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滢是被一阵阵的烤肉香味和酒香引得醒过来的,她缓缓地张开眼睛,后颈处传来阵阵的沉痛,苏滢伸手抚向脖颈,轻轻地痛呼一声。
眼前渐渐显现出几个人影,一个年轻的男人声音在苏滢耳边响起,“娘娘?”
娘娘?这人认识她?
苏滢伸手揉揉自己的眼睫,眼前视线变得清明,眼前的男子五官俊朗,一身的黑色劲衣将他的身形包衬得精瘦,一双眼睛关切地望着她,手里拿着一碗水。
苏滢接过碗,仰头大口大口地喝下,再将碗伸在他的面前,对他淡淡一笑,“多谢。”
男子听言却是有些讶异地回看了她一眼,怔怔地说了句,“娘娘,是我们将你带回来的。”
苏滢有些好笑地回答,“我知道。”不是他们带回来的,她现在又怎会在他们的阵营里。
“这里是哪里?”苏滢抬起眸环顾了四周一眼,十几个跟他相似打扮的人或坐着或站立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的装修跟寻常宅院的相似,却要朴素一些,苏滢被他们扶在床上靠着床头榻,不远处的圆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酒菜。
外面的天色也变成了灰蓝的一片,许是睡得久了,从一早起来苏滢就没好好吃过东西,这会看到这些饭菜,肚子竟然不由得咕噜地闷叫一声。
门外这时进来一个淡粉色的身影,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拿着些衣裙,听见苏滢发出来的声音,站在自己面前怔愣了一会,瞪大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将自己从头往下扫视了一遍,带着惊愕的语气伸着手指问身边那位男子道,“二当家,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娘娘?”
她明显鄙夷加怀疑的神情让苏滢顿时感到不快,美眸盯在她的脸上,学着她的动作也在她身上扫射一番,嘴边同样没好气,“彼此彼此。”
苏滢注意到顿时所有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更加充满了异样的情绪,不远处一个男子挑着眉毛,双手抱在胸前,蹙着眉尖冲着那个二当家,“咱们是不是救错人了?”
苏滢知道他的问题里包含的是什么意思,嘴唇咬了咬,冲他们凛着眸子,语气故作凶狠,“你们想救谁,若是想救睿王爷,你们的确救错了人。”
一点不客气的言语加上暗讽的词句,让众人对苏滢的身份更是百思不得其解,那个二当家的语气还是和善,问道,“你可是睿王妃?”
苏滢也是挑眉看他,又扫了整个房间里的人群一眼,心下有了答案。
他们就是那群所谓的叛党,他们原本是去阁楼处救顾宇辰,当时情况突变,顾宇辰以身犯险救下楚夜剑下的那个“元峰”,战局混乱,他们的人中急中生智,使了烟雾弹才得以逃脱,又不忘感念顾宇辰相救,趁乱救走他的王妃。
苏滢摇摇头,老实回答,“我不是。”
“那你是谁?我分明听见有人喊你娘娘。”那名女子出声问道。
苏滢意外地又看了她一眼,一名看起来身板如此柔弱的女子,她当时也加入了营救活动,甚至一掌将自己拍晕带着自己逃脱?
“我,是当今圣上的妃子。”苏滢暗暗地吞咽了下口水,故作镇定地回答问题。
果然,此话一出,所有人看向苏滢的眼光都变了个样,面色一个个难看起来,眼前的女子咬咬牙,手上的衣服掉在了地上,神色里藏不住的紧张,她问着二当家,“二当家,该怎么办?”
那名二当家冷冷地看着自己,还不待他回答,他身后有个声音冒了出来,“杀了她!皇帝竟敢戏弄我们,出尔反尔,设下埋伏,害我们死了多少弟兄,这一次,就连咱们也差点回不来!”
顿时房间里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苏滢紧张地揪住自己的裙摆,暗恼自己倒霉,望着这一屋子变得凶声恶煞的人,心里扑腾扑腾直跳。
过了好一会儿,苏滢趁着二当家还未开口,抢在他先头开口问他,“你就是元峰?”
