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夜后,我和祁渊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些。
他时不时会邀请我下棋看画,偶尔也留宿。
听说苏烟在骊合宫砸坏了好几个琉璃盏。
几天后,红豆去绣房领我的成衣。
早上兴高采烈出门,下午顶着红肿的半张脸出现在长春宫。
她干活的时候极力躲避我的视线。
“怎么回事?”
我扯过她的手,脸上五个清晰的指痕。
可见下手之人的狠辣。
她流着眼泪,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
红豆是我身侧人,敢动手的人整个六宫的人只有她。
我执意要说法。
红豆无声落泪:“娘娘别去了,您和皇上才和好。要是再因为贵妃闹矛盾,娘娘你要受苦啊。”
原来红豆在绣房遇到了绿屏。
绿屏手里的成衣正是我让人坐的那件。
红豆上前争要,反过来被扇了。
“贵妃娘娘要的东西,皇上都肯了的,你个奴婢来抢要是个什么东西。”
红豆顾及我,捂着脸不敢吱声。
我带人上门,苏烟正在穿衣镜前试夏装。
看见我,她系好衣带,浅浅笑道:“姐姐怎么来了,妹妹衣衫不整空接待不周。”
桌上的托盘上,鲜红的石榴裙彩蝶绣花,栩栩如生。
格外好看。
苏烟注意到我的眼神,眨眨眼不解道。
“姐姐也觉得这石榴裙好看?”
我缠金护甲划过衣裙上的绣样,对上她别有心意的笑。
“确实好看,但是没有人告诉你这是本宫的吗?”
绿屏老戏子了,苏烟一个眼神。
她便跪了下去,诚惶诚恐:“主子受罪,今儿奴才进绣房领给您的夏装,看见这套衣裙着实好看,就……”
主仆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场面十分精彩,颇有当年戏班的范儿。
我没忍住拍拍手,抿了一口桌上的茶。
阻止苏烟善意的劝导后。
“绿屏,本宫命你抬起头。”
随即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她脸上,绿屏脱力跪坐在地上。
护甲在她脸上划过两道红红的血痕。
我垂在身侧的手麻了。
苏烟愣在原地,她似乎没料到我放下皇后的身段,直接扇人。
但很快,她神色恢复如常。
“绿屏,皇后姐姐这一巴掌你受着,该罚。”
我冷笑:“不仅该罚,红豆,传本宫懿旨,绿屏以下犯上,偷长春宫衣物,乱棍打死。”
绿屏瞬间脸色煞白,爬起来在地上磕头。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苏烟没想到我这样打她脸,咬牙切齿道:“皇后姐姐,这是皇上赐与我的人,是否惩罚是不是该问我。”
我冷目:“本宫贵为中宫,处理贱婢还需要请贵妃斟酌?”
绿屏哭天喊地被人脱出骊合宫。
我看着原地的苏烟,皮笑肉不笑。
“妹妹既然喜欢这石榴裙,便赏你了,只是下次不要不问自取。”
11
苏烟长的有多无害,对自己就有多狠。
早该在糕点里给自己下朱砂,我就应该猜到她是冲着我来的。
我跪在门外,夜风呼哧呼哧的吹。
一群乌纱帽太医提着药箱冲冲赶来。
冲我恭敬的行礼后连忙进殿。
又是半个时辰,太医合上门,王管跟在身后。
尖声尖气道:“皇上有旨,皇后善妒,禁足长春宫一月,抄佛经净心。”
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我磕头谢恩。
站在旁边的红豆赶忙拿起披肩给我搭在身上。
身子冷,衣裳更冷。
我扶住她的手挣扎好几次才从地上爬起来。
一瘸一拐缓缓朝风暖宫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膝盖有千针扎一般。
后面依稀传来几人讥讽的讨论声。
“你们说,这次皇上还会原谅皇后娘娘吗?”
“呵,宫里上下谁不知道皇上喜欢的是贵妃。”
“贵妃救过皇上的命,又是意中人,皇后那是存心自己不好过。”
“对对对,我要是她,争什么气啊,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得过且过呗。”
“嘘嘘嘘,还要不要命啦,敢讨论主子们的事情,小心打烂你们的嘴!”
