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仿佛有一颗流星划过,落去了家的方向。
你是一颗流星,一定会落入凡间。爸爸、妈妈期待早日与你相见,再续人间温情。
这周,林心几乎每天都在加班,今天终于不用加班了,她准点打卡下班。
在离开公司走向车站的途中,林心看到了久违的夕阳。
六月的江城,今天夕阳的橙红色显得格外浓郁,彩云特别多,仿佛住在天上的神用他的手捏出了各种憨态可掬的奇珍异兽。它们明明在争先恐后地追逐着,可是世人却只能看到它们静态的模样。
林心出神地看着它们,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她是个特别喜欢记录生活的人,平时这个时候她总在加班,但她依旧会在出版社大楼的窗前,隔着玻璃拍下夕阳落日,那是不一样的景象。
随着时间慢慢地往前走,江上那一座又一座的跨江大桥在夕阳的轻抚下,纷纷披上了从橙黄色向青紫色过渡的晚霞圣袍。桥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像是这袍上镶嵌着的宝石,在余晖下一闪一闪地发着光。江面上的游轮和船只来回行驶的航线,仿佛在为圣袍画上些许柔美的线条。此情此景像一幅生动的画卷,慰藉着林心的心,无论是终日积压如山等待着她审阅的稿件,还是和男友之间产生了裂缝的感情,以及这么多年和父亲之间无法释怀的隔阂……都让她感到疲惫不堪。
她已经过了遇到什么事就要找人倾诉的年纪,那些她看过的书让她学会了,一切的不如意最后都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化解。每次妈妈打电话来问她:“这个周末回家吃饭吗?”即使有空,她也会习惯性地回答:“妈,我太累了,不回了,下周再说吧!”她并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和爸爸之间的隔阂好像越来越深,与其见面后不断争吵,不如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完周末。
上车后,林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向窗外,公交车的速度怎么都追赶不上夕阳的步伐,那件晚霞圣袍变得越来越宽广,直到它把整座城市都揽入怀中,各种忽明忽暗的“宝石”也在颜色愈加深的圣袍上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闪耀。当璀璨的光线令林心看迷了眼的时候,天边仿佛有一颗流星落了下来,在空中形成一条自带光芒的抛物线,最后落去了家的方向。
林心有些不可置信地努力睁大眼睛又看了看天空,闪烁着光芒的抛物线在天空中留下了它隐约可见的痕迹。那颗流星落去的地方一直在发着光,她又惊喜又震惊。车内车外的人们都在若无其事地做着自己的事,似乎除了她,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车到站后,林心去最近的生活超市里买了些自己喜欢吃的食材,买完赶紧往家的方向走,准确地说,她是沿着流星滑落的轨迹,在大步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小区,没想到当她再抬头时,那道原本闪动的光消失了,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蓝紫色的云彩,却再没有任何光亮的轨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是疲倦的她生出的一丝幻象。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电话铃声响起她才重新迈开步伐。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今天晚上我跟同事吃饭,不去你那儿了。”
“在忙。好的。我挂了。”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吗?”
“没有。”
“哦。那……再见。”
“再见。”
林心习惯了这样的对话,从一开始的委屈争吵,到现在的平静无话,她不知道这段感情还能不能继续下去。但是此刻她不愿想这些,手中沉重的购物袋提醒着她,该回家做饭给自己吃了,这个难得的周末,不应该被任何人打扰。
当她准备上楼时,余光看到了旁边的信箱里好像有道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她回头的瞬间,正好看到了渐弱的光在她的信箱里消失了。
几年前,林心几乎每周都会打开信箱查看一次,看有没有她订阅的周刊。那时她喜欢订阅一些外省的周刊。后来随着新媒体的快速发展,传统纸媒业的生存空间逐渐被压缩,这些周刊有的被迫停刊,有的逐渐变成了修订版的年刊,而更多的则被电子刊物取代。身为一个出版人,林心见证并接受了社会知识产物传播途径的迅速变革。尽管如此,她依旧热爱纸质书籍和纸质杂志所带来的独特感受。正是因为这份热爱,当她同期毕业的好友都纷纷辞职转行的时候,她毅然决然地坚守着自己的理想。
林心弯下身子,看了看信箱,发现里面好像有本书,应该是某家杂志社寄来的刊物,但她忘了取。她已经半年没有打开过这个信箱了,赶紧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信箱门。
信箱里的并不是书,也不是杂志,而是一封厚厚的信。她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是她家的门牌号,但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写寄件人,只知道寄件地址是新疆伊犁的一家邮局。
林心把信放进包里,然后回了家。她没有马上去看信,而是先去厨房准备晚餐,在洗菜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会是谁寄信给她呢?是佩佩吗?以前她总寄明信片给自己,除了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会给自己寄信。
想到这儿,她赶紧擦了擦手,给佩佩发了一条短信:佩佩,好久没联系啦,你是不是又去旅行了?
