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早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进窗内,落在铁栏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罗梁将窗子大开,任由潮湿的空气与雨水侵入。他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整个房间像往常一样,昏暗逼仄。
他把两套精致的剪发工具一件一件整齐摆入紫檀木盒中,最后拿出一张照片,凝视良久——照片中的肖媛明朗妩媚,笑容带着一丝天真,又透着不属于年龄的成熟。
他将照片轻轻放入盒底,用一块丝绒布盖住,一如安放一段不愿被外界窥见的记忆。
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罗梁猛地回头,只见那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正恶狠狠地站在他身后,眼神里仍是熟悉的恨与压迫。
罗梁猛然惊叫,浑身一震。门帘被拉开,母亲探头问:“怎么了?”
罗梁转身挡住盒子,强作镇定:“……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赶到墓地时,雨势更大了,天地灰蒙,风声萧萧。
他将那只沉甸甸的紫檀骨灰盒安放进已备好的墓穴中。工人迅速封泥,雨水混着水泥,像是把一切都抹去。
母亲静静站在旁边,看不出任何悲伤的神色。
而罗梁的肩膀却越来越沉。背包里虽然只是一个盒子,却像装了整个童年的阴影。
他盯着那无名的墓穴,与脑海中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对峙:
“你想入土为安?你配和姐姐葬在一起吗?你配吗?”
那双眼睛被想象得越发清晰,仿佛下一秒就会举起拐杖挥下。但他却没有恐惧,反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感。
拐杖最终还是落了地,那个虚张声势的老男人败下阵来。
雨还在下,风吹过林梢,树影晃动。
罗梁低声对母亲说:“就不立碑了吧。”
母亲犹豫了一下,麻木地点头:“随你。”心中却默念:好人死了才值得立碑,坏人,不立也罢。
母亲坐上了出租车,罗梁则称还有户口注销等事要处理。
肖母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光秃秃的土丘,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
车开远后,她靠在车窗内长长地出了口气。家,终于清净了。她身上挨过多少打,忍过多少年的怒吼,如今都随那人的死烟消云散。伤疤仍在,但心终于松了。
天色更加阴沉。林间小路泥泞湿滑,罗梁顺着河堤一路走着,雨水打湿衣衫,背上的包愈发沉重。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几条蚯蚓在泥土中蠕动。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紧接着一道自行车铃响。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从他身边骑车飞驰而过。她裙角湿漉,发丝贴在脸上,是肖媛——二十出头的肖媛。
她车后架上夹着行李包,车轮碾过水洼,带起一道道水花。
罗梁忍不住想追上去,脚却像被什么缠住,只是朝那个背影抬了抬手。
那个背影很快消失在模糊的雨雾里。
雷声滚滚。罗梁站在江边,望着被雨搅浑的水面,沉默良久。
他取下背包,蹲下来,将那只简陋的骨灰盒拿了出来。
他打开塑料袋,将里面蠕动的蚯蚓一节节掐断,丢进骨灰中,然后徒手拌匀。骨灰与湿润的虫肉搅拌在一起,黏糊糊地粘在指缝间。
他走到岸边,一把把将那混合物抛向江面。每一把洒出,水面都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哭声。
他回头,看到一个少年蜷缩在不远处的树下,抱膝痛哭——那是16岁的他自己,穿着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时的旧衣,脸上满是泥水。
罗梁缓步走过去,想安慰他:“别哭了,这世上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但少年却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跑远了,逐渐消失在密林之中。
罗梁站在原地,雨打在脸上。
他望着江面最后一丝白灰消失的涟漪,终于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早就死了。”
