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十分钟
她亲自下的通知。
声音平直地落在安静的修复室里,像最后一颗铆钉敲进棺材板。
裴淮的视线从小赵脸上移开,落回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距离下班,还有不到四十分钟。距离所有原始介质被收走,封入某个指定仓库,可能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如果小赵的动作足够快的话。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赵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因为裴淮这种过于平静的反应而感到一丝不安。他没多待,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拢的瞬间,裴淮的手已经压在了那张刚送来的通知单上。纸质微凉,边缘挺括。他没有把它塞进抽屉,而是用掌心慢慢将它推到了键盘底下,压平,让它与键盘融为一体,成为桌面景观中一个毫不起眼的细节。
然后,他动了。
他站起身,绕过工作台,走向修复室角落那个积满灰尘、贴着“报废设备存放”标签的铁皮柜。柜门铰链早已锈死,他用了点力,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面堆着些淘汰下来的旧显示器、破损的静电环、断线的老式示波器探头。
他俯下身,从最底层拖出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几块型号各异的旧硬盘,三年前中心统一升级存储设备时淘汰下来的。他的手指在几块外观相似的硬盘间滑过,最终停在一块贴着模糊标签、标注着“ES-2T-07”的银色硬盘上。生产批次和型号,与他现在待交还的那块程露录音原盘完全一致,都是三年前中心集中采购的那一批。
他关上柜门,回到工作台前。
修复软件的光标在屏幕上静静等待。他将ES-2T-07接入一台离线的分析设备,快速读取了其分区表信息。然后,他调出命令行界面,编写了一个简短的脚本。
脚本的功能不是复制,而是生成。根据他刚才记下的程露原盘总容量、扇区大小、已用空间占比,生成一个“填充文件”。这个文件的每一个比特,都将用精心调制的、与“0704_田野_未命名.wav”同频段、同统计特性的环境底噪来填充。文件大小,将与程露原盘上除系统隐藏分区外的所有已用空间,一比特不差。
他没有检查脚本的语法。修了十年的音频,他知道什么样的底噪能骗过机器。就像他知道,什么样的沉默能骗过瑶姬。
进度条开始爬行。无声,但每一个像素的推进都像秒针的跳动。
他利用这段时间,打开了程露录音原盘的底层分区视图。在标准分区表之外,硬盘末尾果然有一小块未被标记、不被常规系统识别的区域。隐藏只读分区。
他尝试访问,需要高级管理密码。他输入中心分配给他的、权限极低的编外工号。拒绝。
他换了一种方式,使用底层磁盘工具进行只读镜像提取。工具绕过权限验证,直接读取原始磁道数据。镜像文件生成,很小,只有几十兆。他打开这个镜像。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阮_田野日志_0704.txt”。
最后修改时间,2024年7月4日,凌晨03:17:00。与程露心脏骤停、生命体征归零的记录时间,精确到秒。
裴淮的呼吸停顿了一拍。他双击打开文件。
文档是空白的白色背景,顶部三行黑色的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大小适中,没有排版,没有日期,像直接从键盘敲出然后保存。
第一行:城东旧音像市场二楼找老周。
第二行:说“第三段”暗号。
第三行:他会给你剩下的。
三行字,像一个坐标,一个接头暗号,一个指向未知深渊的入口。没有署名,没有解释,仿佛写的人知道,能打开这个隐藏分区、看到这个文件的人,自然会明白。
裴淮将这个文本文件的哈希值记录下来,然后关闭。
生成的填充文件已经完成。他将填充文件写入ES-2T-07,覆盖其所有非隐藏分区的数据。
进度条再次开始。
他利用这段时间,从密封袋里取出程露原盘的介质盒。标准规格,带编号锁扣。盒体侧面有一串激光蚀刻的编号,是中心统一编定的,无法篡改。他将程露的真原盘从介质盒中取出,接入独立工作机,快速做了一次完整镜像备份,备份文件存入他贴身的黑色移动硬盘。
然后,他将真原盘从独立工作机上拔下,用防静电袋仔细包好,放进双肩背包最底层的夹层里,用几件换洗衣服盖好。金属外壳还残留着刚才工作时微温的余热。
他拿起已经完成填充的ES-2T-07,装入那个刻着程露原盘编号的介质盒。合盖。锁扣咔嗒一声扣紧。
盒还是那个盒。盘,已经不是那个盘了。
他想起那个时间。下午十五点零三分十七秒。划掉十五,剩下零三点十七分。三年前的下午,标注了三年后的凌晨。现在,他手里的这盘假带,标注着他自己的倒计时。
没有时间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通知上的“全部封存入库”截止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坐回工作台,继续处理手头另一份无关紧要的古籍扫描件。耳朵却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大约七分钟后,脚步声响起,在门口停顿了一下。门被敲响。
“淮哥,我来收东西了。”小赵的声音传来。
裴淮应了一声:“进来。”
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之前那张签字表和一个专用的防静电收纳箱。他的目光扫过裴淮整洁的桌面,自然落在了那个显眼的、放着待封存介质盒的工作台侧边。
“都在这儿了。”裴淮指了指那个介质盒,语气平常。
小赵走过来,拿起盒子,核对了一下上面的编号标签,点点头,打开收纳箱放了进去。他一边收一边似乎想找个话题打破过于安静的气氛,闲聊般说道:“哎淮哥,刚才我去档案室找封存表模板,听里头整理旧档的老刘头念叨,说三年前好像有个挺年轻的女的,来咱们中心报备过什么田野采集项目,还带了设备要走外访单。结果后来档案室那次大搬家,乱糟糟的,把好多旧年的外访记录和签收单混在一堆废纸里给清了。老刘头收拾的时候,就捡回来一张没人认领的签收单复印件,纸都快黄了,项目编号啥的也看不清,就剩个签名。他说也怪,那签名的字,看着不像咱们中心任何人的笔迹。”
裴淮整理扫描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哦?签的什么名?”他头也没抬,随口问道。
“好像……姓阮?”小赵回忆了一下,“他说就一个字,阮。他觉得奇怪,就夹在现在常用的签收单样本册里了,想着万一哪天有人来问呢。反正也搁那儿好几年了。”
“阮。”裴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可能是什么手艺人来备过案吧。小赵,你帮个忙,我这边总谱装订,需要核对一下近三年所有非公开渠道的修复委托历史单,看看有没有关联的签收记录。你去档案室,把老刘头说的那个夹在样本册里的、姓阮的签收单复印件,拿给我看看?我好做个登记对比。”
小赵愣了一下:“啊?那个啊……行吧,我去问问老刘头。不过淮哥,那种老黄历的废纸,能有啥用?”
