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带我走
虞舟舟2021-10-23 18:355,243

  “……‘湘暮曲’、‘重烟舞’,当着满朝文武,清和殿上皇贵妃可真是出尽了风头,你是不想活了,又或者根本就是故意,呵呵,不然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不管出了什么事,总有陛下为我担着,我只要做我想做的事情便成’,呵呵……”

  雾吟的声音略响在寂静空旷的荷风轩当中,她重复着那一日,林清挽对皇后说过的话语。

  林清挽没有开口解释什么,即便那些话并非顺从本心只是刻意,却毕竟是她曾经说过的。

  “……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像先皇后,只要皇上信了,那么你便是了,即便是不全信,你也不可能再活着,你本就是罪臣之女,失了皇嗣,一条命原本就是陛下死死护着的,现在又加了或许是忤逆先皇后这个罪名,满朝文武都看着,皇上如何能容你?皇后娘娘又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

  案上那一盏晕黄的灯盏明明灭灭,宋德京闭了闭眼,却不再出声阻止雾吟,他向来平和的眼中隐着很深的情绪,他和雾吟一样,也是在为他的陛下不值的吧。

  “……后来赐死的那一道懿旨下来,我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不管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终于是结束了……可是,我错了,陛下竟然为了你,下令逼宫!在他最艰难的岁月里,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走这一步,不是我们没有这个能耐,而是因为陛下曾经答应过夫人,永远也不要去憎恨他的父亲和后母,要尝试原谅和爱……所以那么多年了,他宁愿隐忍着,不惜自伤,不惜留给世人一个浪荡王孙的形象以求自保,也没有走到逼宫这一步,却偏偏是如今,却偏偏是他已经名正言顺的当上皇上了,可以堂堂正正的问鼎这万里河山的如今,就因为你,就因为你!”

  雾吟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不自觉的带上了尖锐:“你知不知道亲手逼死自己的母后是什么样的感受?虽然陛下本意只是要逼太后移宫,但太后本就病体沉珂,如何能经得起这样的刺激,她就死在陛下面前……这样的结局陛下不是没有料到,可他依然选择了逼宫,就因为你!但你可曾有半分体谅过他?你又想过没有,此刻在抚宁宫中守灵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愧对的不仅仅是他的母后,还有对他生母守了那么多年的承诺!”

  林清挽的胸口,沉闷的疼着,双手也无意识的按在心口处,可是,依旧是抵不过那一阵阵窒息的压抑。

  宋德京看了看林清挽,默然片刻,嗓音暗哑的开了口:“好了,雾吟,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怎么会没有意义?”雾吟打断了他,一双眼睛因着怒意和深恨,闪亮如天上星,再寻不到半分昔日沉稳清持的模样,“我就是要告诉她,让她知道,陛下为了她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我就是要她知道,她根本就不配陛下这样待她!她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呵呵,真是笑话,若不是陛下,她连命都没有了,还谈何委屈?而即便是有,那也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

  “雾吟!”宋德京出声唤她。

  而雾吟却根本不去理会,只是目带恨意的看着林清挽,她已经压抑了太久,情绪一旦寻到一个最细微的宣泄口,便挡无可挡,以一种近乎崩溃的方式喷涌而出——

  “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怨陛下什么?因为林家吗?他们选择支持殷家,你要陛下怎么做,引颈等死吗?陛下那么多年来苦心经营,我们的人脉早已经遍布朝野,而且大多都是与林家相左的势力,在夺权这条路上,林家的力量对陛下来说虽不是无足轻重,但早有防备,掀不起太多风浪的,可是因为你,他仍是不想与林家正式冲突,那一次你要回将军府,他不顾宫中急诏想要陪你一起回去,只是为了给你的家人一个提点,告诉他们,他爱的是你,林绾若只是一个幌子!告诉他们,不要因为表面就放弃你,而去选择殷家!是你自己坚决不要他同行的!可是,可是即便如此,他仍是让宋叔陪你一道回去,本来未央宫总管何须做这样的事情?还有那顶轿子和礼物的准备,哪一样陛下没用心,你的父母若是稍微留神,便能看出陛下对你的重视,只可惜,他们的心都被权欲蒙住了,一心以为你失宠了,所以急不可耐的投靠了殷家!”

