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幽灵，你在太学住得如何？”
“没有你的世子府华贵，但比你的世子府清静。”
赵衍跟在他身后乐呵呵的，听到顾倾轻描淡写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便是一番欣喜，便接着问道：“其实你要是来我这儿住，也不见得不清静啊，我肯定会安静的。”
顾倾顿住了脚步，转眸瞥了一眼赵衍，看着他在看到自己眼神后第一反应便是站直身子，笑得灿烂，便悠悠道：“你若安静，便不是你赵衍了。”
赵衍嗤笑，凑近了他，眨巴眼睛问道：“那在你白幽灵眼里，我赵衍，是什么样的人啊？”
顾倾眸光闪烁，瞥了眼四周那些簪缨华胄，策马飞扬的贵子，再看着赵衍，微微启唇道：“算不得温良恭俭让……”
赵衍旋即呵笑，好似这样的回答在他这里早就习以为常。
“但，君子不拘，梅花香自苦寒来。”
倏然间，赵衍是一怔，神色微微凝固了起来，那笑容也逐渐放淡了一番，只是那一刻，只是那一句话罢了，便让赵衍有些心神凌乱。
诘难他的，揶揄他的，看他不起的，宛阳城比比皆是。
他虽是世子，地位崇高，但世子之外还有质子之身，若北境当真出了意外，他的命也照旧是悬着的，这么多年看似风光，实际上他自己也找不到明天，找不到未来的路，浑浑噩噩是如此，提心吊胆是如此，玩世不恭亦是如此过日子，他一直觉得，这么没有将来的日子，倒不如过得高兴些，放纵些，总比成天低声下气苟求日子的强一些。
可是赞许，亦或激励之言，十三年来，他可从未听过多少真心的。
“你，什么意思？”
顾倾双瞳剪水，没有离开赵衍的身上，言语淡淡，却无形中在勾呼着他的灵魂深处。
“你大可不必如此面貌示人。”
赵衍的喉结滚动了一番，转而嗤笑开来，玉骨扇一个潇洒撇开，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大声说起话来道：“我赵世子一直都是这么个模样，御华君若要我改，怕是有些难度啊。”
“赵衍，你想修习仙道吗？”
顾倾忽然转移了话题，而且问得极为认真肃穆，那双明眸，盯着赵衍就像是要把他身上给盯出个洞来似的，格外强烈。
赵衍的脖子往后缩了缩，这的确有些惊讶，指了下顾倾，一脸疑惑道：“你想说什么？难不成，你要牺牲你自己，亲自教我这不成器的东西耍弄仙法？”
“你没有不成器，也不是东西。”
啧，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对劲儿呢？诶不过，白幽灵这是在夸人？这耳朵没问题应该没有听错吧？这倒是稀奇得紧……
“你，不会，真打算教我吧？”
“你不想吗？”
赵衍护了护自己，还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我可无福消受，我自己的符箓我都没说能画出个一二三来，学仙道？算了，我亵渎不起，亵渎不起。”
顾倾猛地往前一步，瞬时抓住了赵衍的手腕，还往自己的身上一拽，赵衍踩到了小石子，一个站不稳就被顾倾这么软软地拉到了自己怀里，一个踉跄，赵衍又直接是扑了进去。
这人，身上还是那个兰麝香啊……
“诡道没有出路，血符越是修炼，越是以血为祭，往后无法掌控，便会走火入魔，你若入魔道，便是枉费你这一身仙骨，也枉费你修得寂心诀的本性。”
顾倾说话，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柔，但是语言淡淡的，就与父亲的叮嘱一般，些许严厉，又些许关怀。
赵衍抬眸与之对视，恰到好处的身高差，让赵衍自己也不知所措，猛地从顾倾的美色反应过来后，这才推开了顾倾。
“我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仙骨，修寂心诀只不过是闲着无聊罢了，没你说得那么夸张，我自己有分寸，若是此事，你也没必要劝我了，没用。”
顾倾两手空空，他方才拽着赵衍的手，此刻还在微微颤动着，他有些心跳加速，有些血脉喷张，就是在刚刚那一倏然间，赵衍扑向自己怀中的那一刻，赵衍抬起他那双明媚又勾人的眼睛看着自己时，那种感觉，异常强烈。
他也不知为何会是这般反应，但是表面上的平静，叫赵衍看不出来些什么异常，只觉得顾倾就是个怪人，冷冷冰冰，还奇奇怪怪。
“顾倾，你傻了？”
顾倾抬眼看他，许是今日赵衍这身装束和如此心态叫他恍惚了，他不该心神不宁的。
“总之，你有仙缘。”
“我不稀罕这些东西。”赵衍呵笑，笑的好似是对这个世间的不屑，“我自小就没了娘，我爹也不疼我，很小就把我送来做了质子，我遇到师父，是我与师父的缘分，从始至终，正道仙法，都与我毫无关系，我想要的，也从来不是这种虚无。”