身后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我出了宫门。
“娘娘……”红豆泪流满面,死死拽住我的手。
我拦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冻紫的手紧紧握住她,企图萃取一点温热。
“哭什么哭,晦气!
“本宫都还没哭,红豆你憋回去。”
摸了一把脸,全是水。
“娘娘,我们坐轿回长春宫,好吗?”
我摇头,走回去就好。
祁渊的正殿到长春宫的路,并不长。
我却磕磕绊绊好像走了大半辈子。
12
我与祁渊真正的初识是在上元节。
彩灯高挂,瑞雪纷纷。
茶楼出了最新的书。
我特意请了空,捧着瓜子早早占领二楼最好的位置。
很快,客人如水涌入茶楼。
热闹非凡,虚无满座。
说书先生醒木一敲,扶着花白的胡子缓缓开口。
一道清雅的声音便传入我耳里。
“姑娘,请问在下可以坐此处吗?”
我抬头的一瞬便入了神。
祁渊玉冠束发,温润如玉。
暗紫色的衣袍,袖口银丝捻绣的云纹如他人一般。
让人挪不开眼。
被他注视,我感觉脸热热的,忙移开视线。
含在嘴里的瓜子壳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要坐……便坐。”
我含糊不清的答道。
眼睛却直直盯着说书先生,脖子僵的酸疼也不敢偷瞄身侧人一眼。
他“嗯”了声坐在椅子上,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扇柄。
全神贯注的听台上的说书先生讲故事。
可我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握着瓜子的手汗津津,湿乎乎的。
半响后,对着他俊朗的侧脸。
没忍住搭话。
“清炒瓜子,自家产的,公子吃吗?”
祁渊先是一愣,后嘴角噙笑。
捏起一颗瓜子放在唇边。
“谢谢姑娘。”
阿爹说我从小有啥心思全摆在脸上,不知道遮掩。
大抵是我偷瞄太明显,说书先生讲到一半时。
“姑娘,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他终于转过头,丹凤眼带着丝丝无奈,轻叹。
被抓包后我立马否认,坐得笔直。
只敢余光偷瞄紫色的身影。
那天说书先生究竟讲的什么故事,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是我与祁渊真正的初识。
出茶楼后,上空飘起了细雪。
街道的行人小心翼翼避让旁边的马车。
他的随从抵过一把油纸伞。
祁渊转手赠我。
“雪凉人,要我送你一程吗?就当你请我嗑瓜子的回礼。”
他长身如玉,谦谦君子。
给人的感觉并不冒昧。
我心里激动无比,但还是故作矜持拒绝了。
转身的时候,他喊住了我。
“还不知姑娘芳名,那天喊你回家的是家父吗?”
