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改车间丢了铁条的事情还没过去几天呢,狱警们一个个都牢记在心,搜身的时间和严谨程度都随之加长加强。
搜过身,我们这些去采石场干活的队伍才又缓缓蠕动起来,分批次上了监狱门口的大卡车。
因为一只手缠着绷带的缘故,我上卡车的后车厢有点费劲,陆国富在边上推了我一把,上车后陆国富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我边上。
哗!
最后一个犯人上车后,车外的狱警将遮挡视线的厚帘子拉了下来,光线消失,车厢内瞬间暗了下来。
自从我进监狱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再加上前几天我协助监狱的狱警抓住了偷铁条的犯人,名声就更响了,车厢内的其他犯人全都认识我,四周或仇视,或好奇的目光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再一声发闷的上锁声。
狱警将后车厢上了锁,车子缓缓开了起来。
昏暗,晃动,其余人这才都闭上眼,各自休息了起来,采石场的工作,中午的休息质量完全比不过早上这段时间,没人会浪费在看我上。
我扭头瞧了一眼陆国富,梁大冰坐在我和他的正对面,靠着车厢壁,闭着眼。
这个座位并不用我特殊安排,我们三人同属一个监室,上车的顺序无论怎么排序,都是挨在一起的,中间不会插 进去其他监室的人。
要么是坐在同一侧,要么就是面对面。
“你说这周廖先抽什么疯?”我用胳膊肘拐了拐陆国富,毫不隐藏自己的怨气,“这些天一直针对咱们几个。”
“前天晚上就是的,他和小段两个人,给咱好一顿折腾,然后就是今天,专门盯着咱们俩搞,反倒是让他妈的陆望虎得了闲了,能去劳改车间过舒坦日子。”
原本我和陆国富的关系就不算僵持,这些天他不主动和我说话,完全是因为我摆平陆望虎的那晚有些吓到他了,不过今天早上这一手同病相怜,算是把我模范犯人身份所带来的隔阂感给抹平了。
你瞧,我张阳虽然是模范犯人但还是和你陆国富一样啊,随便被狱警揉圆砸扁,让你去哪,你就得去哪,什么模范不模范的,都是一个吊样。
人是天然不愿意和与自己处于不同阶级的人说话的,或者说,就是媚上欺下,对待比自己地位身份高的人,保持敬畏甚至是害怕,面对比自己身份地位低的,趾高气昂,瞧不上。
绝大部分的生活场景下,身份对等,才能带来一些心安,不用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说错话,也不会不屑于对话。
而我早上让周廖先做的事情,一来是让我有机会和陆国富还有梁大冰独处,二来就是消除隔阂。
显然有效果,陆国富无奈地笑了笑,不自觉地往我这边靠了靠,小声说道:“谁知道啊,不清楚抽什么疯,估计是自己生活上出了点啥问题了,拿我们出气呢。”
“他妈的。”我爆了句粗口,颇为不忿,“当模范犯人之前吧,是个狱警就能揣我两脚,当上模范犯人了,还是一句话就得来采石场,有啥区别啊,我不白当了吗!”
“还得出卖个犯人,导致现在监狱里一大半的犯人都憋着一口气要弄我呢。”
说话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车厢内浅眯着闭目养神的犯人,缩了缩身子,“你说这周廖先和小段他们俩,能不能是因为那个犯人和他们关系比较好啊?”
“不应该啊。”
陆国富摇了摇头,“那谁清楚呢。”
“这玩意说不清的,反正你还是不用干活,混着混着一天也就过去了。”
陆国富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掌心。
聊天的话题一直在由我主导,目的同样是为了再拉近一些关系,以便等会好办事儿。
我一边聊天,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时间,虽然这个时间我已经计算过很多遍了。
从我去采石场的第一天开始,就在算。
从监狱出发,运送犯人的车子要开多久,才能到采石场,这个时间大概是一个小时出头。
有偏差,也不会超过十分钟。
今天同样如此,大概是一个小时出头,到地方了。
开锁,掀开厚重的布帘子,犯人依次下车。
我不用干活,自然也就不用领工具了。
其他犯人领工具的时候,采石场的狱警头头,老郑狱警走了过来,瞧见我缠着绷带还来了采石场,问向我身侧的周廖先,“小周啊,这张阳怎么又来采石场了,他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头吗?”
“我看他太无聊了,这才领他过来。”周廖先笑着和老郑狱警解释。
说罢,他凑到老郑狱警身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毕竟这是我昨晚告诉小段,小段狱警再转述给他的。
目前为止,我的计划严丝合缝,任何一个环节都没有出岔子,包括我出现在采石场,采石场的头头老郑狱警一定会过问这个环节。
只要周廖先按照我说的去回复,接下来的进程也不会有任何偏差。
当周廖先和老郑狱警说了些什么后,我就瞧见老郑狱警变了脸色,那是有些愠怒的样子。
他瞪起眼,严肃地训斥了周廖先几句话,却也没再追究,又语重心长地教育了周廖先一番,这才甩手离开,去监督犯人上工。
仍旧分毫不差。
该做的铺垫都已经做好了。
我也得开始了。
周廖先将陆国富和梁大冰两人分开,一个凿石,一个运石,等第一车碎石出来,陆国富就得推着小推车去运,会离开一段时间。
至于凿石的梁大冰,则会一直不动地方。
上工之后,霹雳乓啷的咣当声响起,锤子砸在石头表面,碎石横飞,烟尘四起。
大约半个小时后,第一车的碎石出来了。
陆国富从我身边走过,一点点收集碎石,装进筐里,再转移到小推车上,推着车朝远处统一倾倒碎石的卡车走去。
而这个时候,我转身朝周廖先点了点头,他眨眨眼,随后往边上撤了两步。
我则是趁着这个功夫,从边上拿起一个箩筐,走到了梁大冰身边,蹲了下来。
“别拘着了,赶紧吧,陆国富让我和你把事情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