6
颜聆的车缓缓驶入宁海大学。久违的校园,熟悉的街道、建筑,一切都如旧,这里有她太多的记忆,好的坏的,全都刻骨铭心。
但今天不同,她不是来怀旧,也不是来回忆,而是为了可欣,为了蕾蕾。车子经过图书馆前那两个哲学家雕塑时,她心中莫名一紧——她要见的是副院长。
进入办公室后,颜聆在沙发上坐下,努力让自己放松。
帅气的侯师兄端茶过来,心里大概已猜出她此行的目的。虽然两人如今分属宁大与宁理工,但学校之间消息传得飞快,更何况颜聆最近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
侯建笑着打趣:“小师妹真是稀客!你当年上学就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晃快十年了吧?同门聚会也没见你来,倒是论文一篇接一篇地发,真是一骑绝尘。”
颜聆轻笑掩饰紧张:“哪里,师兄才是我学习的榜样。”
寒暄几句后,侯建转入正题:“你学校的情况我略有耳闻。你能力没话说,宁大又是你的母校,照理说该帮。但现在招人层层审批,我这副院长未必说得上话,不过尽力活动一下、做做铺垫还是可以的。”
颜聆早有心理准备,仍感激地说:“谢谢师兄……不过今天来,其实是想请嫂子帮个忙。”
侯建一愣:“你找周密?”他原以为颜聆是来求工作,没想到却是为别的事,多少有些意外。
颜聆点点头:“看你朋友圈,她这几年一直代理家事案。我有个朋友想离婚,情况挺复杂,想找个靠谱的律师……当然,我们一定是按规矩付费的。”
侯建缓过神来:“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个?”他不由得心想:这个师妹真不按常理出牌,自己的事都悬着,竟先为别人操心。
颜聆语气诚恳:“毕竟我和嫂子不同系,也没什么交情,想请你帮忙先引荐一下。”
侯建想了想:“她现在是合伙人,案子多得排不过来,不过我问问她,看能不能挤个时间出来。”
颜聆点头:“麻烦你了。”
见她没有再提自己的事,侯建忍不住问:“你就不打算让我帮你问问工作上的事?”
颜聆认真道:“谢谢你,师兄。我搞砸的事情,还是自己来收拾,不想连累你。”临走前,她留下了一份资料,拜托侯建转交给周密。
侯建看她神色坦然,不禁多看了几眼,心想:难道她已经另有着落?
下班后,侯建专程开车去接周密。周密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装,走路带风,一眼就看到了老公的车。
她略带惊讶:“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侯建笑着迎上:“想你了,不行吗?”
周密撇撇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侯建嘿嘿一笑:“知我者,老婆也。”
“说吧,什么事?”
“还记得我那个师妹颜聆吗?”
周密冷哼:“就是那个传说中给人当小三,被人女儿打上门的系花?”
侯建摇头苦笑:女人的记忆力果然惊人。
“怎么突然提她?她找你了?”
“不是,是找你,说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
“没空,开车。”
“你都还没听是什么案子呢。”
“她那种人我不想碰,心术不正,自轻自贱。”
“真不接?我听说她那个朋友的老公是个商界人物,你接这个案子不亏。”说着,他把资料递了过去。
周密本想拒绝,但翻开资料看到“刘平”两个字,眼里微光一闪。
隔天,颜聆带着戴着口罩的可欣来到信胜国际律师事务所。助理已等在门口。
进入办公室,可欣摘下口罩,脸颊上的淤青仍清晰可见。
周密先和颜聆打招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这女人当年果然有几分姿色,如今看起来过得也不错。
颜聆简要说明了情况,又揭开可欣的袖口和裙摆,露出深深的伤痕。周密神色终于严肃起来。
“有公安备案或伤情鉴定吗?”
可欣摇头:“这次没有。”
“那有没有医院的就诊记录?”
“以前有。”
“哪家医院?这些证据很重要,对你争取离婚权益有帮助。严重的话还能立案。”
“我不想报警。”可欣急得快哭了,“我只是想离婚,不想让刘平难堪……”
她掏出手机,播放刘平连番的语音信息,都是请求和哀求。
“他后来还给我写过保证书……”她又翻出一张协议递过来。
周密浏览一遍,点头:“内容挺完备,基本可以视作婚内财产协议。”
颜聆终于松了口气。
随后秘书送来委托书和相机。可欣配合签字、拍照,连那个羞辱般的文身也露了出来。
颜聆却一时难以直视——她仿佛又看到了蕾蕾苍白冰冷的身体,还有她极度羞耻痛苦地拿着身份证露出文身拍照的画面,她瞬间呼吸困难。
她踉跄着走出办公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努力压下翻涌而来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