我捂脸,果然还是被看到了。
真的好丢脸。
我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头也不回应道。
“有机会的话,下次遇见再说吧。”
心里却偷偷喊道,我叫楚念欢。
欢喜的欢。
13
而我说的遇见是早有预谋,并非一时兴起。
自上元节一别,我蹲茶楼越发勤快。
勤快到茶楼的小二一见我,瓜果甜点一一上全。
祁渊并没有出现。
久而久之我也不大爱去了,呆在闺房里读书。
母亲让我多去走走,和贵女们结交结交。
在她第三次提出去赏花会时,我终于同意了。
拎着红豆参加花会。
也听到了关于祁渊和苏烟完整的八卦。
原来皇帝多子嗣,幼年时的祁渊并不受待见。
有次遭奸人所害,恰巧被苏家三小姐搭救,逃过一劫。
从此以后,祁渊跟苏烟的关系尤为亲密。
苏家嫡女苏梅梅对此嗤之以鼻,对凑上前的同伴无比稀落。
“不就是婢女生下的贱人,还想嫁给太子,也不想想配不配。”
“我爹说了,要嫁也是我这个嫡女嫁过去。”
“她苏烟算什么……”
后面的话还有很多,但我没忍心听完。
领着红豆走了。
有时候那些教养颇好的贵女,嫉妒时也会露出市井小人的模样。
相反,我到好奇救祁渊的这位奇女子是谁。
还有点羡慕她与祁渊的亲近。
可不等我打听清楚,便收到了皇帝的赐婚。
赐婚的对象,正是当今太子祁渊。
14
我满心欢喜进宫,对上的却是祁渊的冷脸。
和上元节不同,他带着明显得疏离。
“果然是你,大将军的女儿楚念欢。”
我愣住,这和我预想的情景不一样。
我们的婚事不成,至少也算半个朋友。
他这滔天的怒意是从何而来。
后面我才知这门婚事是我爹拿军功换来的。
我频繁出门,我爹都看在眼里。
而楚家也需要一门好亲事。
可被喜欢的人讨厌,是很难受的。
我哭着跑回府,求我爹推了这门亲事。
说祁渊心里早已有喜欢的人。
可阿爹告诉我,苏家三小姐在礼佛路上惨遭土匪杀害。
祁渊的心上人死了。
且嫁太子不止我阿爹有意,皇帝也有心。
15
祁渊寝宫到长春宫需三千五百六十一步。
图经三道宫门,两百零一阶台阶。
是我半年间日夜记在心里的。
一开始嫁与祁欢,他对我的只有冷漠与疏离。
宁愿顶着恩威搬到书房睡,也不与我一间房。
我送去的吃食,傍晚下人完整的端出来。
我知他心里还未有我。
而我愿意等,天长地久,有的是时间。
祁渊真正接纳我是他称帝的半月后,突发痘疫。
我衣不解带照顾他两夜,自己却身染恶疾差点被阎王拖去。
听红豆说,祁渊朝也没上,眼未合。
每日替我擦身,喂药。
自那之后,他慢慢开始接纳我。
他批奏折,我就在旁看书。
他写字画,我就在边上磨墨。
我喜欢他清晨为我描眉。
我喜欢他眼里都是我。
那时候,宫里上下都说帝后恩爱,天下大兴。
16
我有时候在想,大抵陷的太深。
才会觉得祁渊对我,是有喜欢的。
长春宫宫门落锁。
隔着厚厚的围墙,打更人的喊声断断续续。
我就像个没有生机的人偶。
任由红豆给我换上里衣,盖上被子。
“红豆,你觉得祁渊对我有喜欢吗?”
蜡烛熄灭,红豆靠着我的床沿,替我掖好被角。
“娘娘别胡思乱想了,凤体为重。”
在她轻轻的叹息中,我一颗泪从眼角滑落。
砸在枕头上。
祁渊,我的喜欢有限。
你要是再浪费,就真的没有了。
17
我被禁足,长春宫仿若一夜间入了冬。
吃食每日由人固定派送。
一开始还是烫菜热饭,最后变成了残羹冷饭。
红豆哭着要治这些人的罪。
我拔下头上的簪子递给红豆,让她打听一下最近的事情。
原来,在苏烟被毒虫咬伤后,查出已有半月的喜脉。
祁渊大喜,赏赐全宫美宴佳肴。
下面的人都去领赏了,压根管不上长春宫。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同床共枕那么多次。
还是静悄悄的,大抵这就是天意。
天意注定我与祁渊没有过多的纠缠。
有些事看透了,就不要有过期望。
坐中宫三年,是该还位正主了。
“红豆,备笔砚,我要写家书。”
18
祁渊来的时候,我正与海棠浇水。
他看起来很急。
朝服未换便踏进长春宫的大门。
奏折处“将军”二字被他指尖捏的死死的。
祁渊看向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楚念欢,你什么意思?”
我直起身,垂眼不语。
他似乎气狠了,眼尾泛红。
“你是朕亲手定的皇后,如今却要与朕和离?”
