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京城，有几许时日了？”赵衍忽然问。
九晗这才抬眸看着他，继而看了眼外面的天空，仔细掐算，“我从海底出来后便发现了，在结界里，时间与外面是不同的，所以我们在结界里待着的时间，在外面，起码过了五天。”
赵衍颦眉疑惑了下，但也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这么算起来，他离京，真的也快有个二十余日了吧。
“怎么了？想家了？”
赵衍摇摇头，只是道：“近来很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梳理。”
九晗顿了一下，他知道现在如果说太多话，赵衍会更加难受，他已经接受不了了，那要是再刺激他，想必后果也是不好。
便只是道：“京中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有嘱咐钟徽，要保护好宋竞微，不会有事的。”
赵衍的眸光阴骘了一番，在他的怀里掏出了两块令牌，仔细端详，越是看，他便捏得越用力。
他真的不敢想，泽王胆大包天与魔族狼狈为奸，当初还几次三番要取他性命，还黄鼠狼给鸡拜年假好心要他入含雪阁，这一来二去，不都是他的阴谋吗？
“皇上很是纵容宋景他叔，这一点真的很危险。”
“我不认为，皇帝不知道泽王的野心，我反而觉得，皇帝把他一直这么留在京城，是牵制他，而非纵容他。”
赵衍其实也明白，皇家是这天底下最为复杂的一个大家庭，他没有深陷其中，却也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他和宋景是一体，就不可能轻易从这里面脱离。
“皇上怎么不寻个机会，杀了他呢？”
“皇帝不能那么做。”
赵衍抬眸看着九晗眼中的认真，嗤笑了下，扔下了两块令牌，耷拉着手看着他，“我也知道他不能这么做，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泽王的野心都已经昭然若揭了，他还能安然无恙为所欲为，泽王早就与魔族有所勾结，那如果借助魔族，想做的事情还怕做不了吗？想要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又有何难？”
赵衍与以前不一样了。
如今说话的语气神态，都变了不少，或许是因为“桥曦”的事情，叫他不想再扯着个笑脸，现在的他，好似才是历经三年沉淀的他。
“你不要想太多了。”
“因为呼风唤雨萧保护了我，我才更加担心宋景，他要我平安回去，我可以做到，但我就是害怕……”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赵衍抬眸与九晗对视，眸光不再炽热，只是疑惑，“你在？”
“嗯。”
赵衍微微勾唇，弧度恰好，倒是看不出来，到底是在哂笑还是在附和。
你在？
赵家世子是他，不是你九晗；也皇族时刻有牵连的人，也是他赵衍而不是你九晗；更何况，假设他是顾倾，那也与顾倾没有关系，顾倾好说歹说都是仙门之人，又什么时候能被允许参与什么党争之事？
凡人的事情，可比这位神君想象中的，还要再复杂。
“赶紧找到这最后一块吧，我们要快些回去了，我也在这船上快待不下去了。”他淡淡道，用着不耐烦的语气。
九晗无可奈何，他真的是怕将赵衍捧在手心里摔了，又怕含嘴里化了，想无时不刻在他身边保护他，不伤害他，可面对如此的他，又真的无计可施。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九晗起身，走到外面甲板处去。
赵衍知道，他是要去用自己所谓的神力来感知碎片的所在，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而且做得很好。
看着他的背影，好似也有些无力，与在和朱厌恶斗时的魁梧不同，九晗也是受了内伤的，但因为他，九晗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也任由着他对着自己的冷脸。
霎时间，赵衍一阵心疼的感觉，他猛地揪住了自己胸口前的衣裳，闭眸痛苦了一番。
只觉得可笑啊。
“你不舒服吗？”
影祁忽然现身，他的灵识已经开始变得薄弱了，赵衍感受得到，但也没有太在意，只是摇摇头道：“无妨。”
“你要是不舒服，我去喊九晗神君。”
“慢着！”他顿住抓住了影祁的手腕，缓缓抬眸看着他，摇头道：“别去了，我只是觉得有点累了而已，休息一下便好了。”
影祁犹豫了一番，又看了眼外面九晗与阿梨交谈的画面，便依着赵衍的话，又坐回了他身边去。
“方才很抱歉，我的灵识无法支撑起来，便只能回来休养。”
“没事，我不在意。”
