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但却在天空留下了一道赤红,如凤涅磐。
容幽自用完午膳之后便一直待在寝殿内看着那本‘圣祖家训’,但却依旧摸不着其中的头绪,翻遍了所有的《春秋》、《帝王传》也未能找到那名为‘挽月’的女子的半点记载,只是在书中看到了大篇赞颂大周王朝太宗皇帝的功德,但却对他的后宫之事只字不提,唯有记载的便是太宗皇后萧氏。
但是按照书中记载,萧氏虽贵为大周王朝第一皇后,但实为糟糠之妻,她仅年十五的豆蔻之年羁押群芳,一举夺后,所幸诞下龙子,登上后位。
想到萧氏,容幽自然想到了今日的皇贵妃与充容,陈家历代为太子太傅,更是历代帝王的国丈。
民间传说中,陈家的子女才华横溢,清高自傲,天生便是为妃的命,因而在陈云黛年仅十七岁之时便已经进宫为皇贵妃,只是真正嫁给慕容衍却是半年前的事。
至于陈文倩,当真是聪慧无双的江南第一才女,只是她母亲是陈太傅旁支的第九名侍妾,身份卑微,因而陈文倩是以庶出之女的身份进宫,才被封了一个小小的充容。
传说,她的母亲当年正是江南第一才女林婉如,只是可惜在半年前已然病故。
翻到书册的最后一页,容幽有些困倦的揉了揉额头,而后合上书,这半日来的最大收获怕也只是知道了陈家世家的势力。
历代为太子太傅已是权倾朝野,但是陈氏的正妻之女竟还是母仪天下的代摄后宫事之主,其能耐世人皆知。
起身,将书放回书架,容幽整了整身上的长袍,却懒得出寝殿,伸手抚了抚鬓发,在过一个时辰便要用晚膳,想着,便重新坐回榻上,躺下休息。
或许是因为太累的缘故,竟闭上眼睛就睡熟了……
夜深,细雨蒙蒙,寝殿内,烛火摇曳。
慕容衍坐在明黄色的榻边凝视着容幽的睡容,伸手将淡粉色的牡丹绣花棉被又掖紧了些。
一阵微风吹来,手中的书册哗的一声翻了一页,床榻上的芙蓉帐轻轻拂起,寒气逼人。
容幽的长睫煽动了两下,随后微微的睁开,望着红漆房梁片刻之后才微微转首望向坐在自己身边的那抹明黄色,伸手整理好面纱,而后起身,轻道:“臣妾不知皇上驾到,请皇上赎罪……”
慕容衍望着容幽那一双处世不惊的清澈眸子,剑眉轻拧,但却又随即抚平,低沉的声音满是温柔,道:“赎罪?若是其他的妃嫔必然说‘该死’,而你却说‘赎罪’,看来你当真是能看透朕的心思……”
在这后宫之中,除了贤妃苏宁雪之外,恐怕只有陈文倩能知他的内心所想,至于眼前的容幽,慕容衍的双眼微微眯起,却怎么都下不了定论。
容幽听着慕容衍的话,嘴角扯笑,但眼神却依旧波澜不惊,柔和的声音轻道:“臣妾愚顿,若是皇上认为臣妾该死,那么臣妾就该死……”
说着,她起身下榻,但却没有半点惊恐之意。
南宫家的政治势力虽不在陈氏之上,但比起贤妃苏氏的礼部尚书之位,也算是天边燕与脚下泥之别,再说南宫嫣的父亲与兄长,长年征战边关,立下无数战功,早以功高盖主,又岂是说动便能动的?
但是臣子一旦功高盖主,以后便是诛灭九族,这是历史永远不变的定律。
容幽在心头冷冷一笑,因此,如若慕容衍动了南宫家,她不死也得死,若是动不了,那么就算她想死也死不了。
慕容衍的脸色有些僵硬,藏于袖中的大手紧紧的握起,双眸紧紧的盯着容幽那双仿佛永远都只是淡然自若的眸子,似乎恨不得狠狠的击上一拳,打碎她那波澜不惊的伪装。
许久,他的气息稍定,忽而伸出手擒住了容幽的下巴,望向那如一池清澈湖水般的眸子,笑道:“爱妃真是惹朕疼爱……”
眸光微暗,容幽的心头咯噔一声,自是明了他话中的意思,抬眼望向他,只见慕容衍的眸渐渐转为了深蓝,心头一惊,蓦地后退一步,但下一刻竟被他搂进怀中,龙涎香的味道环绕在她周身。
“皇上……”容幽轻唤了一声,身体有些僵硬。
慕容衍望着容幽渐渐潮红的脸,心头的气愤缓和了几分,指尖抬起她的下巴,暧昧的气息吞吐在她的眉眼上,而后,慢慢的靠近了她的唇,冰凉柔软的触觉令两人同时愣怔。
容幽感受着唇上的冰冷,抵在慕容衍胸口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闭上双眸,任他浅吻……
许久,只听云澜在门外轻声道:“皇上,娘娘,晚膳上齐了……”
容幽如释负重一般的将心头的石头落下,但却在睁开眼的刹那间望见慕容衍隐怒的深蓝,本能的挣扎,但却被吻得更深……
炽热而缠绵,如同要镶进灵魂一般,慕容衍霸道的掠夺着她的唇,直到云澜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才好似不舍的放开,望着容幽气喘吁吁的模样,低沉的嗓音笑出声,却问了一句如同戏言的话:“嫣儿,你爱朕么?”
