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凤凰山经年无主，但依旧凭着地灵之气，袅袅泛崇光，梓骊殿中深几许，四季于此皆湍急。
山巅上，悬崖旁，依旧梨树之下秋千荡，云海之上船舶飘。
桥曦缓步上前，迎着山巅上之岚雾，感知山巅风流，他曾多次为此地景致折腰，尽管流年在凤凰山和他的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刻骨铭心，可再次触碰时，顾念旧情，则恻隐大动，心水荡起。
感慨，人，其生路难走，神，又何尝简易？
当初若他当真是固守于此，那便不会有与九晗的三世瓜葛，千年追寻山逢，哪儿是容易，往昔如故，孰是孰非，他早已说不清。
想着想着，见梨花被清风陡然吹落，卷起一地涟漪，他微微笑着，甚是柔情。
“主人！主人！！”
阿梨稚童一样悦耳的声音传来，猛然便抱住了桥曦，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像个朝着父亲撒娇的孩子，格外可爱。
桥曦侧眸笑了笑，拉住了阿梨的手，转眸看着他，遂低下了身子，半蹲在他面前，眉眼清澈直视着阿梨，他在仔细端详着，阿梨这孩子化形后的模样。
“阿梨，你也长大了啊。”
阿梨可爱地点头，脸上堆积起来的笑容不减，肉眼可见的在雀跃，“是的呀，阿梨还可以长更高更高，以后保护凤凰山，保护主人！”
桥曦笑了下，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孔，小孩子的肌肤总是吹弹可破，而且很软，他一个没忍住，就直接掐了一下。
但阿梨乖乖的，没给反抗，反之眼神定定地看着桥曦。
桥曦被逗笑了，还拍了拍他的脸，道：“这九百年真是苦了你了，一个人在这凤凰山待着，很是无趣吧？”
“我只要想着主人一定会回来，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好孩子……”
阿梨抬眸看了眼梨树，又看了看周围几乎没怎么变化的环境，虽说这些年凤凰山荒废，可还是会有不少的神仙因为顾念桥曦来此地走动。
而阿梨指着那漂泊在云海上的船舶，道：“主人，那船，还没坏。”
桥曦顺着阿梨的手指看过去，没给反应，只是点头，“嗯，缮造司的东西，向来做得细致耐用的，我知道没坏。”
“不是，是九晗神君，他总来这里清理的。”
桥曦顿时颦眉，“九晗？”
“对呀，自从那个时候，主人您被说陨落在不世渊，九晗神君转醒，知晓此事后，大受打击，以泪洗面以酒浇愁不在话下，时不时都会来这里，他想着主人，念着主人，经常躲在船中休憩时，睡梦中都会喊着主人的名字，若没有他，主人可能真的是回不来的。”
桥曦大为所动，心里又是被一点回忆和恻隐刺痛到了。
别说，他还真的没有关心过，他跳下不世渊后，九晗苏醒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定，很痛苦吧。”
“肯定痛苦呀。”阿梨肯定道，“他总说，主人是他这一生，唯一觉得拼死相护也是在所不惜的，他这一生唯有主人你，值得他觊觎，值得他守护。”
桥曦顿时低眸笑了笑，点点头，站起了身子，抚上了阿梨的脑袋，宠溺道：“其实，他也是值得我托付的，我所爱的人。”
“那主人，现在您回来了，您会和阿梨一起住在凤凰山吗？”
桥曦顿时心陷入了迟疑。
凤凰山其实说到底还是天族境界，他已经退出神籍，没资格享有天族的地盘和封地，他的归宿地，现在有一个魔界，还有一个妖族，他去过涂山，知道那里也是人杰地灵，难得的钟灵毓秀，何况妖主柠月也是良善之辈，自然好托付妖界，他安顿好了魔界大可逍遥八荒，隐匿四海，过着自己的逍遥日子。
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他与九晗没有情意的情况下……