顾倾不是强求人的性格，看着赵衍的态度，他有些怀疑是否是自己判断错误了，他没有完全去了解赵衍，但赵衍在这个宛阳城里，是唯一让他记住的，且是记到心里去的人，他人在正道，要问鼎的是九重天宫，对赵衍此等人，也的确不该漠视，可，他这么做对吗？
“你认为，修习仙道，是虚无？”
“我没有歧视修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
顾倾轻哼了口气，转身拂袖，“那便不相为谋吧。”说罢他迈步便准备要离开。
赵衍见状，当即合上了玉骨扇，笑着对顾倾的背影喊道：“但我唯独对你情有独钟啊！”
顾倾一怔，双瞳充斥着惊异，却没有一瞬回眸，只是顿住脚步在原地。
赵衍看他谪仙的背影，歪头浅笑了一番。
这话，我可是真心实意，可还从来没有谁，能这么引起本世子的注意力，满心满眼，都只想着你……
顾倾还没有想转身，赵衍原想走上前去，牵一牵他的手也好，却没成想，有人策马要来截胡？
但见高久鸿骑着烈马在顾倾面前，猛地揪住缰绳，马儿便双蹄抬起，马蹄高鸣，他侧眼笑着看着顾倾，不管是看几次，哪个角度睨视，高久鸿都会惊叹于顾倾的相貌，足够隽秀，足够动人。
他笑道：“御华君，您是师长，我是弟子，按理便该相邀，若是御华君不弃，可否让弟子看看您的骑射，亦或者，与弟子同行，届时若是拿了头筹，得了玉瑗……”
高久鸿顿了一番，低眸浅笑起来，一脸欣喜的神色，而赵衍在后面鹰眸瞅着，满脸的肃穆，玉骨扇打开之际，那声音“欻拉”的，顿时引起了顾倾的注意。
“若是得了那玉瑗，我可与御华君，一人一枚？”
顾倾蹙眉，看高久鸿的模样，他委实是开心不起来，心里甚至会觉得，这个高久鸿，有些许烦人，怎么总是纠缠？
赵衍听到“玉瑗”就呵笑，无语，甚至心中不适。
“那玉瑗是一对没错，但是你凭什么要和御华君一人一枚？你算个什么东西啊高久鸿？就你？”
赵衍轻摇摆着玉骨扇，踩着轻巧的步伐缓缓走上前，还不忘高声诋毁着高久鸿，毫无避让之意。
顾倾侧眸瞥了一眼，不知为何因为赵衍的发言，他的神色松懈了些。
高久鸿看到赵衍就心烦，这个事情他们都是心照不宣的，甚至要宣也可以，这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高久鸿也毫不客气。
道：“我与御华君谈话，你插什么话？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质子，真以为来了这皇家围场，你就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了吗？”
听完高久鸿的话，赵衍还没什么反应呢，顾倾便猛地眼神阴鸷，肃杀般睨了一眼高久鸿，紧接着大袖一挥，毫不费力地，便把高久鸿整个凭空掀倒下马，高久鸿反应不及，也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坠下，还啊啊叫了出声。
霎时，赵衍的脚步停住，玉骨扇也不接着摇摆了，反而是被这景象给吓到，又看了眼顾倾，惊异地眨巴着自己有些无辜的眼睛。
“啊嘶~奶奶的……”高久鸿坐在草地上，看着自己擦伤了的手掌，暗骂了一句，眸光顿时犀利，瞥向了顾倾，“御华君，你这是作甚？我可有得罪御华君？”
“京中贵胄，除去太子，或许，是以赵殊途为尊。”
“你……”
“诶诶诶没有没有没有的事情。”赵衍赶忙小跑上前，伸手拦在了顾倾的面前，笑呵呵道：“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还以我为尊呢，别说这些话折煞我呀，我受不起啊白幽灵……嗯？”
顾倾看着赵衍的表情，蹙眉，该死，对上那个眼神，怎么又是这种感觉？
顾倾轻轻推开了赵衍，只道：“我说得有错？”
“嘶~啊这……”赵衍嘟囔起了嘴，拿着玉骨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思忖了起来。
其实好像也对，宋景是太子不用比，他叔没儿子也没得比，而他赵衍再不得亲爹宠爱，也是郡王的嫡子，是世子，确实，身份蛮高。
“呵呵，白幽灵，你这么说，可又要给我招仇恨了，高久鸿平常可讨厌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是吗？”顾倾的眸光顿时有凛冽了回去，盯着高久鸿。
赵衍一怔，“你真不知道？我们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针锋相对的，这么久了，你，你……”
“现在知道，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