我平静的点头。
以前因为害羞不敢看他。
可如今,经历了那么多事。
或许真的觉得淡了,累了。
我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轻声道:“祁渊,我或许真的厌了宫里的日子。”
厌了你整日与苏烟的耳语磨斯。
“你心上人既不是我,那结发妻的位置不该是我。
“我退出,退位于苏贵妃。”
明明伤我心的人是他。
祁渊的神情却在说负心的人是我。
我盯着他负气的背影消失在红墙间。
拾起地上的碎纸片,拼在一起。
依稀看的清阿爹的字。
我捂着心口蹲下身,无声落泪。
原来我在宫里的委屈两老都知道。
阿爹说,他自知教女无方,才惹出闲话。
他愿释兵权,换我出宫。
阿爹说,他信我,投毒,放虫伤人。
我是想不出这些心思的。
19
和离消息一出,长春宫彻底成了冷宫。
祁渊把伺候我的人全部撤走。
偌大的宫殿只剩我和红豆。
祁渊没再来过,苏烟也没找我麻烦。
偶尔在院子里荡秋千。
听扫地的下人聊天。
说祁渊有多宠苏烟。
苏烟害喜,想吃酸甜荔枝。
祁渊便快马加鞭,千里送新鲜的荔枝。
苏烟怕热,用冰伤身。
祁渊便花人力财力在后花园凿了莲花池。
据说很美,十里花色,一片夏景。
当然,还有很多,很多……
只是我不想听了。
也不知是不是病由心生。
我变得不爱说话,不爱活动。
以前喜欢的话本子都被扔在墙角堆灰。
有时候如果红豆不叫醒我用膳,我可以昏昏沉沉睡好久好久。
记得有一次入梦深了,我睡的香甜。
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泪流满面的红豆。
“小姐,我去找太医给你瞧瞧,你别再睡了。”
果然,我咧嘴一笑。
还在梦里啊,红豆入宫后何成叫过我小姐。
我看着红豆匆忙离开的背影。
望着顶端的纱幔,出神。
红豆去了很久,我眼睛都酸了。
她还未回来。
直到我听见三声鸡鸣,屋内蒙蒙光亮。
红豆一夜未归。
20
我抿了抿干起皮的唇瓣,费劲从床上爬起来。
里屋静悄悄的,蜡油滴落在桌上。
红艳艳像一汪血泪。
“红豆?红豆?”
回答我的只有枝丫轻拍床沿的“嘶嘶”声。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心慌。
胸腔跳动的心脏被人紧紧揪住一般。
等等我,红豆。
可我刚下床,下一秒脚一软跪了下去。
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我才发觉自己两日滴米未净。
我抓起桌上的冷硬的馒头大口咬下。
说实话,并不好吃。
直到胃里感觉有点东西,眩晕感散些。
我撑着身子走出长春宫。
此刻时辰还早,只有晨洒的宫女和守夜的侍卫。
无一人对我说见过红豆。
我推开他们搀扶的手,大步朝前走。
我只要红豆,只要她……
一个圆脸的宫女挡住我的去路,她朝我盈盈一拜。
问我是不是在找红豆。
她把我带到一处开满莲花的池边。
微风夹杂着花香并不能让我心净。
看着一溜串捧着食盒的宫人,我不爽的皱眉看着圆脸宫女。
“你告知本宫人在此处,人呢?”
圆脸宫女扬眉一笑。
“皇后娘娘,您要找的人就在亭子中。”
我踏步而去,裙摆轻扫荷叶。
走的着急。
靠近亭子,背对我的人缓缓转过身。
是苏烟。
她看起来圆润了不少,小腹微微隆起。
桌上还摆着早膳。
“姐姐来了,几月不见似乎憔悴了不少。”
我无瑕与她寒暄,走到这里我便知道为何了。
“红豆呢?你把她怎么了?”
苏烟柔柔一笑,俏皮的望着我,红唇轻启:“皇后姐姐,你可以猜猜看。
“如果妹妹猜的没错的话,绿屏应该接到她了。”
我脸一白,血色尽数褪去。
苏烟就像一条吐着芯的毒蛇。
我狠狠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她望向我身后,笑的意味深长。
“姐姐,与其担心一个贱婢,不如想想如何保住自己的命。”
我有些不懂了。
苏烟说完,眼含笑意的下一秒却满脸惊恐朝后退。
身后便是莲花池,深不可测。
我下意识冲向前抓住她,却被反手一起拽了下去。
水漫过鼻腔,苏烟在我耳边低语。
“楚念欢,你猜祁渊会救谁?”