  林清挽紧紧的闭上了眼,却止不住泪水潸然滑落,而宋德京沉沉的声音,亦是低低响起:“皇贵妃不要怪雾吟无礼,她说的,都是事实,而皇贵妃亦是亲眼所见,陛下放走了林影。只是这之前要做多少疏通要冒多大风险,这之后要承担多少后患,皇贵妃是看不见的。皇贵妃也看不见,你弟弟毫无顾忌的用了本名成为齐越驸马后,陛下为了确保皇贵妃无虞,为了避开牵连,费了多少周折。或许有一天,林影会带着齐越重兵回来复仇,以陛下的性格,他本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为了你,他还是放他走了。皇贵妃,我们会这样冒犯,说了这么许多,只是想要请你能试着去体谅陛下的苦心。”

  “她若是会体谅,又何至于会那么狠心?”雾吟讥绡而凄凉的笑了起来,“皇贵妃,我们今天就一次把话都说明白吧?你自个认为的那些委屈,在我看来,其实什么都不是。”

  她站了起来,眼中不自觉的带上了痛意,看向窗外:“我知道你因为林绾若的事情没少埋怨过陛下,可你想过没有,如若不是她,被殷家死士挟持至死的人便有可能是你!诚然,陛下接受林绾若最大的原因是因为蓿琏长公主,可他本犯不着委屈自己去对着她千恩万宠。你知不知道,林绾若第一次用催情香的时候,他甚至用匕首扎得自己鲜血淋漓来换神志的清醒,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为了将她哄抬在明处高位,他只能忍着。我拿着燃尽的余香去找樊先生配来解药,你知道我递给他的时候我心里有多恨?他那样高傲的人,何至于委屈自己到这样的地步,都是因为你!而你却没有半分体谅他,成日给他脸色看,你知不知道他心里有多痛!可是,可是,即便这样,他还是……只要你能安然无恙,呵呵……”

  林清挽震动得说不出话来,而震动过后,心底却袭来阵阵钝痛和苍凉无力,她看着雾吟,极其缓慢的开口:“从来就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而就如姑娘所说,他是为了保护我才设的这个局,除了夺权路上的风险以外,那个一直都察不出来的内奸,是不是也是他会这么做的原因之一。”

  “你!”雾吟面色剧变。

  而林清挽只是有些麻木的摇头:“我并没有要怪谁的意思,他曾经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问他的,可是我没问,他也没说,我们都太骄傲,所以到了如今,已经牵绊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怎么会没用?”宋德京突然跪地正色道,“如果皇贵妃愿意对陛下打开心结,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无论如何,皇贵妃将会是陛下的正妻,若不是琴瑟合鸣,相敬如宾,便只能两相折磨,含恨终老,没有第三种选择——我相信,皇贵妃必然会做出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林清挽怔怔看着他,尚未完全理清他话中的意思,门外,却忽然传来一个清绝冷寂的声音——

  “她什么都不用选,她会跟我离开。”

  一袭青衫,离风走到林清挽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开了口:“之前我没有进来,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可是现在,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离风门主!”宋德京惊道。

  离风却并不理会他,依旧静静看林清挽:“我以为在这里你会过得很好,可是我错了,他带给你的还是一身伤痕。挽儿,跟我离开,即便是我不能陪着你,但以你的心性,无论是开医馆,还是做一个普通的山间游医、教书先生,都会过得很好,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痛。如你所言,你留在这里只是一个死结,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来说,都是解不开的死结。”

  林清挽有些怔然的看着他,他轻轻一叹,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不认为你留在这里还能幸福。知道了他的不得已,可是结果已经不可更改,你能放下,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我并不这样认为。那么,告诉我,你要怎么去面对他?”

  林清挽说不出话来,而宋德京上前一步正色道:“离风门主,你救了皇贵妃性命,全宫都敬你谢你,甚至于只要你一句话,可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是如今,你竟然想要带走当朝皇贵妃,甚至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离风冷淡看他:“只要她想,这世间的事在我看来就没有什么是荒唐的。我本来可以用林影用过的法子带她离开,换做是我,必然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只是我不愿意去骗慕容衍,还是你以为你家主子可以承受她死了的消息?”

  宋德京一时语塞,而离风重又转向林清挽,开口:“挽儿,你自己去想,但是我可以给你的时间并不多,越早离开,才越有可能,我只会等到慕容衍守灵结束出宫的那一天——既然他不能保护好你,我会带你离开。”

  林清挽看着他淡墨青衫的背影往门外走去,忽然就想起了从前在茗尘谷的时候,他们曾经遇过一个身患绝症的妇人,其实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治,就连“画鬓如霜”亦是无法回天,离风冷眼看着那妇人的丈夫苦苦哀求,和那妇人痛苦不堪的神情,只是将一粒服之毙命的药丸交给了那名男子,淡淡道,她未必愿意再拖下去,只不过自己下不了狠心了断。

  林清挽想起了那妇人面上最后的隐淡笑意,想起了那男子带着痛与茫然却终究解脱了的神情,想起了离风说的最后的那句话——迟早是要做决断的,迟不如早,一味优柔,累人累己而已。

  “不用等那么久,”林清挽缓缓站了起来,看着离风,一字一句,说给他听,也说给她自己听,“你只要等我写几句话给他,然后我们就走。”

  “皇贵妃!”宋德京惊呼,也顾不得礼数,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你不能这么做?你走了,陛下怎么办?!”

