去受赏，这一场庆功宴也就就此落下了帷幕。
既然孟皇后已经开口吩咐过了，那慕容衍今夜是须得留宿在抚宁宫毓顺殿内的。
不知道为何，林清挽隐约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