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提前出现真的是好事吗？我不确定，但是我仍然要去推行，至少在可控范围内的那一部分要拿出来用。大赵已经亡了，我不能再堵住自己的耳朵、蒙住自己的眼睛，去当一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从前困于高墙深宫之中，我对于百姓苦难的认知局限于纸面上轻飘飘的几句话，等到自己从高台上摔了下来，才开始真正地去认识这个时代。
赵朝作为一个大一统的朝代，百姓的生活无论如何也比乱世要好，但是这种“好”也不过是一种相对意义上的好。水灾、旱灾、蝗灾几乎年年都有，区别只是规模大小不一样；饿死、病死、被野兽杀死……正常老死的屈指可数。
从京城逃往安庆的路上，尽管我刻意避开了人群密集的地方，还是碰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盗匪、贼寇、流民，我杀了不少人，也救了不少人。我听过一个流民讲述他的苦难，但对他来说，那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虽然在封建社会谈这些可能有点不切实际，但是我仍然想试一试，尽量推着这个时代往前走。像科举、女子为官都有我的私心在里面。我没有那个本事，但别人不一定没有。
且待来日。
成平十四年，李弗称帝，国号楚，改元兴和。
李弗出身寒门，父祖又为武将，在门第方面就落人一筹。天下英豪逐鹿中原，到最后只剩下李弗、郑诘和我三足鼎立。郑诘是世家子弟，少有高名，在吴楚一代很有声望。这二人都曾向我抛出橄榄枝，而我选择了李弗。
李弗在门第上的劣势对我而言反而是优点。世家子弟因为他的门第会犹豫不决、待价而沽，因此他会很缺人才，对科举和女官的接受度也会更高。
事实证明，我押注押对了。
李弗称帝之后不仅没有倒戈相向，还下令大力推行这些制度，尽管中途遇到了不小的阻力，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但我也没有把希望全寄托在李弗身上，靠人不如靠己。这些年我在安庆培养了不少人才，科举一开我就把这些人打包扔去考试。到了兴和三年，谢云成了女官第一人，季湛当了礼部侍郎，朝堂上一大半的人都多多少少和我沾点关系。
我估摸了一下，即使我现在没了兵权，李弗也动不了我。兴和四年，我果断交了手里的兵权，主动请缨去边关守城。
李弗先是假惺惺地挽留，发现我是认真的之后果断收了兵权，然后立马给我封了个骠骑大将军意思意思。他甚至改了年号，就差放鞭炮庆祝了。像是怕我反悔，李弗把一切所需物品都给我准备好送货上门，就等着我滚蛋了。
离城那天很多人都来送我，我挥了挥手，用力一夹马肚走了。
瑟瑟秋风中我突然有点感慨，一晃居然已经十五年了，从长公主到亡国奴再到如今的大将军，我这一生也算是跌宕起伏。后世的史书上会如何评价我？说不定还会有人专门研究我是怎么实现从一个纨绔子弟到大将军的跨变的。
现在回头去看，当时我真是十足的任性和天真—— 其实父皇心中一直是属意我作为继承人的，只可惜我是女子，他对我说过好几次“恨汝不为男儿。”
可我对皇位并没有什么执念，相比于权力我更看重亲情。所以我后来行事越发荒唐，在这种对比之下，皇帝无能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也不会有人试图借我之手行废立之事。只不过世事难料，形势变化太快，以前故意藏着掖着，后面却巴不得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全搬出来用。
我笑着摇了摇头，招呼了旁边的士卒一声，“加快速度，日落之前找地方结营歇息。”
后日谈
熙宁五年，季湛升任中书令。
婉拒了上门道贺的一众人，季湛坐在院子里发呆，随手拆开了仆役呈上来的信件，是谢云派人送来的，敷衍地表示了对自己的祝贺。
虽然二人当了多年同僚，但一直不怎么对付。初到安庆时谢云被派给季湛当助手，非要说也能算个师生关系，只不过某个人根本没有尊师重道的想法，她唯一敬重的就是赵成玉——前朝长公主，现在的骠骑大将军。
“赵成玉。”季湛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咀嚼了几遍，思绪不由得飘到了从前。
成平四年，季湛遭遇了人生中第一个滑铁卢——他被人给抢了。
他好端端地坐在家中，一群人突然冲进来把他打包扔到了长公主府，不肯放他走也不说为什么把他带这里来。过了几天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住的地方好像是长公主专门用来养男宠的。
季湛一开始对赵成玉的看法和世人没什么不同，无非是纨绔、骄奢这一类的评价。直到匈奴兵临城下，她身先士卒守了一个月的城，全然不见平时的矜贵傲慢，他才惊觉，赵璟赵成玉这个人纨绔的外表下藏着一些更隐秘更坚韧的东西。
所以他去了安庆，去见一个真正的赵成玉。
水利、农桑、科举……安庆在她的经营下蒸蒸日上。季湛确信赵成玉的见识和胸襟绝对不在他人之下，心中的疑惑也越发浓重——她为什么要藏拙？
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赵成玉面对他的发问罕见的哑然了，支支吾吾的回了几句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季湛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并没有在这上面纠缠。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赵成玉人都跑去边关待好几年了。
她等局势稳固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京城这个权力漩涡，在边关发展教育农桑，时不时还带一队人马去骚扰匈奴，日子过得比自己清闲有趣多了。像当今陛下就一边庆幸赵成玉不慕兵权，一边又羡慕她的逍遥自在。
一滴雨落在了手上，让季湛从回忆中抽离。他直起身，将桌上的信件一并拿起，走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