影祁轻叹了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在的确没有因为在海底而生病，他道：“我知道你是凡人之躯，不过，九晗神君也没有做错什么，他有他的苦衷的，你现在是凡人我们都知道，但是往后便不是了，你注定不凡的。”
他注定不凡？
赵衍觉得自己，好像听了个很大的笑话。
他从出生开始，便被诟病天煞孤星，克死亲生母亲，又不被亲生父亲待见，空有一个世子之名，却还是被扔去了京城做一个质子，随时可被屠宰，他用自己的努力和汗水换来的恣意，没有多久就土崩瓦解，他何尝不是如履薄冰呢？
他不凡？还真的是，倒霉得不凡。
遇上顾倾，简直是他此生最大的不凡啊！
“你再说，我就把银铃给毁了，看你栖息何处？”
影祁无奈了下，微微歪了下脑袋，“即便没有银铃，我也可以另寻他处啊，你不要因为生气，就说这些可爱的话了好吗？”
“不要靠近我！”
影祁叹了口气，继而道：“我会找神君给我渡一渡那独尊塔碎片的能源，我的妖力得以恢复的话，我便不会这般薄弱，可以好好保护你。”
赵衍瞥眸，不想置喙影祁的话。
这一趟出门，他真的好像个废物似的，做什么事情都躲在九晗身后，还要妖尊影祁来保护着自己，横竖想，都不像话。
“你不要误会，我们是朋友，我不会与神君抢什么的，你二人神仙眷侣，我其实看着也挺羡慕的。”
神仙眷侣？
赵衍白眼翻了下，回道：“我和九晗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你二人这些时日腻歪的，我又不是没看见。”
“你闭嘴！”
“好好好，我知道了，那你好好歇息，我去找神君问问看。”
说罢，影祁也起身走了出去，独留赵衍在里面坐着，满身的郁闷。
他以为九晗说的话都是开玩笑，都以为他只是在跟自己打比方，说以前的顾倾死了，那只是以前的顾倾蜕变成了如今的顾琛瑶而已，但是从未想过，他的话都是真心的，以前的顾倾，的确是死了啊……
想想，赵衍就觉得可悲……
仰首，强忍住泪水，可却无法阻止红了的眼眶，他靠在木板上，闭了闭眸，脑海里浮现的，便全都是三年前与顾倾那珍稀无比的点点滴滴。
他们之间的回忆不多，相处时日也无多，但那个时候的顾倾在他的眼里，便是最为完美的，是他心里深处，最深刻的柔软。
他果然还是与顾倾天人永别了，他果然还是再也见不到那个顾倾了，心中的白月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朱砂痣，还是鬼见愁。
他端起梨酒，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嘴角渗下的酒水沿着侧脸，直直地滚落在脖颈上，他有多少的疑惑很想问清楚的，可是面对九晗那张脸，他真的轻易说不出口来。
“他把我，当成什么？”
他转眸看着窗棂外的九晗的身影，眼里皆是苦楚，“既然不是我要见到的人，何必来找我？我又不是谁的替代品，何必如此费心费力？”
他倒也不是在吃醋，只是觉得心酸罢了。
到头来，两个人，都只是在互相慰藉，互相找寻最后的一丝温柔罢了，所谓真爱啊，不都是口头上的话而已？
可笑……
甲板处，迎着风，唯有阿梨畅快，可九晗与影祁，还是心事重重。
看着阿梨兴奋的样子，九晗无奈了下，“果然还是个孩子，只是因为见到了桥曦，就已然兴奋至此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他也不用想太多，也不用顾虑什么，他只需要一心追寻他的主人，就已经得以满足了。”
“有的时候，我也羡慕阿梨，羡慕所有人的。”九晗仰首叹气道。
影祁瞥眸看了眼里面正在独自喝闷酒，看着就知晓心情很不好的赵衍，又看了下九晗的侧颜，若有所思。
“我觉得，他已经不把你当成那个凡人看了。”
九晗顿了下，继而点头，“我知道。”
“是不是我们，耽误了你们什么？毕竟对着他，我无法当成一个普通凡人来看待，他就是桥曦上尊，唯有他自己不信而已。”
“不是你们的问题，也不是他的问题，我只想要让一切归位，不要再是这般景象，我与他，不能再错过了。”
影祁也点点首，他把桥曦当好友看待，便是真心实意，他虽然是妖尊，虽然都在说他大逆不道，可实际上他只是想要一片安逸罢了，而今，既然遇上了这些事情，既然在桥曦的面前苏醒，那边证明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他很喜欢还是凡人的你，看那个样子，无法接受你的神君身份的。”
“在他面前，还是少提这些吧，我怕他承受不住。”
“嗯，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还剩下两块碎片，若是不早点寻回，对谁都不好啊。”
“宛阳城里，必有禤烨的踪迹，我们必须要早点回去……”九晗转身看了眼里面的赵衍，接着道：“也好让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