元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元峰,是只有太子殿下才会这么唤自己的名字,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再用过了。
“顾宇辰去救你前,大声唤了你的名字。”苏滢一见他的神情,如负释重地对他补充道,“今天的事,不是皇上的本意,我们都中了圈套。”
“我们为何能相信你?”女子一听她提起,气恼的情绪忍不住又冲上来,愤愤骂道,“今日攻击我们的人,分明都是皇帝身边的暗卫,假意放出招安的消息引诱我们,又无端绑架了睿王妃,若不是我们逃得快,今日只怕要全军覆没,好个阴险毒辣的皇帝!”
苏滢见元封的面色又沉下去了好几分,急忙继续跟他解释,“今日攻击你们的人中,有一半是冥月王子楚夜带来的手下,他们伪装成皇宫暗卫的模样,就是要混乱你们,造成你们的误会。”
“冥月王子?他怎么会在皇朝?”不止元锋,在场的人听到他的名字皆是震震一惊,在冥月时,冥月王子的名号是晌了名的,据说这位王子明明是男子,却生得一副雌雄不变的妖冶面相,同时为人谋略,手段非常,是冥月王朝当之无愧的储君,他几次派人搜查他们在冥月的本部,若不是本部百年家业雄厚,当家的足智多谋,门路众多,真真好险几次被他突破本部大营。
元锋近日收到皇帝有意招揽他们入朝廷的消息时,报告回本部时就收到当家的回复,冥月皇室也放出了招安的消息。
冥月王子现在出现在皇朝,又如苏滢所说,今日是他故意给他们布置的圈套引他们入局的话, 难不成……
“没错,”苏滢看穿他的猜测,直接回答以帮他证实,“楚夜查到你曾经是顾宇辰最信赖的亲信,故意绑架我让皇上挟持睿王妃以与他交换人质,同时暗中流出消息,你们便以为皇上为了让顾宇辰说服你们被皇朝收复而绑架了他的王妃,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你如今对顾宇辰的在意,没想到,你当真至今仍然对他忠心耿耿。”
元锋听得愣了一下,随即低垂下眸,回想起自己跟在太子殿下身边时的情景,以及太子殿下对他的知遇之恩。
他原本只是宫里一个最不起眼的洗衣宫女的孩子,他自小在宫里受尽人冷落,欺负,又苦于自己的身份无处申诉,只能默默承受,自从自己的母亲因一次犯错被残忍处死,因为身子瘦弱干不了什么体力活计,他差点被宫里的公公送去阉割,他几乎就要羞愤得自杀!拼尽全力挣脱按住自己的两个公公的钳固,漫无目的地在宫里逃跑。
他就是在逃跑的过程里,撞上了正从书房回来的太子殿下,是他在追上来的公公们手里救下了他。
太子殿下听说了他的遭遇,从此,将他留在身边,让师傅教他读书,也请人教他练武,太子成人以后,将他编入了身边护卫之一,太子几次对他说过,最信任的人是他,将他视为自己的亲信。
他自己原本就感念他的恩情,若不是他相救,自己只怕早已成为太监,过着一生生不如死的生活,或者,当日被公公们抓住,现在早已死于非命。所以,他自当尽心尽力为太子办事,发誓一辈子报答。
没曾想,当时还是三皇子的皇上竟然发动宫变,将先皇和先皇后无情残害至死,太子被他关押进天牢以前,特地将他们全部疏散,要他们各自逃命,也告诉了他原来几年前他帮自己查到了有关自己的身世,他这才一路潜逃到了冥月,找到了如今本部的当家,也就是他的伯父。
他将自己连年来的遭遇尽数告知伯父,他才知道,伯父也一直在寻找他母亲的消息,没过多久,伯父见他武艺高强,智勇双全,又在太子身边办过事,直接将他封为了二当家。
他几次与伯父请奏,终于带着一只分队回到皇朝,之后,便一直潜伏在南方,同时打听太子殿下的消息,才知道他如今已是皇朝的睿安王,由皇上亲封。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要与他见面,于是便无意间收到了皇上有意将他们收复朝廷的打算,才没几天,又得知了皇上挟持了睿王妃的消息。
“若皇上有意灭你们,顾宇辰不会有机会去救你。”
元锋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目光对上苏滢的,看见了苏滢晶亮的眸子里闪现着的笃定。
房间里沉静了好一会儿,房间的人面面相觑了几下,苏滢身边立身的女子还要开口,被元锋摆手阻止,声音里有着不容置喙,“派人通知太子,三日后,于敬亭山放人。”
苏滢咬咬唇瓣,“为何要三日后?”