  林清挽闭了闭眼,力持平静的开口:“宋总管,你方才说过,你相信我会做出对大家都好的选择,在我看来,我离开,便是这样的选择。我在这里已经无亲无故,不用再为谁活着,其实我们都太累了,只有我离开,我和慕容衍之间的那个死结才能解开,否则只能是将彼此都勒到窒息。而我知道,无论是诏告天下说我病逝,或者其他,他必然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让世人信服。”

  林清挽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走进寝殿另一侧,用屏风隔起来的小书房。

  荷风轩不比正殿,格局布景都小了太多,虽然也有专门的书房,可隔得太远,且地处阴湿。

  子衿担心林清挽的身子经不得太重的湿气和寒意,特意叫人拿屏风就在这寝殿内隔出一个小小的书房,其实放不了太多东西,只是一个案台,和几架她常看的书,却也已经足够。

  想到子衿,心底还是不由得一窒,林清挽闭了闭眼,或许离开,真的是她唯一能够选择的路。

  提起笔,依旧是湘妃竹管的紫霜毫,依旧是坚洁如玉的澄心堂,本来觉得有万语千言,可是到了此刻,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终是只落下了“珍重”二字,终是在起身的时候将纸张揉碎,既要离开,又何苦再这样空留牵绊。

  林清挽转出屏风,宋德京和雾吟已经不在,离风静静的站在那里,对她伸出了手。

  自然知道她与他之间是再不可能的,可是就如他所说,即便他不能陪着她,或者到无人认识的小镇开一间小小的医馆,或者就做一个山间游医,她并不求能过得好,只是想要放过她自己,也放过慕容衍。

  漓陌等在荷风轩外,他们三人俱是什么行李也没带,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她的,她能带走的,只有子衿的灵位而已。

  尚未走离几步,灯火忽然如昼,一层又一层的侍卫手持火炬围住了他们,而宋德京,走在最前面,面色沉毅,斩钉截铁的开口道:“皇贵妃,你错了,如果我让你走了,你和陛下之间的问题才真正是永远都没法解开的死结。我不能眼看着陛下毁了,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离开。”

  林清挽尚未开口,他又转向离风:“门主,我知道你和漓陌姑娘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但是,仅凭你一己之力,怕是也没有办法和长乐宫上千死士对抗。他们以一打一或许不及门主,但是如若是一起上的话,车轮战术之下,门主恐也难敌。我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所以没有惊动御林军和骁骑营,但如有必要,我会。所以请门主三思,长乐宫上下并不愿意与门主为难,只要门主舍了带皇贵妃离开的心,那无论门主是要走,还是继续留下来做客,我绝无二话。”

  离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亮出了他的剑,“沉水龙雀”。

  剑如寒霜,在暗夜中泛起一道苍白的冷光。

  那么多年了,“沉水龙雀”又再度出鞘,带着几许噬血的兴奋,和久违的惊世风华。

  林清挽转眸去看他,他清绝的面容,被月光和火烛染上淡淡光彩,映着“沉水龙雀”极清极冷的剑光,让人不敢逼视。

  他的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声音亦是沉静,不愠不惊:“我离风想做的事,还从来没有人拦得住。”

  宋德京微微变色:“门主竟是真的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带皇贵妃离开吗?”

  离风尚未答话,漓陌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宋总管何不先看看你身后的那些个死士如何了。”

  仿佛是应了她的话一样,除了离他们比较近的宋德京和三五个侍卫之外,其余人不等她话音落,接二连三的软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他们手中的火把也应声掉落,慢慢灭了。

  饶是宋德京见惯风浪,也经不住骇然回头,死死盯着离风,声音还算平静:“敢问门主,这是怎么回事?”

  漓陌依旧笑道:“不过是暂时失去意识罢了,过上四、五个时辰自然会醒过来的,宋总管犯不着大惊小怪,你们既然铁了心要以多敌寡,就怪不得我使这些小动作了,若不是念在这几日你对我们照顾还算不错,我用的药,可就会让他们倒下以后再醒不过来了。”

  “姑娘什么时候下的药,为什么我们几人没事?”

  “就在刚才啊,虽说这‘摄魂粉’散在空气中没什么味道,劲可是足着呢。”漓陌依旧笑着,微微含讽,“你们几个会没事,不过是因为挨公子站得近,公子身上的淡淡的药香,便是紫檀念珠散出来的,那可是茗尘谷的震谷之宝,佩带者可百毒不侵,何况才是小小的‘摄魂粉’,公子刻意施了内力,散出它的香味,本是顾念皇贵妃的,却叫你们几个也捡了便宜。怎么,还想来拦我们吗?就人数上看,可依旧是你们占优势啊!”

继续阅读:第 181章 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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