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年末的时候,总会想这一年光景为何如此之快,好似昨日还是新年新朝,今日便到了尾声。
江鱼这种隔世人的感觉尤为强烈。
道观的开年祭祀在初一,除夕设团圆宴,早上时清明来问江鱼等要不要一起过年,守岁迎春。
这时代过年可没有春晚,江鱼想着人多热闹,便点头答应了。
等清明走后,沉玺问:“为何不是清行道长来?”
因为想叫我一起过年的是玄诚。
江鱼剥开盐水毛豆,尝了一颗说:“谁知道呢——毛豆料放少了,味不够,再煮煮。”
“属下拿回去重新煮。”沉玺端着一碟毛豆,往灶房走。
江鱼坐在窗口旁的椅上,闭上眼睛,听隔壁院传来的爆竹声。
过年了啊。
伏在桌上,江鱼侧枕着手臂,手指无意识点在桌上,划出不成样的字形。
这日山上仍有雾,茫茫不见天光,然山上的人依旧用爆竹和烟花庆祝着一年的结束、新一年的伊始。
但她看这世界还是寂寥。
晚上受邀共赴团圆宴,沉玺他们便想中午自己聚一聚,江鱼没什么兴致,但还是去了。
她破天荒倒了杯新酿屠苏酒,端起抿了一口——不多,潦草沾个酒味儿。
桌上孙奇在教孙懋念“春风送暖入屠苏”,十七十六专心搞怪打岔,把原本诗词储备就不够的孙懋弄得两眼空空,怕以后都要对过年产生心理阴影。
沉玺在问游白腿伤有没有好一些,竹里则说游白这段时间养伤胖了一圈,旁边昌菱得意道自己是处处体贴照顾,天天给游白煲猪大骨汤。
游白幽幽望着桌上的排骨汤,喝了口岁酒,“我最近一年都不想碰荤腥了。”
“你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春风送暖入屠苏的下一句是千门万户曈曈日。”孙奇还在孙懋耳旁絮叨,一副今天必须要把这首诗教会你的严师模样。
孙懋左耳朵灌一句“翡翠屠苏鹦鹉杯”,右耳朵灌一句“山顶千门次第开”,脑子乱糟糟得如同一锅浆糊,他生无可恋地坐在椅上,想这个年比他之前流浪的时候还难过。
“……”
视线飘着,孙懋看到坐在圆桌正位的江鱼,陡然怔住。
他师父没说错,真实的大小姐打扮矜贵气派,对襟圆领的素白锦衣,外着狐裘,狐毛柔软洁白无一杂色,指上碧玺扳指和暗金指环交错,神色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总之看着不像在过年。
孙懋六七岁的时候便在外面摸爬滚打,长到十四岁不说是人精,好歹察言观色的本事是有的,他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江鱼,觉得这位大小姐是心不在焉,一碗桃汤端起又放下,半天没动一口。
好喝不好喝总要尝一口才知道吧。
孙懋暗自咕哝着,看到江鱼抬手揉了揉额角,她放下筷子,和旁边坐着的竹里说了一句什么,起身离开了宴桌。
“姑娘怎么走了?”昌菱问。
江鱼绕过桌子,往内室去,声音飘到折屏外,“醉了。”
坐在江鱼两侧的十六和竹里面面相觑,他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张开口道:“姑娘有喝半杯吗?”“这杯酒姑娘只尝了一口吧”
江鱼酒量不好众人皆知,可再糟糕的酒量——也不至于一口倒。
游白喝着桃汤,抬头问:“姑娘在山下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跟着江鱼下山的几人瞬间沉默,竹里想是江鱼在清行那里留宿半晚的事吗?沉玺在想是姑娘刚跟他说完正月二十启程、后就在屋中熬一宿不知道在做什么吗?十六想事说姑娘在山下遇见残尸噩梦不断的事?
一时众人面色风云聚变,半晌,沉玺举着酒杯含混说:“哪能有什么事,姑娘不就是酒量差一点,少见多怪。”
游白信他个邪。
昌菱对这些事最为敏感,他问:“真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
“你们想知道就去问姑娘,”竹里破罐子破摔,她道:“我不清楚你在讲什么。”
关于江鱼的事游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他递给沉玺竹里一个眼神,表示私下找你们两个问清楚后,打圆场道:“许就是一时心情不好,昌菱你小心问太多又惹姑娘生气。”
昌菱狐疑地看着他们,嘀咕说:“总觉得你们有事瞒着我。”
众人:“……”
那可不是。
敷衍过昌菱,游白抬手在桌子边缘敲了几下。
他们影卫之间有一套特殊的“对话”系统,依照敲击的频次传达不同的意思,像游白这句的意思便是:和清行有关?