佩佩很快给她回了电话:“你怎么知道我去旅行了呀?我给你讲,你绝对想不到我去哪里了。”
“难道是新疆?”
“什么啊,去年我去过新疆了呀。你忘了,你还给我朋友圈点赞了呢。”
糟糕,怎么把这个给忘了,佩佩去年秋天去过新疆了,所以这封信肯定不是她寄的。她和佩佩闲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然后回到了厨房。
她想不出来还有谁会给她寄信,好奇心不断地驱使她赶紧打开那封信,或许有什么惊喜呢,她在期待着。
林心做好简单的素食晚餐放在桌上后,便急忙去包里拿信。信封很厚实,透过灯光难以分辨里面具体有什么,只能隐约看到折起来的一封信和一些卡片类的东西,有可能是照片。信封右上角的邮票是一张很美的风景照,应该是新疆伊犁的壮丽景色。林心小心翼翼地用裁纸刀打开信封的边缘,然后慢慢地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信封里装着几页手写信和一些照片,照片绝大多数是风景照,其中有一张合照,也是唯一一张有人物的照片。
照片里头发花白的两个人背对镜头,举止亲昵地并肩站在雪山前,看样子像是对六七十岁的老夫妻。他们脚下的草原一直延伸到了雪山脚下,近处鲜花盛开、阳光明媚。
这本是很完美的照片取景,可是夫妻俩却没有站在画面的中间,而是往右偏了些,仔细一看,阿姨的左手微微地抬了起来,她的头也往左边偏,站在右边的叔叔则用左手紧紧地牵着阿姨,看不见他的右手,应该是放在了前面。
在出版社工作这么多年,林心见过无数张照片,但这张照片却给她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照片中的风景明明那么美好,可两位老人的背影在风景中出现时,却让人感受到了一丝伤感。或许是因为没看见他们面带笑容的脸庞,或许是因为联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她感慨于这对老夫妻的恩爱。他们应该不是跟着旅游团去的那里,那儿的风景不太像是大部分老年团会去的地方。从他们的穿着打扮可以看出,他们是经常自由行的人。
照片的背面写了一句话:亲爱的女儿,我们来到伊犁的库尔德宁了。这里真的很美。很想你!爱你的爸爸、妈妈。
看到这儿,林心终于确定了,这封信的收件人不是她,纵使她想把这些都装回信封退回去,可是该退去哪里呢?连一个寄件地址都没有。而且这样的信件被退回到了原处,只能被埋没在退件信中。如果在信里两位老人留下了地址的话,她就可以把信件寄给他们了,想到这儿,她便打开了那封折起来的信。
亲爱的女儿:
我和你爸终于来到了新疆,前阵子我和他因为轮流着住院,身体一直没恢复,耽搁了太久,你不会怪我们吧?妈妈知道,你一定不会的,你很懂事,知道爸妈不是故意这么晚才来新疆的,我们比任何人都想要早点儿来,可是我们的身体却跟不上我们迫切的心。
你在新疆待了五年,应该把想去的地方都玩遍了吧,妈妈相信你眼里的新疆一定是最美的,因此我和你爸也想来看看。我们第一次听你的话没有跟团游,而是认认真真地做好攻略,制定了线路,并提前在网上预订了酒店。此外,我们还租了一辆车,方便我们自由行动。你是不是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厉害。
你工作太忙了,再没法像小时候那样,经常跟着我们去旅游。你总说我们跟团游的内容没意思。妈妈告诉你,其实我最喜欢的旅行,就是能跟你和你爸一起。我才不是喜欢跟团游的人,只是现在年纪大了,你不在身边,我们害怕独自远行。
妈妈年轻那会儿,经常和你爸一起出去玩。在那个年代,没有什么网红打卡地,我们喜欢去看各种名胜古迹。你爸喜欢探险,每次出门他总能带着我找到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你随了爸爸,也喜欢探险、喜欢去挑战各种新鲜事物。
