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轻羽闻言脸色微变，后退一步，下意识地保护好自己的胳膊。
徐韦人高马大，身材健硕，确实应该离他远一点，减少误伤。
陆轻羽后退的时候，也没忘记同甘共苦，连带着把墨竹和林羡也一起拽远了。
岁腴宫的三个人都是高高瘦瘦的，单凭看上去，确实没有气势，连旁边站着军步的普通士兵都不如。
墨竹顿时炸毛了，他感觉自己精湛的武艺受到了侮辱，因此很是硬气地往前一步，威风的站在徐韦面前，给了对面的威武大汉一个挑衅的眼神：“怎么样，敢不敢和我比试一番？”
今天他来此地是因为和林羡约了架的事情，墨竹已经完全忘记了。
徐韦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向来是看不起墨竹和陆轻羽这样任人欺辱，却不懂得为了争取自己的尊严和利益而反抗的人的，因此他一直都对岁腴宫的人没有好脸色。
三十载短短人生过的一直都顺风顺水，不论是武艺还是仕途都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因此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狂傲性子的徐大人现在被向来最看不起的懦弱小子挑战了。
战吧，又好像是用牛刀切青菜，大材小用了；不战吧，众目睽睽之下，又像是自己被面前这个瘦的跟根棍儿似的十几岁小孩吓到了一样。
怎么做都是不对，徐韦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得，便来与你这少吃十几年大米饭的小孩一战，若是被我打趴下了，可别说我胜之不武！”
演武场上早就布置好了，三十八军营的士兵在白硕天的指挥之下，围绕在演武场周围，形成一个严密的圈，没人手中拿着一把长矛，尖利的铁尖那一头对着天上。
墨竹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这要是出了演武场的边界，屁股都得被戳出好几个窟窿！”
徐韦大笑三声，两腮的胡子随着他的笑容而耸动：“小伙子，你莫不是怕啦？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墨竹被徐韦这句话刺激的直接拔剑冲上来：“谁说我怕了？今天屁股被戳出窟窿的一定是你！”
两道身影迅速纠缠在一起，两人都是武功高强之人，因此打起来如同两道残影，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依稀通过两人衣服颜色的差别分辨两人的身形。
徐韦到底是实战经验多一些，虽然墨竹基本功扎实，但是他主要任务是保护陆轻羽，陆轻羽又只是一个亲生母亲早就去世了的无依无靠的太子，自然是没什么人会浪费这个人力物力去刺杀陆轻羽的。
大多数反动势力刺杀人选的首选都是皇帝陆浮虚，而不会白费力气去杀不重要的陆轻羽，因此身为内禁卫长的徐韦实战经验十分丰富，这一身对敌的本领，都是在真刀真枪对抗之下，受了不知道多少的伤才练就出来的。
不出三十回合，墨竹就被徐韦逼上了绝境。
徐韦轻松的很，连一口粗气都还没喘，他轻松地挽了一个剑花，手中的剑从墨竹腰际迅速地飞向墨竹脖子前面。
而墨竹方才专心地挡着徐韦在他中路的攻击，没想到他竟然可以如此之快的变换剑招，愣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疏忽，徐韦趁着这个时机，长腿向上一挑，恰好精准地踢在了墨竹的虎口之间，墨竹受伤吃痛，下意识地一松，他手中的长剑便脱手落地，“咣当”一声，将这场比武结束在了戛然之中。
武器已然脱手，战局便已定了。
徐韦见好就收，将自己的剑归入鞘中，而后这个七尺大汉不知道从何处长出来的细心，观察了一番墨竹失落的神色，竟然从从容容地走上前，笨拙的开口安慰对方：“没事，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现在的水平，差远了。”
不善言辞的人，就连安慰都不甚贴心。
墨竹听完徐韦的这番话，瞬间表情悲愤地哀嚎一声：“可你又不是不长了，那我到你现在的年纪的时候，你不也比现在更厉害了？哎，看来我永远也打不过你了。”
平日里在岁腴宫，就算是性格尖酸的原主，对墨竹也颇为疼惜，墨竹长到这么大，还从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虽然他确实技不如人，但是今天这场比试，整个三十八军营的士兵都被白硕天召集在一起，墨竹不怕丢人现眼——陆轻羽不知道见过他多少丢脸的时刻呢。
他怕在“别人”面前丢人现眼。
身为一个侍卫，竟然连手中的剑都能被对手打掉，墨竹已经看到自己未来的练武之路的前途黯淡无光黑漆马虎一片，伸手也不见五指了。
墨竹委屈地朝陆轻羽和林羡身后一缩，将自己藏到众人瞧不见的地方。
徐韦很会打架，对那些不自量力的挑战他的武艺的人，徐内禁卫长可以狠且准地将对方打到服气。但是他天生长着一颗汉子的笨拙的心，唯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名叫“委屈”的情绪。