“流程需要。”裴淮给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得,我去。”小赵挠挠头,放下收纳箱,“东西我先放这儿,等会儿一块儿拿走。我去去就来。”
他转身出去了。
裴淮坐在原处,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目光落在键盘下露出一角的通知单边缘。
大约五分钟后,小赵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A4纸的复印件,纸张确实有些泛黄,边角微卷。
“喏,就这个。”他递过来,“老刘头还说,让你看完了记得还回去,或者登记了放回档案室指定位置,别弄丢了。”
裴淮接过。
复印件上是一份中心早年通用的“外访田野采集设备临时领用与归还签收单”表格。表格大部分内容都模糊不清,唯有左下角两个签名栏,相对清晰。
签收人栏:阮照微。
字迹锋利,微微向右倾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破纸面。
裴淮盯着那三个字,后颈起了一层极薄的寒意。和那天在文件列表里看到“阮照微0704”时一样,这名字不像是被写下的,像是被刻下的。刻给谁看。
他认出了这笔迹。和回执单背面那张便签上的“阮”字,一模一样。同一个人的手。
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
签收单上“阮照微”三个字的整体布局,和便签上的“阮”字,虽然笔锋一致,可运笔的力度、笔画之间的衔接,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异。便签上的“阮”字,每一笔都带着某种决绝的急促,像是被人追着写下的。而这份签收单上的签名,虽然也是同样的锋芒,却更平稳,更从容,像是在一个无人催促的下午,安安静静签下的。
同一个人的手。不同的心境。或者,不同的时间。
他想起那张便签被粘在回执单背面的方式,想起阮照微三个字出现在文件列表里时那种“被注视”的错觉。
她没有死。或者,她死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替她看着。
“淮哥?没事吧?”小赵看着裴淮沉默盯着复印件的样子,小心地问。
“没事。复印得不太清楚,我核对一下。”裴淮将复印件对折,夹进自己正在看的总谱校勘记录本里,“谢了,小赵。单子你先收好,东西都齐了吧?”
“齐了齐了。”小赵忙拿起收纳箱和签字表,“那我先送下去了,还得跑几个科室。”
“嗯。”
小赵离开。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裴淮没有等待。他立刻将那张签收单复印件用扫描仪最高分辨率扫描了一份电子版,连同之前隐藏分区里的日志文本文件,一并存入了贴身衣物内袋里的黑色移动硬盘。
做完这些,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一台老旧的、电池可拆卸的型号。他开机,连接网络,点开了那个几乎从不使用的、标着“非遗中心工作群(内部)”的图标。
就在三分钟前,群里有一条新通知。
发布者:瑶姬。
内容:【重要通知】为加强数据安全与设备管理,自明日起,所有编外人员使用的个人存储设备(包括移动硬盘、U盘等)如需接入中心内部工作网络,须提前向信息安全部门报备,并接入实时审计系统。
请各科室负责人知悉并执行。
通知后面跟着几个科室负责人的“收到”。
裴淮关掉手机,拔掉电池。他再次看了一眼时间。下班时间已到。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将私人移动硬盘,连同那张签收单扫描件备份的加密U盘,用防静电袋仔细包好。
他环顾修复室,目光最终落在他常用的那个大型修复工作台底部。工作台是老式的,结构厚实。靠近墙角的一侧,底板金属有一处不太起眼的凹陷,是早年维修时留下的。
他蹲下身,手指摸索到凹陷处边缘,轻轻用力向上一推,一小块约手掌大小的金属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积着薄灰的暗格。这是他刚来中心时,无意中发现的一个旧设计,大概是当年安装线路时预留的检修口,早已废弃。
他将用防静电袋包好的硬盘和U盘塞了进去,然后合上金属板,表面严丝合缝,看不出异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转身离开,指尖却在暗格合拢的边缘,触碰到了另一样硬物。
不是金属台面的光滑质感。
他微微一怔,手指探回暗格缝隙,轻轻一摸。那东西被灰尘覆盖,有些滑腻。他小心地将它抠了出来。
是一个旧款式的U盘,塑料外壳已经有些发黄磨损。接口处的保护盖丢失了,露出氧化的金属触点。U盘的一面,贴着一张小小的、边缘卷起的标签纸。标签上是手写的字迹,蓝色圆珠笔,笔画很淡,却依然清晰:
给修复师。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逐渐暗下来的修复室光线里,仿佛等待了多年。
裴淮盯着那三个字。
便签上那个“阮”字。签收单上“阮照微”的签名。暗格里这个“给修复师”的标签。
三处笔迹,同一个人。但时间、力度、心境,各不相同。像是一个人在不同的年份,隔着不同的距离,在对同一个人说话。
而那个人,是他。
他把U盘收进贴身内袋,和程露的原盘、那张便签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像三块拼图,等着被合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