还记得你刚大学毕业时,咱们仨一起去欧洲玩了大半个月,现在我还时常会梦到当年的那些场景:我梦见在去往希腊的游轮上,你不停地给我们讲各种古希腊的神话故事。你搂着我的胳膊,爸爸搂着我们。我们就这样一边看日落,一边听你说着各种我们闻所未闻的奇妙故事,你还说将来一定会带我们去更多的国家旅行。
在梦里,我开心又自豪地哭了,我的女儿真优秀,我怎么会这么幸福。可梦醒后,我又忍不住地失落和难过起来,因为这段记忆过去太久了。妈妈真的好怀念那次旅行,你还记得,对吧?妈妈知道,你一定不会忘记的。
新疆真大真美,我们在乌鲁木齐办理租车手续时,车行老板把你爸的行驶证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反复看他的身体检查报告。他一定很担心我们这岁数能不能在新疆自驾游。
我们一路从乌鲁木齐开到了赛里木湖,中途在一个叫霍城的地方休息了一晚。听说这里有你喜欢的紫色薰衣草,我本想拍下来给你看,可惜我们来的时候,薰衣草还没有开,今年的新疆回暖有些晚。
我们在赛里木湖遇到了一个老年自驾游的团队,他们是一家人,开房车来的。他们约我们一起,你爸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玩,他说只想安静地感受新疆的美。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他开心不起来,也融入不进去。因此,我们不想破坏别人的欢快气氛,就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后继续我们的旅程。是不是觉得你爸变了很多,变得既熟悉又陌生,但他唯一永远不会变的,就是爱我们的心,你记住这点就足够了。
妈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希望你爸能回到原来的开心状态,对吧?你希望我们都别让你担心、别让你牵挂。妈妈知道,我会好好劝导你爸的,你放心。
在六月的阳光下,静谧的赛里木湖呈现出了一种充满魔力的古蓝色,远处的雪山静静地陪伴了它上千年,仿佛它们在为世人谱曲,只有静心感受的人才能听到这首动人的旋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心境下,听到的旋律也是不同的。在这里,我们不需要对任何人诉说难言之隐,只需要与大自然相连,随着心境的变化,眼前的风景也会呈现不一样的色彩。
我和你爸看着湖水,驻足停留了很久。我没有开口问他什么,他变了很多,这些年沉默几乎成了他的全部。当我回头看向他时,他的眼里平静得像这静谧的赛里木湖,旁边的任何声响都没能激起一丁点儿涟漪。直到我忍不住用手挽住了他,他才反应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真的很想念你啊,我亲爱的女儿,你过得好吗?你很久没给我们回信了。
看完这两页信,林心不禁红了眼眶。月亮早已爬上了星空,柔和的月光洒落在客厅的地上,微风吹动着轻薄的窗纱,使光影变得忽明忽暗。
她起身走向窗边,看着熟悉的夜景,心里想着:这样一封充满温度的信,就这样被我误拆了,它本应该被需要的人打开。这对老夫妻的期待,不应该因我的闯入而终止。这封手写信不仅仅是一份家书,更是两位老人人生信念一样的存在。
信中提及的女儿,她去新疆做什么工作了吗?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与父母发生了什么冲突或有了隔阂?她能从信里感受到他们一家人原本非常和睦,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女儿跟他们失联了呢?是因为感情不和吗?还是因为女儿的工作调动呢?或是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女儿性情大变?
