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柚，”他终于开了口，“不会让你痛苦太久的，过去就过去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过去就过去了？”乔柚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流泪而红肿的厉害，但目光却极为锐利，死死的盯着他。
“时无峥，你看过《情深深雨濛濛》吗？”
时无峥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迟疑半秒，生硬的别开了视线，摇了摇头，“没看过。”
他看过。
不仅看过，他甚至在她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就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就肯定是想说，那个因为失去孩子而精神失常，整日抱着布娃娃寻找自己骨肉的可云。
“没看过？”乔柚气结，激动的大声道，“好，没看过，我让你看看片段！”
她打开自己最常用的粉色看视频软件，在上面找到了关于可云疯了的片段，还故意把声音放到最大。
时无峥低着头，不去看。
但关于可云那崩溃的声音，他听得见。
等视频播放完，乔柚咬牙切齿，流着眼泪，“失去孩子，我也会变成这样！”
“你不会！”时无峥马上反驳，“不一样，咱们这孩子还没成型，她那是生了！”
“不一样？”
乔柚的眼泪再次汹涌，声音颤抖的厉害，“时无峥，你根本不懂女人，也不懂一个接受自己当了母亲的女人！”
“是，她是还没出生，没成型，没叫我妈妈，没让我抱过！”
“可是她在我肚子里一天天长大，六个月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能感觉到她在动！”
“她的存在，早就深入骨髓了！拿掉她，和从我心上剜掉一块肉有什么区别！”
“这甚至更痛！因为那块肉，是活的！是有另一颗心脏的！”
她剧烈的喘息着，因手腕用力挣扎，束缚带把她的手腕勒成了青紫色。
“时无峥，”她泪流满面声嘶力竭，“我曾经以为，你和时家的其他人，和时怀瑾，和时冠霆不一样，我以为你尊重我，理解我，你会听我的想法，你不会像他们一样，一意孤行，强迫我按照你的意愿来！”
“可是我发现我错了！”她嘶声喊道，“我大错特错！”
“时无峥，你们到底是流着一样血的人！你们都一样的自负！一样的自私！一样的恶心！为了你们所谓的‘对’就随意决定别人的命运，剥夺别人最珍贵的东西！你们根本没有心！”
最后一句，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时无峥，我真的爱错人了！”
时无峥的身子微微僵住了。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那么病态，那么苍白。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乔柚破碎的哭声，和电视里依旧欢快的背景音乐，在矛盾又讽刺的交织。
良久后，时无峥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面对乔柚的哭音，他却是如之前那样轻笑了声。
“正因为这样……”他轻声说，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个孩子，拿掉更好，不是吗？”
“她有我一半的基因。有一半我这样恶劣，自私，恶心的人的基因。”
“如果她生下来，如果她像我……如果她将来，也这么差劲，这么不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乔柚，你会后悔的。”
“与其让你以后，对着一个流着我这样垃圾货色的血的孩子后悔，痛苦，不如现在就结束。”
“至少现在，你只是恨我，恨我一个人，就好。”
乔柚愣住了。
突然觉得，他说的好他妈有道理。
她所有的愤怒和控诉，都被时无峥这些话堵在了心口。
噎得她胸口生疼，连哭都忘了。
她呆呆的看着时无峥，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深，看着他额角、脸上，那些尚未消退的伤痕……
一股荒谬感和悲凉渗透了全身。
她恨他的独断，一意孤行，可看着他浑身的伤，也会马上想到他做的那一切，而对他的感情，也不可能立马消失。
这些矛盾情愫，让她痛苦又混乱。
数秒的死寂后，乔柚闭上了嘴，无助的抽泣。
时无峥静静看着她哭。
时无峥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味的伸手给她擦着眼泪，但没有劝她别哭，就静静看着她哭，看着她发泄。
二十分钟过去了。
乔柚哭的停不下来。
突然，一直沉默的时无峥，突然将手里那盆还剩大半的小龙虾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又迅速调转轮椅方向，操控着电动轮椅，仓皇的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也因他关的太匆忙，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把乔柚吓了一跳。
她泪眼朦胧的看向门口，有些茫然。
他怎么突然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干呕声。
恨归恨，怨归怨，她也还是会下意识担心。
他突然怎么了？
门外，走廊上。
时无峥的轮椅停在病房门口不远处，他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另一只手用力捂着嘴，还在干呕。
他的脸色也突然泛起如同濒死般的青灰色，额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而慢慢的，随着他不停干呕，他的双臂，甚至整个上半身，都开始不受控制的打起了颤。
因动静不小，隔壁病房的门也开了。
他其实就一直在隔壁，现在，周燃和商璃都在。
两人一同出来，看到他这模样，快步走来，周燃忙问，“怎么了？”
时无峥勉强止住干呕，抬起头，想对周燃说些什么。可他张了张嘴，舌头像是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唯有那双眼睛，翻涌着没在乔柚面前表现出的，极为痛苦崩溃的情绪。
而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也抖得更厉害，几乎抓握不住。
商璃蹲下身，握住了他颤抖不止的手臂。
他本想稳住时无峥，不想他的手臂抖的太过厉害，连带着他的手也开始抖。
这时，那位一直负责看护乔柚的女医生也听到动静，从护士站的方向匆匆走了过来。
看到时无峥这副模样，她先是一惊，随即快步上前，看了看时无峥的脸色和状态，严肃道，“时先生这恐怕不完全是身体伤口引起的不适！”
周燃，“什么意思？”
女医生，“他这很明显是情绪过度压抑，悲伤过度，引起的急性躯体化症状！”
“悲伤过度？”商璃也诧异。
“嗯。”女医生点头，“人在经历巨大痛苦悲伤，但又不能表达发泄时，强烈的情绪找不到出口，就会攻击身体，导致各种生理上的不适。”
她看着时无峥依旧无法停止颤抖的手，痛心的摇头，“这干呕，颤抖，都是典型的躯体化表现，再这样硬扛下去不行的，身体和精神都会垮掉的。”
“周先生，商先生，我建议最好带时先生去心理科，或者神经内科看看，可能需要一些药物干预，或者进行心理疏导，让他把情绪发泄出来，这样憋着，太伤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