强烈的窒息感来袭,我身子似有千般重。
我会水,但苏烟死死拽着我。
她身上的华服沾水拉着我一块往底沉。
一秒,两秒……我听到有人求救的声音。
而我浑身无力,像被水草缠住搁浅的鱼。
直到我看到了祁渊着急的脸。
水打湿他的发,他拼命朝我们靠近。
我用尽全力冲他招手,水呛进肺部生疼。
祁渊,救我,救救我……
“烟儿,坚持住。”
我眼睁睁看着,祁渊抱起身侧半死不活的苏烟。
用力朝岸边划去。
很快有人把他们两拖上岸。
独留我在远处和阎王拼命。
或许是我命不该绝,强烈的求生欲让我自己爬上岸。
苏烟躺在祁渊怀里,一群人围着她着急。
而在太医针灸缓缓吐出几口水,悠悠苏醒过来的她。
透过众人望向我,和初次中毒那般。
紧紧抓住祁渊,看我如恶鬼。
“阿渊,姐姐推我,她推我。”
“阿渊,我好怕……”
我对上祁渊冰冷的眸子,心如刀绞。
“传朕旨意,楚氏毒辣,陷害贵妃,德不配位。褫夺封号,幽禁冷宫。”
你信我,三字终究未说出口。
21
我成了大燕国第一位废后。
关在整日不见光的冷宫,啃着发霉的馒头,与鼠虫为伴。
给我送饭的宫女,脸上有块黑斑。
因为貌丑,没人乐意搭理她。
时间久了,我们偶尔会说几句话。
但更多的是她说,我听着。
她说,贵妃落水受惊,孩子没保住,流下来的时候初备成型。
我靠着墙,看着垂落的蜘蛛网若有所思。
祁渊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婴。
后面,我拖她帮我打听一下家中的事。
得到的消息却是,入夏时,匈奴来犯。
阿爹奉旨带兵抗敌。
她说废后的消息被祁渊压了下去。
探亲日子还在,家书月月来。
家中还不知我被废的消息。
我手紧紧握住身上的旧衣笑的放肆。
祁渊,好一个皇帝。
泪流满面之际,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谋害子嗣是死罪。
祁渊夺我封号,将我关在冷宫。
日间还有吃食,无非是他还需要楚家。
从始至终,他选我当中宫。
不是茶楼一见,入君心。
而是早已规划好一切。
突然间,我觉得身体好冷。
用力抱住自己,依旧冷。
22
流儿送吃食时,还是会和我聊天。
随着关系的近乎。
我的饭菜由发霉的馒头,到最后沾了点荤腥。
然而我的身子却越来越差。
白日精神恍惚,夜间四肢痉挛。
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疼痛一次次从梦中醒来。
有时候,我和她开玩笑。
说自己就像快燃尽的烛台,到头了。
流儿安慰我别乱想。
她说等我阿爹打完胜仗,以功抵过。
我定可以平安从冷宫出来。
可年初,流儿送来的吃食旁多了一块叠地方正的丧服。
不吉祥的颜色看的让人心‘咯噔’一下。
“宫中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落,我才发现自己接过托盘的手不自觉发颤。
抬头间,流儿眼底续满泪。
她怜悯的神情像一把刀。
割的我心疼。
“三日前,楚将军追击余寇,不幸遇害。”
“皇上说,特批准您换上孝服拜祭将军。”
“望您节哀……”
节哀?