林心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毕竟她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多离谱的都看过。尽管世间的故事如此相似,但落到每个人的身上,却各不相同。
一对老夫妻能自驾前往新疆看望女儿,一定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背后支撑着他们。她想知道后面的故事,更想把这封信送到它应该到达的人手中。
想了一会儿,林心又回到了沙发上,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
起初,我们按照制定的线路行驶,避开了很多热门的大景点,最想去的地方就是以前你给我们说过的库尔德宁。但在去的途中,我在输入导航地址时出了差错,导致你爸开车绕了远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们着急改变路线,越慌越乱,发生了一点儿意外。
六月的新疆,天气阴晴不定,有时候早上出门时还是大太阳,到了下午却开始下大暴雨,我们每天都起得很早,睡眠时间很少。新疆跟内地有时差,我们连着好几天六点就醒了,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我们磨磨蹭蹭到七点半才出门,外面依旧是黑的,整个新疆都在熟睡,唯独我们无比清醒。
这种过于清醒的状态让人的脑袋感到格外疼痛,大概是因为记忆变得清晰后,就没有半梦半醒间的麻痹感了。
那天,我们起得特别早,原计划三小时左右就能到达库尔德宁,可是妈妈稀里糊涂地点错了地址,直到我们的车远离了柏油路,行驶了好一段山路后,我们才突然意识到是不是走错了。
这时,明亮的天空逐渐阴沉下来,滴答的小雨开始陆陆续续落在车窗上,雨刮刷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快,像我的心跳一样。你爸发现导航出错后,马上靠边停了车,重新输入地址后,发现还得再开两小时,但是我们必须行驶过一段乡道。这意味着没有柏油大道的好路况,还必须赶在大暴雨来临之前通过乡道。
我建议找个地方休息下,你爸已经开了很久的车了,明显已经累了,可是倔强的他不听劝,执意要和大雨比速度,穿过乡道。我拗不过他,只好让他慢些开,晚点儿到也没事,我们还有时间,不用着急。
我上次看到你爸这种状态还是五年前,在医院那次,他每次和时间赛跑的时候就会这样,快七十岁的人了依旧不愿意放弃任何机会、不屈服于命运、不接受任何不可能。他总觉得他能改变什么,哪怕知道最终的结局,也不想放弃任何可能。
其实,他从未改变过,还是当初的那个他。
你爸的车技并没有随着他的老去而生疏,地图显示,我们即将走完这段乡间小道,进入柏油大道。
就在我们觉得庆幸时,前面出现了一个较大的水坑,左边是一小块农地,右边是凸凹不平的泥塘,我们一时间不知道该选哪条路。
这时,后方的车辆跟了上来,我们在慌乱中选择了左边的农地。为了尽可能不轧到更多的土地,我们的车轮仍在水坑里行驶。然而这个错误的选择为我们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不出所料,车轮陷进了泥巴里。无论我们如何猛打方向盘,还是踩油门,车轮倔强地继续下陷,不理会我们想要挽救的任何举动。你爸爸下车去找石头,他想增加一点儿轮胎的摩擦力,这样或许能有效。隔着玻璃,我看着他吃力地在路边搬石头。就在我们陷进泥地的时候,后方的车马上倒退,从另外一条路绕了过去。他没有停下来看我们一眼,而是颠颠簸簸地绕开了这段路,开到了大道上。那段近在咫尺的柏油路最终迎接了他人,而不是我们。
就这样来来回回地搬运了十几趟石头,你爸早已满头大汗,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着急地下了车,他立刻大声吼道:“你别下来,快上去坐着!”随后,他气愤地上了车。这时的他没了刚刚的理智,愤怒地踩紧油门,又狂踩刹车,还不停地来回转动方向盘。几轮操作后,他已经满头大汗,不停地说:“这个四驱是假的!假的!根本不行!都是骗人的!”
