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在万道宗,执法堂大殿内。
大殿深处,高踞主位的玄铁座椅上,林震岳枯瘦的身形几乎与椅背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并未如往常般闭目养神或处理卷宗,而是微低着头。
一双枯瘦的手掌平放在冰冷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叩击着玄铁表面。
发出细微却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的“笃、笃”声。
他的面容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鸷,尤其左侧脸颊上,那道被云涯子剑气所伤、深可见骨的疤痕虽已愈合。
可却留下了一道扭曲狰狞的淡色疤痕,自眼角斜划至下颌,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趴伏其上。
将他原本尚算威严的相貌破坏殆尽,平添了十分的狠戾与阴沉。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空无一物的身前地面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砖,看到了极遥远之处。
眸底深处,冰寒刺骨,怨毒与屈辱如同毒液般反复翻涌、沉淀,再翻涌。
那日执法堂大殿化为废墟的轰鸣,云涯子煌煌剑光破顶而入的刺目。
秦沧溟高高在上、隐含偏袒的裁定……
尤其是陈煜那蝼蚁般的小辈,竟敢当众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老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
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面,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他的神魂。
令他心绪难平。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与云涯子那短暂的交手。
他本以为百年苦修,借助那来之不易的“机缘”,自己早已追平甚至超越了当年的对手。
可现实却残酷得让他几乎发狂。
云涯子轻描淡写的一剑,便破去他引以为傲的掌法,更在他脸上留下了这耻辱的印记!
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似乎更大了。
这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对云涯子的嫉恨,对陈煜这导火索的杀意,对自身境遇的不甘,以及对副宗主秦沧溟隐隐偏袒云涯子一系的愤懑。
种种情绪交织发酵,在他胸中酝酿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泥沼。
让他无法保持平日的冷静沉着。
他隐忍了这段时日,并非放弃,而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个足以撇清自己、让云涯子乃至秦沧溟都无话可说的机会。
而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云涯子似乎也盯上了自己。
后续自己的许多行动,包括那之前与某些家伙的秘密交易,也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给阻碍了。
那时候开始林震岳就知道,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这更让他怨恨了。
既然要报复,那自然是要从简单的开始。
他不可能让陈煜那么顺心如意的得罪了自己,还能获得如此逍遥。
尤其这个人还是云涯子的弟子!
而现在……机会似乎来了。
“笃、笃、笃……”
指尖叩击扶手的声响,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沉稳、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有规律,每一步的间隔、力道都几乎一致,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大殿门口。
“弟子萧厉,求见师尊。”
声音响起,不高,却冰冷、硬朗,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
林震岳叩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阴鸷的眼眸望向殿门方向,其中翻涌的毒火瞬间被压下,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幽暗。
“进来。”
殿门无声滑开。
一道身影迈入。
来人身材颀长挺拔,肩宽背阔,一袭与执法堂其他弟子款式相同。
瞳孔是罕见的暗灰色,看人时仿佛不带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无机质的冰冷与漠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息。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流转着一股凝实、锋锐的凌厉气势。
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煞气,混合着合体境巅峰那磅礴如海、却又被完美收敛控制的灵力波动。
萧厉。
林震岳最得意、最信任的亲传弟子,执法堂年轻一代毫无争议的第一人。
亦是整个万道宗内门弟子中,战力足以位列前五的顶尖存在。
他之前本就是打算让萧厉亲自前去将陈煜打断手脚抓回来的,结果没想到那家伙自己送上门来了。
所以也就有了当时的情况。
他缓步走至大殿中央,距林震岳约三丈处,停下。
微微躬身,幅度标准却透着一股疏离的恭敬。
“师尊,弟子已顺利破关,修为稳固于合体境巅峰。”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闭关成功的喜悦,也听不出对师尊的孺慕,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震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
感受着萧厉身上那比闭关前更加凝练厚重、隐隐触摸到化神门槛的气息,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
这是他精心培养的利刃,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武器。
萧厉的天赋或许并非绝世,但其心性之冷硬坚韧,修炼之刻苦疯狂,对敌之狠辣果决,远超同侪。
更重要的是,萧厉对他,有着绝对的忠诚与服从。
这份忠诚,源于林震岳多年来的刻意塑造与掌控。
“很好。”林震岳缓缓开口:
“合体巅峰,触摸化神门槛……厉儿,你未让为师失望,以你如今的修为战力,便是在整个宗门年轻一辈中,也罕有匹敌了。”
萧厉面色不变,只是再次微微躬身:“全赖师尊栽培。”
林震岳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变得幽深。
“如今倒是可以替师尊分分忧了。”
萧厉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声音沉了几分:“师尊所指,可是那陈煜?”
“除了那小畜生,还能有谁?”
林震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怨毒,脸颊上的疤痕也随之微微抽-动,显得愈发狰狞。
“仗着有云涯子那老匹夫撑腰,竟敢在执法堂大殿,在老夫面前如此放肆!”
他转头,死死盯住萧厉,眼中血丝隐现:“更可恨的是,云涯子那老东西!还有秦沧溟!他们……”
萧厉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对于陈煜,他本无太多观感,不过一个有些运气和天赋的弟子罢了。
但既然此人触怒了师尊,那便是他的敌人。
当初在执法堂发生的事情,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并不觉得陈煜会是自己的一合之敌。
“师尊息怒。”
“……这小畜生,如今自己送上门来了,机会算是来了。”
萧厉抬眼:“他离开了宗门?”
“不错。”林震岳眼中寒光闪烁:
“他离开也有一段时日,此行似乎是远行历练,机会难得,是往西北方向去的。”
“西北……”萧厉略一思索:
“荒僻之地,多险山恶水,妖族出没,正是‘意外’频发之所。”
“正是!”林震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在宗门内,有云涯子看着,老夫不好亲自对他一个小辈如何,但出了宗门,去了那荒远之地……历练途中,遭遇强敌,或是不幸陨落于妖族之口,或是被凶徒劫掠废去修为……谁又能说得清呢?”
他盯着萧厉,一字一句道:“厉儿,此事,你亲自走一趟。”
萧厉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道:
“弟子领命!但不知师尊有何具体吩咐?是取其性命,还是……”
林震岳抬手打断,眼中闪过怨毒与算计交织的光芒: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我要你……亲手打断他全身筋骨,废去他丹田紫府,毁了他的道基!让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弟子明白。”
“很好。”林震岳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加重语气叮嘱:
“切记,莫要暴露身份,莫要留下任何相关的痕迹,那陈煜能越阶击败李崇山,虽多半是李崇山废物,但此子或许也有些古怪,你亦不可太过大意,速战速决,不要给他任何喘息或传讯求救的机会。”
他知道,那云涯子肯定也是有防一手的,若是给他留下了什么保命手段,那就错失机会了。
所以才特意多嘱咐了一句。
“师尊放心,李崇山之流,不过土鸡瓦狗,那陈煜即便有些特别手段,终究只是元婴境,。在弟子面前,不过一合之敌,弟子会让他明白,有些人,是他永远不该得罪,也得罪不起的。”
他站起身:“弟子这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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