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身上,穿着制服,显然日久年深,已经褪色。如同这老人以及这万人坑纪念馆一样,只会让人想到两个字——沧桑。
“我……我是风云日报的记者,我叫陈浩,是来看看这里纪念馆,打算做一篇专题报道……”
陈浩扯了一半的谎。老头将信将疑的上下打量,
“有啥用?几十年了,这房子都要塌了,谁管过了?你报道了又有啥用,外面不需要别人可怜。”
说着,他手指陈浩面前的万人坑。
“我们?”
陈浩注意到老者用了“我们”这个称谓,诺大的纪念馆,没有别人,那么他的“我们”很显然指的就是这里的千百具骸骨。
老人的脸上带着愠怒,这番话说的凄凉。
陈浩往前走了几步:
“大叔,您在这里多少年了?”
陈浩一边说,一边从口袋中拿出录音笔,又把采访证挂在了脖子上。试图用这样的细节,尽可能的消除老者的戒备。
“多少年,哼哼……”
老人冷笑。
“自打小鬼子来的那年,我就在这,那时候,他们还都活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坑里的骸骨上,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屋子墙壁上的缝隙,照在老人的脸上。陈浩注意到,他是眼窝里涵着通红的泪珠。
陈浩读过关于南郊煤矿的历史,知道煤矿是1939年入侵的小鬼子建成的。距离现在,将近七十年了。
39年的时候老人就在,就算当年他是个哇哇,那么现在至少也有八十多岁了。不过看面上,虽然沧桑,但仍旧目光矍铄,并不像是个八旬的老人。
陈浩摸出纸巾,递给老人,他挥手拒绝,
“跟我来吧。”
说着背起手,一步一步的往西面走。陈浩赶紧跟在身后。走了几步挺住,老人指着一具蜷缩着的骸骨,道:
“他叫栓柱,死那年14岁,这小子小时候挨饿,长的瘦小,尖嘴猴腮的,像是饿瘪肚子的耗子,我们就都管他叫耗子。”
“这个,叫刘招娣,她有五个姐姐,都死了,她娘盼着生个儿子,就从小把她打扮成男孩子的样子,我们一开始都不知道,跟我们一起挖了两个月的煤。”
“这个,叫狗娃,死那年,才12。”
“你看,着坑里这么多人,我都记得他们的名字,可是,除了我,就没人记得了。要是我死了,他们就在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了。”
老人满脸的沮丧。
陈浩心头一阵阵的发紧,
“大叔,这些人,都是给鬼子挖煤累死病死的吧。”
老人摇了摇头,
“挖煤?不是,是被小鬼子炸死的。”
“啊?”
陈浩大惊,这纪念馆由来已久,这些骸骨的来历,都已经写进了教科书,难道教科书上,说了谎?
“那您能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炸死的么?瓦斯爆炸?”
这是陈浩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老人又摇了摇头,望着夕阳飘来的方向,道:
“是白光,一道白光,这些人就都被炸死了。”
“白光?”
老人居然提到了白光,这正是陈浩前来的目的。
于是他赶紧再往前凑了凑,急切的问道:
“大叔,快跟我说说,白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陈浩的面相和言谈举止颇具亲切感,或许是老人独居再这里日子太多了,终于来了个能听他说说这里的过去的人,他自然放下了戒备。
他背着双手,带着陈浩走进了西面的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没有窗子,关上门之后,便会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幸好屋顶上有一盏小灯,功率不大,光线暗淡,颜色昏黄。
靠里面有一铺火炕,破旧不堪的被褥胡乱在一边,墙上挂着安全帽和水壶,但都已经褪色,看来日子很久了。
火炕中间有一张小木桌,桌面上脏兮兮的,满是油泥。桌子上摆着一个搪瓷的茶缸,漆面多处脱落,露出斑斑的锈迹。
老人坐下,端起茶缸,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那年,我才十一岁,是这里年纪最小的……”
老人眯起眼睛,讲述起当年的故事。
……
1939年初冬,第一场雪早早的来临,卷走了秋天里幸存的最后一丝温暖。南郊煤矿,几百号劳工却只穿着单薄的外衣。
十几个荷枪实弹的鬼子兵,穿着厚实的棉大衣,踏着膝盖高的马靴,牵着狼狗,端着枪来回的巡视。
五六个民工架着扁担,用力的抬着一块用绳索捆绑的结结实实的巨大的石块。每个人都紧咬牙关,身上的青筋爆出,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突然,其中的一个瘦的肋骨分明的人摇晃了两下,双腿一软便倒在了地上。其他的几个人一下子失去平衡,开始摇摆了起来。
轰隆的一声,捆绑大石头的绳子断裂,石头落在地上,所有人都被拉扯的摔倒。
大石头向前摇晃了两下,压住了那个最先倒下的人的一条腿。
“啊……”
那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其他人顾不得一切,赶紧跑过来救援。
他们有的拉扯着石头上的绳子,有的抓起来扁担当做撬棍。可石头太大了,他们根本挪不动。
一个巡逻队鬼子兵见了,朝他们大声的呵斥。抬腿蹬踹那些试图搬石头救援的人。
一边踹,一边大声的叫骂,尽管他的话叽里咕噜的,几乎没人听得懂,但人们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让大家救人,任由这人去死,也不能耽搁了干活的进度。
人们愤怒了,冲上去拉扯着鬼子兵,其他的鬼子兵见了赶紧过来支援。
几个手无寸铁几乎要饿死的劳工,怎么可能是装备精良,身强力壮的鬼子兵的对手,几分钟以后,他们便都被控制住,用绳子反捆上双手,逼迫他们跪在大石头的面前。
那鬼子兵一脸的愤怒,冲着人们破口大骂,人们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那人还不尽兴,端起手里的步枪,卡擦一声顶上子弹,瞄准被石头压住了一条腿的劳工,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火光喷射,那劳工脑浆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