愣怔,容幽尚未回神的望着一脸认真的慕容衍,大脑渐渐清晰起来,缓缓的敛下长睫,素手从他的胸膛落下,在袖中握成拳头。
一次几乎窒息的深吻竟只为成全他的第一步棋,难怪人常说‘自古薄情帝王家’,心头的热情渐渐退却,但却依旧气息不稳,低声道:“皇上希望臣妾爱上您么?”
慕容衍心头一怔,似乎没有想到容幽竟会如此一问,便有些尴尬的道:“朕当然希望……”
或许,所有的女人都不毫不犹豫的回答他,但是……容幽长睫颤动,抬眼望着他有些躲闪的眸子,轻柔一笑:“那么臣妾便爱皇上……”
夜色冷清,惟月当空。
晚膳后,容幽侍奉慕容衍就寝,此时已三更后,但她却丝毫无睡意。
窗前,容幽只着一件白色单衣,扶手栏杆,仰首望着满月当空,素手微微松开,只留一声叹息。
转身,望着睡熟的慕容衍,秀眉轻拧,抚了抚手腕上的白玉贵妃镯,思绪半晌,轻巧的推开门,踏步而出,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殿内,望了两眼已然卷缩着身子睡熟的宋公公,静悄悄的从他身边越过,步下石阶,走进了夜色中……
寒夜乍冷,露水湿透金缕鞋,风中,一阵冷香飘来,伴随着点点琴音,哀凄悲苦,令人心头寒凉。
寻声望却去,只见以御花园为格局的西面宫殿中有一处灯火,但那灯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琴声也似乎随着那灯火一般,随时都会停歇。
深宫之中怨妇颇多,但是这名女子弹奏的琴音却时分外含恨,虽然有种气息微弱之感,但却傲然清高,不可一世,只是……容幽的眸子暗了暗,踏步走向那琴音之源。
“小姐,更深露重,奴婢还是扶您回寝殿休息吧!”柔弱担忧的声音在呼啸的北风中隐约传进耳中,容幽的脚步微微停住。
“巧儿,你说皇上还会来看我么?我现在……咳咳……”一名女子娇柔的声音虚弱的传来,并伴随着低咳的声音,而后气喘吁吁。
“小姐,皇上会来的,等小姐的身体好了,皇上就会来的……”名为巧儿的宫女已经带了几许哭音。
容幽望着那扇被风吹得吱呀直响的门,心头陡然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她快步上前,经过那烛火摇曳的窗前,轻瞥了一眼,却看到了一个绝色的消瘦的美人躺在一名碧衣宫女的怀中不停的咳嗽,那苍白的面容与无神的双眼一看便让人知道她大限之期已然不远。
环抱住她的宫女哭声不止,一声声唤着小姐,这场景让容幽不由得想起大婚那晚,云澜梨花带雨的面容以及晨省之时的赴死神色。
想来这名称自己主子为‘小姐’的宫女必然也是陪嫁进宫的婢女,就如南宫嫣的云澜一般。
敛睫,轻声一叹,打算离去。
可是身后,那名气若游丝的女子眸光一闪,仿佛浸满希望一般,抬眼望向传呼,虚弱的唤了一声:“是皇上么?皇上……”
皇上?
容幽的脚步一停,心头犹如翻了五味瓶,慕容衍今日宿在她的关雎宫,而她若进去见这位失宠的女子,不知对她又是何等的打击,心下一紧,抬脚起步,却听见身侧一声门响,一身飘零的白色已经冲出了寝殿。
“小姐,小姐……”身后的宫女忙上前扶住,而后,主仆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容幽那身零落的白色身影上。
失望之色从女子的眸中划过,她奄奄一息的倒在冰冷的寒风中,而那名宫女则扶着自己的主子向容幽下跪,颤抖声音道:“奴……奴婢参见宸妃娘娘……”
宸妃?