元锋唇边划出一抹意味深明的笑意,“一则,我今日折损了这么多的弟兄,需要将此事通报本部的当家,二则,我们的人里,出身不同,自然各自有所倾向,冥月和皇朝两边招安的诚意,我们仍需再做观察。”
苏滢震惊地几乎要从床榻上站立起来,“你说什么?”
“二当家……”有几个人连忙唤道欲作阻止,元锋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不错,本部的当家早就做好了与朝廷合作的打算,只是无奈近两年朝廷只是一味的追踪打击,根本没有洽谈的机会。”
苏滢惊了一下,脑中思忖一会,开口说道,“所以,你们几次抢占朝廷粮饷和物资,杀害相关官员……”
“是因为他们该杀,那些粮饷和物资,由朝廷派发下来,那些官员却根本不打算将他们送去军营或赈灾,而是暗中私自克扣部分,以为瞒天过海,皇上即使下令严格追查贪官污吏,杜绝腐败之风,可毕竟官员人数众多,暗地互相牵扯更多,大头的抓得到,那些职称较小的地方官由于贪贿的数量少,稍作掩饰,便被人忽略了去,巨贪该罚,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市侩之徒,难道就不该死?”
一席话说完,只见所有人都忍不住地暗暗咬牙或握拳,面色晦暗或仇恨,苏滢立下了然,这些人也许都深受过这些贪官污吏的压榨,才会如此深明大义,与百姓感同身受。
苏滢直接下了床,也不顾自己还光着脚,径直走往桌边倒了一杯酒水,双手握捧至自己的一臂远,笑容明朗,“诸位英雄如此侠义,真叫苏滢佩服,天下苍生得侠士如此,实为福泽。”
不止是元锋,所有人都为苏滢的做法和态度震惊不已,全都怔愣在了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场内气氛顿时沉静得尴尬。
苏滢直接就将酒杯狠狠掷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眉眼故作凶狠,“好一群不知好歹的草莽之徒,只晓得如此拂人面子。”
她故意为之的模样太过好笑,众人更加地愣怔一会后,不由得纷纷掩嘴偷笑起来。
那名粉衣女子笑得扶住了肚皮,一只手手指着她,笑得会心,“好一个没一点大家闺秀样子的娘娘,这般模样,在宫里怕是要笑掉多少人大牙。”
元锋眼中明显划过一抹异样的光芒,一个示意的眼神向女子滑过去,那女子才好不容易止住了大笑。
他转向了苏滢,“这三日内,我们不能放娘娘回去,为了据点的安全,也只能委屈娘娘呆在山庄里,哪里都去不得,一切,待我与本部当家商议过后,同时三日后于敬亭山谈判,娘娘才可回宫。”
“你们先放消息出去,就不怕会被找到据点?”
元锋闻言,面上淡笑划过得意,“他们找不到,就算找到,也进不来。”
苏滢听到他这么说,也只好不再多问,只是心里忽然地升起一抹异样。
三日,自己被楚夜掳走一夜,他都能一夜未睡,三日时间,足够顾城深怒极发狂了,到时候,会不会对他们谈判有所影响。
顾城深,真的很在乎自己,对吗?
他究竟,舍不得自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