竹里和沉玺同时回复。
“是。”
“不是。”
游白磨了下牙,又敲“说实话”。
“不是。”
“是。”
竹里咣当给了沉玺一肘子,沉玺反手一筷子过去戳她的手,两个没默契的在饭桌下你来我往,看得游白额头青筋直跳。
“我要不要请你们出去打,比出高下结论?”游白压低声音,想给他二人一人一拳头。
沉玺和竹里互相腿上较劲,谁都不肯先撒手。
游白叹气,在旁边给他们当裁判,“一二三同时松,我给你们数,一、二、三,松。”
二人一起撤开,沉玺拿了一双新筷,三下五除二扫荡干净面前的几盘菜,起身出门。
游白和竹里跟上,三人到院外的空地,成三角形站着。
沉玺率先开口说:“腊月二十一的时候,女郎找到我说准备正月二十离开青城观。”
“女郎下山时看到了灾民抛弃的残尸,疑似有人……”竹里停顿一下说:“割尸自食。”
游白眉头皱起,“那你们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的,到底和清行道长有无关系?”
竹里苦笑,“我们也不清楚,这些事一起发生的,谁知道谁是因谁是果。”
“我觉得有些关系,”沉玺摸着鼻子道:“女郎之前找我学过做面食,说正月初七是清行道长的生辰,要给他庆贺。照理来讲应是亲密无间,可二十二日青城观诸位归山,女郎一早醒了却没去送。昨日回山清行道长来接,我偷听了两句对话,好像是有些不满。”
竹里问:“你还偷听?”
游白道:“谁不满?”
沉玺对竹里呲牙说:“谁跟你一样真让你走你就走,万一女郎遇到事,你往回跑都跑不及……谁不满,清行道长呗。”
游白也很不满,他道:“他还敢对女郎不满?”
沉玺:“……你别把女郎看成天仙,除了脸外,咱们女郎心性委实不能称一句良善无害。”
完全无法反驳。
竹里和游白心情复杂地认同了沉玺的这句话。
“其实依照我看,既然女郎没有留在青城观的打算,那我们也没必要严防死守、哦,忘了我们根本没防过。”沉玺摊开手道:“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再禀告老爷也不迟。”
“昌菱要是来问,游哥你就告诉她女郎正月二十走,让他别扫姑娘的兴,暂且防住他向郎君传信。”竹里说道。
游白还没回答,沉玺又开口了,“你怎么防?防的住正月初七防的住上元?我手中有一封女郎写给公子的家信,等到初六那日,游哥你交给昌菱,让他去送信。我届时会让他顺路到江州州府给表小姐送年礼,以此拖住他。”
竹里:“……”
竹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道:“你哪来的脸说女郎心性非无害之辈?”
沉玺厚着脸皮说:“我也没说我天真无害。”
眼看这两人有呛起来的架势,游白双手一伸把他们分开,“按沉玺说得办,我回去问问女郎。”
三人遂回屋,堂厅中孙奇等也吃好,薛敛正在那里帮十六十七一起收拾桌子。
“昌菱呢?”
“去给姑娘拿灶房刚蒸熟的杏仁酪了,这不是游哥你蒸的吗,忘了?”
游白说:“我在这里等他,一会儿给姑娘送进去。”
十七把桌上的盘子垒起,唏嘘说:“想在本家,莫说过年,四季饭食皆是精脍细炙,天南地北鲜菜皆储,看如今……河鲜竟只有鲫鱼。”
交通储存不便,饮食上也多受限制,现代外卖软件一开,八大菜系街头小吃中外餐点随意挑选。搁在古时候,想要在冬日用鲜果,旱地吃生蚝,夏日喝冰饮,除用巨额财富支撑外,别无他法。
“你说的南北鲜菜和河蟹海菜,要人连菜根连着土、鱼虾活在水中一路快马送来,”沉玺眼也不抬说:“你以为在本家吃到的荔枝是摘好了放筐里送去的吗?他们是把树挖出来运。”
天底下几个人能有底气、渠道这么吃?
十七道:“所以我才觉得姑娘不如意,那天姑娘说想吃拨霞供,涮牛羊肉片——这种小地方,哪有牛肉卖?”
食耕牛违法,平常人家想吃牛肉只能去买老死、病死的老牛病牛,像姜家这种门第,病牛老牛自然看不上,一般是选择到关外邻国购置耗牛。
脱离姜家的庇佑照顾,江鱼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
“等过完年就好了,姑娘早与我说过,等正月二十日,便启程离开青城山,介时……”
“大小姐睡下没?清行道长来了,说奉玄通道长之命邀我等赴年宴。”
孙奇领着清行迈进门槛,语句与沉玺的那句“正月二十启程离开青城山”叠在一起,突兀地钻进清行耳朵。
沉玺倏地闭嘴,他望着站在门口挂帘前的清行,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