女子的眸中又划过一丝晶亮,她定定的望着容幽渐渐转首的眸子,忽而轻声唤道:“云扶桑……”
容幽一怔,一丝错愕从那双清澈的眸中显现,心下一抖,忙走向那名绝色女子,但这一走近,竟让自己吓得愣在原地,进退不得,她……竟有一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
女子见容幽的反应,竟突然大笑起来,她口吐了两口鲜血,伸手抓住容幽的裙摆,激动的道:“云扶桑,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而后,竟晕了过去……
四更天,天色漆黑一片,等待着曙光破晓的那一瞬间。
容幽缓缓的走回了关雎宫,但却是全身无力,几欲虚脱,她跨进‘朝恩殿’但却怎么都没有勇气推开那扇寝殿的大门。
耳边那名女子的一声声控诉如此清晰,字字珠玑,而她,却也在她的悲痛中感受到了无法诉说的疼痛,瑶月贵妃,这个后宫中最忌讳的女子,一年的恩宠换来的竟是三年冷宫悲剧,只因,那莫须有的欲加之罪。
并且,那名女子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她利用身后二十年的阳寿与阎王进行了一场交易,将她的灵魂牵引到这里来为她复仇。
她告诉自己,大周王朝太宗的贵妃名为‘挽月’,在太宗登基三年后,在一次游玩狩猎之时射伤带回的绝世女子,据说那名女子绝色倾城,貌若天仙,身似无骨,肤比凝脂,进宫不达半月便被册封为贵妃。
但好景不长,那名‘挽月贵妃’性情极为乖张,不容与宫廷后妃,仗着太宗圣宠,驱逐其他宫妃,想要独霸太宗一人,然太宗竟也随其意,三年恩宠贵妃一人,使得后宫怨声连天,终一日,贵妃怀嗣落胎,悲伤过度,郁郁成疾,最终丧命九泉。
但,这只是一种美化的说法,因为‘圣诅家训’中的那一行两字的‘懿死’与数百人陪葬必然隐藏了他人所不能想象的秘密。
颤抖的手抚上门沿,轻轻推启,蹒跚的脚步的踏下门槛,缓缓的关上门,感受自己身上丝毫无力。
微微抬眼,容幽心下一骇,何时寝殿内的烛火已经熄灭?还是,她离开之前并未燃灯?
“回来了?”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整个寝殿的灯火呼的一声全部亮起,容幽心头一惊,意下识的猛然后退了两步,双眸睁大,望着坐在床榻上的满脸隐怒的慕容衍,以及那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
素手缓缓的握成拳头,容幽的心头有些恐惧,她望了一眼不断向她使眼色的云澜,忙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福身,道:“臣妾叩见皇上……”
慕容衍的双眸一眯,不想容幽竟会如此镇静,大手啪的一声拍在床沿的花雕上,怒吼道:“全部都给朕滚出去!”
云澜一颤,抬首望了望容幽,眼中写着浓郁的担忧,但容幽只是敛下睫,示意她与其他人一同出去,片刻,整个寝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从未见过慕容衍如此震怒过,容幽的心头受了不少冲击,跪在地上的身子也有些僵硬,禀住呼吸,心跳动得厉害,似乎这一夜内两件事的冲击令她有些力不从心,甚至无从狡辩。
“爱妃不是很会说么?”慕容衍震怒的道,“今日为何不说一个所以然来?”
敛睫,容幽的秀眉轻动了一下,心头闪过了瑶月苍白的面容,素手握成拳,而后小声道:“臣妾……夜半听到门外有琴声,因此……因此想出去看看……”
慕容衍一怔,似乎没想到容幽的回答竟是如此一般,他神色有些不自然的道:“而后呢?”
心头一动,容幽没有抬眼看慕容衍,但却已有所了然,看来那名女子所说不假,于是便有些含糊的道:“而后……而后臣妾就寻音去了御花园,却在西偏冷宫附近看到了那名绝色病重的奏琴女子……”
“病重?”慕容衍突然有些激动,他蓦地起身走到容幽身前,一把拉起容幽的身子,冷清的眸子有些凌乱。
容幽的手腕一痛,无措的抬首,竟撞上了慕容衍那双浸满哀伤的眼,心头一凛,声音略带颤抖的道:“是,那位女子病重的厉害,或许再撑不过几日……”
慕容衍一惊,猛的甩开容幽的手腕,大步踏上跨过门槛,走出了寝殿,但却在‘朝恩殿’门口突然止步,低沉的声音满是阴沉,道:“宋公公,吩咐太医院为宸妃娘娘送补药来……”
随后,疾步飞进了夜的黑漆中……
容幽望着慕容衍离去的身影,心头翻过千万种滋味,最终,在云澜红着眼睛跑进来之时,她无声的叹息,抚着她的发丝道:“云澜,看来之前我们分析错了,皇上爱的,另有其人……”
云澜愕然,泪眼婆娑的望着容幽的清澈的眸子,神色疑惑。
容幽拍了拍云澜的手,轻笑,转而再次凝视着夜的黑漆,只道:“给我讲讲瑶月贵妃的故事吧……”
云澜先是一怔,仿佛是吓着一般,而后才微微的点首,缓缓的上前将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