徐韦此刻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沉吟，最后豁出来了似的，痛苦的闭着眼睛对墨竹道：“要是你有空，可以来找我教你一些实战经验，不是有一句书里的话，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你找我教你，最后肯定能超过我！”
墨竹躲在陆轻羽身后，闻言颇为吝啬地露出了小半颗头，应道：“好是好，可是徐内禁卫长，你为何闭着眼睛说话？”
徐韦：“……”
别问，问就是他觉得闭上眼睛讲，就可以默认为自己从未说过如此肉麻的话。
但这个理由实在不像是能够为师为长的人该有的稳重，徐韦想了想，最后瞪眼简短道：“小孩子不要寻根究底的。”
墨竹心道，徐韦看起来嘴毒又心冷，但是也还算一个挺可爱的中年人。
说完了，徐韦想要尽快摆脱现在这种肉麻的氛围，于是转向已经和白硕天围在一张桌子前嗑瓜子的谢明湛，生硬的转移话题：“来和我比试吧。”
谢明湛是个能说会道的主，闻言他朝白硕天挑了挑眉，白硕天便喂了一颗剥好的瓜子道谢明湛口中。
整个过程犹如行云流水，投喂的人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被喂的人也一脸不讨人厌的理所当然。
陆轻羽看的目瞪口呆，转头对身边的林羡愤愤道：“谢将军和白营长的同窗地位看上去不太平等。”
林羡看着陆轻羽那双平日里慵懒的眼睛泛起了几分抱不平，便解释说：“明湛从小就很招人疼，白硕天是大师兄，对明湛便格外忍让些。”
陆轻羽不平地小声嚷道：“那也不成啊！三十八军营是我的所属，白硕天对谢将军这么个态度，首先气势上就被京畿军压下去一大截，十分不利于我们军营的长远发展。”
见林羡不可置否，陆轻羽有心要逗他一番，便接着道：“况且，你说他招人疼，你也是这般疼他的？”
林羡没想到陆轻羽能钻牛角尖钻到如此刁钻的角度。
此人简直就是没事找事这一道上的天才。
他用一副怪异的眼神看着陆轻羽，觉得此人简直就是在无理取闹。但是瞪了几秒钟之后，林羡还是认真地解释道：“此事你恐怕不知道，我幼时与明湛经历十分相似，他比我更惨一点，爹娘都早逝了，死在一场战争之中。后来他的叔父谢岛继承了侯位，明湛本该是小世子，这下却成了个没人要的寄人篱下的小累赘了。他叔父不喜欢明湛这个小累赘，便把明湛扔给了我。镇远侯与林继堪是好友，那阵子林继堪已经将我赶出家门经商了，明湛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
陆轻羽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点小小的酸涩，因此便与林羡一同同仇敌忾起来：“他俩竟然是朋友？这是扎了堆的狼狈为奸啊？啧，你俩的童年，还真是两个霜打雨摧残的小苦瓜。”
两个无依无靠的少年，究竟要受多少苦，才能最终成立如今陆轻羽看到的壮大精悍的万宝阁呢？
跟一群如狼似虎的成年商人讨生活，个中艰辛，从前就连数学老师多布置了一张作业纸当作业就能哀嚎上半天并且认为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小孩的陆轻羽连想都不敢想。
他立马调整心态，并且十分殷勤地剥出一颗羊脂玉一般的荔枝，喂到林羡唇边，贴心道：“吃吧，小苦瓜。”
林羡扭头看着陆轻羽，那双浅淡的眼中有点困惑。
这种怪异的撕裂感，不止这一次了。
“陆轻羽”的经历，与林羡和谢明湛其实很像，三个人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生活在险恶的环境中长大。可是每次陆轻羽在听林羡提起童年的时候，却丝毫没有那种“同病相怜”，反而是全心全意的在心疼林羡。
林羡想，他该把这事儿解释成自己在陆轻羽心中分量太重，以至于陆轻羽光顾着心疼自己，没时间顾影自怜吗？
他迟疑着，张口噙住那颗荔枝，心不在焉的夸奖：“你剥的荔枝真甜。”
陆轻羽便立刻跃跃欲试地对面前满满一盘子荔枝下了毒手。
另一边，谢明湛带着满口五香瓜子的余香，戏谑地朝徐韦抛了个媚眼：“你终于记起今天你是来和我约架的了？”
徐韦完全没有看懂谢明湛在干什么，他直接朝演武场中间一战，双脚与肩同宽，气沉丹田一声断喝：“来战！之前祭典那日咱们约好的！”
谢明湛有些烦恼的扶额，悄悄对着自己身边的白硕天叨一句：“你和徐韦打过交道，可知道他平时都和什么人比较投缘？”
白硕天又喂谢明湛一把剥好的瓜子仁，脑子没转，思路一泻千里道：“投缘？徐内禁卫长和投缘这两个字绝缘。”
谢明湛登时一个头两个大：“他说他与我甚为投缘，自从上次祭典之后，就总是约我打架，我真想知道他欣赏我什么，我愿意改，真的。”
说完，谢明湛在徐韦虎视眈眈的逼视目光中，又从白硕天手里薅走了新鲜出炉的三颗瓜子仁，方才潇洒地上了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