我们越陷越深,轮胎压在泥地上卷起来的稀泥糊满了我们的车身和车窗。我们用尽了最后的办法,精疲力竭但无能为力,不得不停止了一切行动。
就这样,我们坐在车里,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过去了,你爸突然说:“如果媛媛在就好了,她一定会阻止我刚刚的行为。我不该那样踩刹车的,但我忍不住,我以为可以开过去,以为不会出事,以为我能改变一切。可是我错了,我什么都不是,我是个失败的爸爸,我无能为力……”
说着说着,他竟号啕大哭起来,我也哭了。我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其实他从来不需要安慰,他什么都明白。这五年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排斥外界的人和事。他的执念让他的生活圈变得越来越小,也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痛苦。自责与懊恼、悔恨与惋惜纠缠着他,他没有办法释怀,因为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
我也很痛苦和煎熬,可我不愿意再见到你时是这样的状态,我希望能笑着跟你分享这些年里我们的变化。我希望在你心中,我依然是那盏温暖的明灯。我渴望听你跟我讲你之后的生活经历。在我心中,我们的见面应该是满含久别重逢的喜悦,而不是抱头痛哭的懊恼。人生不应该是无限的死循环,妈妈希望能在下个循环开始前再看看你,给你带来更多的勇气和力量。
你爸哭出来也好,谢谢你把我们带到了新疆,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释放和解脱呢。但你记得吗,宝贝女儿,你爸在你面前是不是从来没有流过眼泪。他总是把乐观和温柔留给我们母女。在我的记忆中,只见你爸哭过三次,一次是我们结婚前,一次是五年前,第三次见你爸哭就是今天。每次他落泪,我都心疼,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陪伴在他身边,摸着他的头,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我们冷静下来,决定求助警察。你知道新疆的警察同志有多热情吗?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在大暴雨来临之前来了。他们一行五人开着一辆皮卡车,来到了这个没有路名的乡道上,救援了我和你爸,并且一路护送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为了确保我们的行程顺利,他们给我们设定好了去库尔德宁的准确线路,还添加了你爸的微信。他们嘱咐,万一有什么需要,一定要跟他们联系,他们会尽力提供援助。
那一刻,你爸感激地握住年轻警察的手。这位年轻的警察比你小十几岁,可他就像你一样细心,说了很多你以前常常嘱咐我们的话。你总提醒我们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遇到危险一定要跟你联系,开车不要那么着急。你说等放假了,就会陪我们去旅行,你说让我们等等你。
当我们抵达库尔德宁时,大雨已经冲刷过这片土地。我们费尽全力爬上了空中草原,只见原本被厚厚云层遮掩的雪山,在大风吹拂后露出了全貌。太阳从雪山的背后缓缓升起,它的光芒并没有耀眼地直直射向我们,而是用一层金色的光晕包裹着雪山,仿佛在向我们招手。雨后的彩虹横跨了整个草原,镶嵌了金边的雪山矗立在我们面前,巍峨壮观,此情此景美得令人震撼,我不禁说道:“天堂也能见到这样的美景吗?”
“媛媛,她一定看到了,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新疆这片人间天堂,她会看遍天上人间的所有美景。她只是路过人间的天使,我的天使又回到了天国。”
你爸爸说完这句话时,我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亲爱的女儿啊,这五年来,妈妈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
当你决定捐献自己的器官去挽救更多生命的时候,爸爸、妈妈为你自豪,但我们心如刀割啊。你是我们的心头肉,你是那么善良、那么好,可我们除了拥有你的记忆外,什么都无法留下。
我们拼尽全力也无法从死神手里把你抢回来,它不同意用我们的死去换回你的生。我们活着的每一天,曾经都是无尽的折磨。我们不知道要如何承受老年丧子之痛,明明是最幸福的一家人,却不得不阴阳两隔,谁能懂我们的痛?
