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三段,别交
凌晨三点十七分,程露死了。
裴淮是在工位上看到的。
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系统弹窗,深灰色底,白字,没有任何情绪色彩,像一条普通的工单通知。他刚把耳机摘下来,屏幕右下角就跳了出来:
【人员状态变更】程露(ID:CL-2024-0117)
状态:已注销
时间:2024-07-04 03:17:00
原因:意外。心源性猝死。已结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三点十七分。弹窗推送的时间,和死亡时间,同一秒。
程露。他手头正在修复的那份《梧冈琴谱》的委托人。三天前还签过她的修复单,约好了“演出要用,尽快”。系统里她的名字底下,还挂着他未提交的进度条。
他关闭弹窗,回到波形界面。屏幕上是一片混沌的灰色海浪。明代《梧冈琴谱》残卷录音里,被剥离掉所有已知音轨后剩下的,纯粹的、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他的工作,就是从这片沙海里,淘出属于过去的金屑。
光标在时间轴上缓慢爬行。第三段,琴谱缺失的那几页对应的录音段。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某种异样。
不是旋律,不是杂音,是规律。非常微弱,但冰冷、精确,如同地底传来的某种机械心跳。
他放大,滤波,降噪。波形图上,极细的尖刺开始显现,以几乎完全相同的间隔,刺向基线。
脉冲。等间距的电流脉冲。
它们严丝合缝地嵌在残卷缺失内容的边缘,仿佛不是录音时的意外,而是精心标注的、沉默的路标,指向乐谱中被挖去的心脏。
他的指尖有些发凉,搭在鼠标上,没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小赵端着两杯冒热气的咖啡挤进来。
“淮哥,又跟老祖宗的声音较劲呢?”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裴淮手边,自己吹着气抿了下,“咖啡,续力。哎,你听说没?昨晚新闻,弹古琴的那个程露,没了。”
“看到了。”裴淮声音很平。
“系统推送的?这么快?”小赵咂咂嘴,“二十六岁,说是演出完回去就心源性猝死。真是天妒英才。她上次来咱们这儿,不还委托修复这份《梧冈》残卷么?指名要尽快。这下好了,谱修好了,人没了。”
裴淮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动了起来。关闭当前的波形文件,打开一个内部调用许可的数据库,输入程露的名字。找到她最后一次公开演出的现场直录音频,日期是三天前。
导入,降噪,时间轴推进。在演出曲目进行到大约三分之二处,恰好对应《梧冈琴谱》缺失段落的结构位置时,他的动作定格了。
放大,聚焦,提取底噪。那底下,同样的规则尖刺,幽灵般浮现。
他将两段脉冲的波形叠加在一起。蓝色与红色的尖刺逐一对齐,重合。软件进行数据比对,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小字:相关性系数:0.99997。
吻合。高度吻合。
不是巧合。这不是录音故障。有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录音载体里,刻下了同一串标记。
像密码,像坐标,更像……倒计时。
他深吸一口气。指令输入:提取比对一致的脉冲波形,转译为音频信号播放。
耳机里传来声音。软件将那规则的时间间隔转换成了音高。一段下行音阶,阴郁,平滑,带着非人间的、冰冷的精确性。每三个音为一组,重复,循环。
裴淮迅速调出中心数据库,检索《梧冈琴谱》所有现存版本的乐理结构。没有。没有任何一种传世记录里存在这段下行音阶的踪迹。它是凭空出现的,存在于底噪的阴影里,只被脉冲标记出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摘下一边耳机,想让耳朵休息一下,隔绝那诡异的音阶。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
瑶姬站在门口。她总是来得无声无息,像一阵裹挟着淡淡的冷香。作为仙乐司在人间“非遗保护中心”的掌事,她看起来完美无瑕,三十许模样,面容温和,眼神清澈,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一丝褶皱都没有。
“小裴,这么晚还在忙?”她走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轻而规律。目光掠过小赵,微微颔首,随即落在裴淮的屏幕上,那上面还定格着两段重叠的波形和比对结果。
她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俯身,看了一眼屏幕。她的气息拂过裴淮的耳廓,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雪后松针的清冷味道。她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裴淮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扫过了那段被标亮的下行音阶波形,扫过了相关性系数0.99997,扫过了一切。
然后,她直起身。“明天交总谱就行。”她说,语气温和,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以现有的存世部分为准。中心有规定,残卷修复,尊重原貌。”
她没有说“不用补”。没有点关任何窗口。没有做出任何“我看见了什么”的表示。
她只是微笑着,把一份浅黄色的文件夹放在裴淮桌边。“这是另一份待修的工单,不急,你看完安排。”
然后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赵也识趣地端起自己那杯快凉的咖啡,说了句“淮哥我也先撤了”,溜出了门。
修复室重新被寂静和底噪循环的微弱嘶声填满。裴淮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段被瑶姬“看过”的波形。
她没有关掉它。她甚至没有提到它。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说“明天交总谱就行”。
她什么都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这种“什么都没说”,比任何“不用补”都更让他后背发凉。
他戴回耳机,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重新打开文件,调出那段处理过的、来自残卷录音第三段的底噪。波形再次展开,脉冲尖刺静静躺在时间轴上。
他将播放速度降到0.75倍,再次按下播放。
声音更慢,更低沉。电流脉冲的节奏被拉长,背景噪音的层次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在那一片混沌的沙沙声中,在脉冲与脉冲的间隙里,他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去捕捉。
几秒钟后,他浑身一僵。
有东西混在里面。极其微弱,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几乎要被脉冲的余音彻底淹没。
那是一个声音,人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它挣扎着,断断续续,被压缩、扭曲,仿佛隔着厚厚的冰层与水体。一字。一顿。被脉冲死死压着,挤出来:
“第……三……段……别……交……”
耳机里的脉冲规律依旧,但那女声的碎片,却像冰锥,刺穿了他的耳膜,直接钉进了意识里。
他猛地摘下耳机,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立刻回放,将进度条拉回刚才的位置,耳朵贴近耳机罩,凝神去听。
没有了。只有规则的脉冲,和不变的底噪嘶声。那女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
他盯着屏幕,指尖有些颤抖。就在准备关闭文件时,目光被左侧的文件列表吸引住了。
刚才,在他打开这个分析文件时,它的命名还是他随手键入的“GYQ_噪波分析_01”。现在,文件名变了。它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名称被修改过,时间戳就是刚刚:
阮照微0704
阮照微。这个名字。
他的目光钉在那三个字上,有一种古怪的错觉,像是那名字也在看着他。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程露,委托人。瑶姬,上级。小赵,同事。阮照微是谁?
谁改了文件名?系统自动?不可能。谁有权限在他操作时远程修改?
还有,那句“第三段,别交。”别交什么?总谱?给谁?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屏幕,看向紧闭的修复室门。瑶姬刚才就站在这里。她什么都看见了。然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关的不是修复工单。她关的是他的眼睛。她让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无数的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却无法拼凑出任何形状。只有冰冷的预感,像缓慢上涨的潮水,淹没了脚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