去他的节哀。
我疯狂捶打宫门,一下又一下。
门上渐渐染上鲜红色,无比瘆人。
“来人,来人,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祁渊,你不是人……你没有心。”
如鲠在喉,痛不欲生。
我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哇的吐了出来。
抬手抹开嘴角的血,愣住。
流儿被吓呆了,她望着我不敢出声。
不知为何,我突然冷静了下来。
对着流儿咧嘴一笑:“你去告诉祁渊,我要死了,让他来给我收尸。”
在这之前我要见苏烟一面。
23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昏暗的房间瞬间亮如白昼,浓郁的脂粉气驱散了霉味。
苏烟一身华服,光彩夺目。
“皇后姐姐,好久不见。”
她嘴角挂着笑容,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只有正宫才许配的大红。
如今套在她身上到别有一番风味。
可我没心思和她周旋。
我强拖着病体,从草席上爬起来。
隔着宫人望向她反问。
“给我下药,多久了?”
闻言苏烟眸光闪烁,随后遣退身侧的下人。
她似乎心情不错,围着我转了一圈。
轻声道:“姐姐什么时候发现的呢?我明明做小心呀。”
屋外静悄悄,有人影顿足。
苏烟面对着我,她并未发现身后异常。
笑容甜美,亦如之前那般人畜无害。
“姐姐要死了,叫我来可不是单纯叙旧吧。”
当然不是,但做戏就要做全。
我晦暗不明的目光慢慢从她身后挪开,对上苏烟笑盈盈的眼,似有不甘。
“苏烟,我自你进宫后便对你不薄,为何你还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我。
“甚至不惜置我于死地。”
她笑了,宛若银铃。
看着我目露悲悯。
“皇后姐姐,可真单纯的可爱……单纯到对谁的那般好……”
她欲言又止,似乎有忌讳。
但看见我这副干枯的身体,又觉得不那么重要了。
“人都有欲望,你以为我救祁渊是无意吗?
“哈哈哈,如果不是看他是皇子,谁要救他……”
苏烟说了很多,包括她自己给自己下朱砂,放虫,流产。
桩桩件件都是冲我来的。
只要楚家这座大山在,皇后的位置就是我的。
她说到最后,很得意的笑道。
不等我反驳她,禁闭的门被一脚踹开。
巨大的响声吓得苏烟轻声尖叫。
她生气望向身后,瞬间面色苍白。
退一软直直跪坐在地上。
“阿……阿渊……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烟结结巴巴出声。
她想抱住祁渊,却被一脚狠狠踢倒在地。
祁渊额间青筋暴起,眼底尽是杀意。
我会心一笑,强撑的身体终于到了尽头。
“苏烟,你也有这天。”
摔倒的前一刻,祁渊长臂一揽将我拥入怀。
可他身上的味道,我只觉得恶心。
“别……碰我。”
我想推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有心无力。
祁渊抚上我的脸,很轻。
似乎稍微重一点就能把我碰碎一般。
“欢欢,等着,我救你。”
苏烟从地上爬起来,呕了一口血。
她看到祁渊抱着我,视若珍宝,发笑喊道:“祁渊,你现在后悔了?
“我告诉你,晚了,她活不久了。”
随即望向我,带着无尽的恨意。
“楚念欢,你比我狠。”
我咳了口血,笑。
那确实狠,我拿命赌我清白。
倚着门外的流儿泣不成声。
祁渊抱着我冲出屋外时,我冲她微微一笑。
不必内疚,那是我自己选的。
24
我贴着祁渊的胸膛。
五官慢慢失感的我眼前除了雾蒙蒙一片。
啥也看不清。
感觉到颈侧的凉意,我问他,外面下雪了吗?
“嗯。”他低沉的应了声,像压抑着什么。
我扬起头,唇角轻勾。
“你还记得我给你涂口脂的事吗?”
想起来莫名的好笑。
祁渊长的俊秀,我就想给他描眉涂脂。
他十分正经的拒绝我,说哪有男人用女儿家的东西。
还说我倔,非嚷着可以涂。
可是我不倔,那我不就是楚念欢了呀。
现在我感觉身子越发轻飘,眼皮越来越沉。
“祁渊,我好像累了……”
我小声说道。
他回了什么我没听清。
最后一刻,我似乎听到他喊我等他。
啧,那是不可能。
因为,楚念欢的意中人不是祁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