我亲爱的女儿,我们答应你会好好地活下去,因此我们不能放弃生活。我们想你,我们想去你所在的城市看看你每天看到的风景。我不知道你现在在新疆哪里,但妈妈知道你一定会好好走遍新疆的每一寸土地,因为你是那么喜欢新疆。
命运让你用另外的方式得到了圆满。我想那位拥有了你的眼睛的新疆女孩,她一定也是和你一样热爱生活的人,她一定会更加珍爱这双眼睛。
爸爸、妈妈很想很想你,我们想亲自去看看你待过的城市。如果身体允许,我们还想去北京、甘肃、武汉,去每一个你洒落爱和善意的地方。我们不想打扰任何人,只想去感受有你的城市,用这样的方式,让我们的心得以慰藉。
我亲爱的媛媛,妈妈的人生怎么会这么漫长呢?漫长到我送走了你,却没法以更快的脚步追上你。我总在想,如果我知道了会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让你去武汉了?如果你能一直留在我和你爸身边,我们是不是就能更好地保护你了?可是,你爸却说:“无论人生重来多少次,你还是会选择你的理想,你还是想做一名治病救人的好医生。如果你是害怕死亡的人,就不会选择这一行了。”
这张照片是我们用你留下来的自拍杆拍的,在倒计时的最后一刻,你爸用左手紧紧地牵住了我,而他的右手则摸住了自己的心口,他说:“你来了。”
我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我的左手看向了你,因为你喜欢挽着妈妈的手臂。宝贝,我们来看你了,库尔德宁和你描述中的一样美丽,我们将永远记住这一刻,直到我们老去、死去。
妈妈不知道该把这封信寄去哪里,于是写下了你以前在武汉租房子的地址。其实被谁看到已经无所谓了,妈妈写下这些以后,心里就舒服了。我知道不会有回信,可我仿佛能感受到,你似乎看到了。
你是一颗流星,一定会落入凡间。其实,你一直陪伴在我们身边,对不对?
媛媛,爸爸、妈妈期待早日与你相见,再续人间温情。
爱你的爸妈
林心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无法想象这对老夫妻是怀着怎样的苦痛,一笔一画地写完了这封信。
她抬手抹去泪水,生怕自己的眼泪打湿了信纸,模糊了字迹。这鲜活的字迹提醒着她,她看到的信不是幻想,而是现实。是那颗名叫媛媛的流星,把这封信带到了她身边,是媛媛借助她的身体看完了这封信。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在库尔德宁草原上拍的照片,照片中阿姨微微抬起手臂,叔叔用手摸着心口,虽然看不见他们的面庞,但他们的身影仿佛浮现在眼前,那么熟悉和亲切。他们的背影是那么悲凉又那么伟大,他们为了去新疆,沿途一定经历了无数艰辛。这五年,他们在老年丧子的苦痛中艰难前行,比起去新疆的路,这五年的路应该走得更为漫长。
林心看过那么多书,在别人的小说里看过那么多故事。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奇幻的故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想为媛媛一家人做点儿什么,甚至现在就想启程去新疆。可是,前路漫漫,该何去何从呢?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如果这个世界真有魔法,她希望魔法能把她带到媛媛父母的身旁,给他们一个拥抱。
想到这里,林心突然愣住了。
“给他们一个拥抱。”这句话不停地在脑海中回响,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她的痛哭不仅是因为被他们的故事感动,更多的是她带入了自己的人生。她也和媛媛一样,有深爱她的父母,只是都在用笨拙的爱对待彼此。如果今天是人生的最后一天,那她会不会遗憾没能给父母最后一个拥抱呢?和父母的隔阂真的那么无法跨越吗?
其实并不是啊,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不能跟爸爸低头认错、示好,让他不再生气呢?认错就是输了、就是没有面子、就是承认自己错了吗?并不是啊!认错有时候是一种爱,是希望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不要再继续受伤。
去纠结对错没有意义,时间是最好的证明。既然是亲人,为何要互相伤害呢?这世间唯有爱能化解一切。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但我们不能自私地认为,他们就必须爱我们、支持我们,他们就不应该犯错,他们就应该永远体谅我们。这不是爱,是最大的自私。
媛媛不仅使他人重获光明与新生,也拯救了和她有着一丝丝缘分的林心。当初,林心一眼看中了这套房,哪怕位于老小区。
当她第一次走进这个房子时,便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情感。房东奶奶告诉她:“之前租这个房子的是一个女医生,她一个人住,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她待人很有礼貌。她工作很忙,我们不常见面。后来,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哥哥来办理了退租手续,之后就没再联系了。”
林心擦干了眼泪,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叠好,放回信封,然后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喂,爸,你睡了吗?明天你在家吗?我想回家吃饭,你能给我做份土豆烧排骨吗?”
爸爸回道:“嗯,好的。把车停我车位上,明早我去买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