“其实凤凰山……”
“凤凰山从始至终都是你的，你的家就在这里，你还想着要去哪里？”
九晗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桥曦猛然看过去，一时间没有回话。
而九晗走上前，笑着把清漪珏递给桥曦，还调侃道：“睡一晚上，就都给忘了？”
桥曦一怔，这才摸索了下自己的腰间和胸前，发现唯有银铃声，就尴尬了下，嘟囔了下嘴，接过清漪珏，“抱歉抱歉，兴致所致。”
“怪我，没有节制了，累到了？”
桥曦尴尬了下，瘪嘴本想吐槽的，但看九晗这个样子，他还是有点不敢，虽然九晗看着是对自己百依百顺，还总是纵容着，可一到某些关键时刻，这人可未见得听话，恐怖如斯。
“还好，还好。”
“桥曦，想在这里，拜天地吗？”
桥曦顿时环顾了下四周的景致，此地毓秀，众神折腰，霓裳羽衣，何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地方？
他顿时低眸看着清漪珏浅笑，“我们现在拜，好吗？”
于九晗而言，这是苦尽甘来，于桥曦而言，这是劫后大幸。
九晗的爱，从来不避讳，九晗给他的一切，从不吝啬，他对于自己神君的身份，总能因为他而抛之脑后，他能不顾一切来爱他，那桥曦自己又怎能不给回应？
九晗的笑颜全展，伸手微微一拂，一张红盖头便轻柔地盖在了桥曦的青丝上。
桥曦一愣，旋即低眸浅笑，透着红色的丝绸，九晗若隐若现可以看到桥曦的脸色，那是一种，他等待了九百年的喜悦，希冀了九百年的幸福。
“好哦好哦！看拜天地咯！！”
阿梨在一旁起哄着，还不断地在鼓掌，都不怕自己手给拍疼了。
九晗拉着桥曦的手，淡淡道：“桥曦，我九晗在此对着八荒起誓，与你共结连理，于你，山海不移。”
桥曦侧眸透着丝绸看着九晗眼神里的坚毅与爱意，顿时勾唇浅笑，弧度恰好，正是欢喜的感觉。
“我亦对四海承诺，此世，矢志不渝，此生，有君足矣。”
九晗握着桥曦的手，力道逐渐加重，二人朝着八荒四海的方向恭敬低眸颔首，这一礼，是九百年苦苦追寻的终结，是永矢弗谖的爱情，亦是最为简单的海誓山盟。
对拜时，九晗格外小心翼翼，因为礼成后，桥曦就彻底是他的了，他的人，他的软肋，他的一切。
再抬眸，四目相对，情难自已。
九晗为桥曦掀开盖头，但桥曦转手就将盖头扯下来，一把又盖在了九晗的脑袋上。
九晗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是错愕地看着桥曦在面前笑得嫣然。
“九晗神君，未来的天尊，凭什么就我盖着盖头？”
九晗本想伸手扯下来，可被桥曦掐住手腕制止了，桥曦不爽道：“诶诶，你要敢摘下来，我就说这礼不成！不和你合卺！”
九晗叹了口气，就只能放下手，任由着桥曦摆弄自己，像个不动的娃娃一样，像极了桥曦手中的玩物。
“桥曦，差不多可以了。”
“不够不够，我得帮你搞漂亮点，然后带着你回安琅殿啊。”
九晗扯了下嘴角，看着桥曦自顾自摆弄，沉声道：“你还想让我这样去安琅殿？”
“啧啧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啊~~”
桥曦还无视九晗的话，自顾自摇头叹息了起来，当真一副惋惜的模样，在九晗面前环胸歪头。
“桥曦。”
“等回去了，按着礼仪，我给你掀盖头。”
九晗颔首浅笑，但是带着一抹阴邪，等到再抬眸，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阿梨，你先出去。”
阿梨原本是愣住的，可还是按着九晗的意思，点点头蹦跶着就走了。
如今梨树下，唯有他二人对立站着。
霎时，九晗抓住缝隙，趁着桥曦不注意，一把拽过他，桥曦很是自然冲进他的怀里，趴在他身上，饶有兴致看着盖着红盖头的九晗。
“怎么了？觉得不满意？还是说，我得准备一顶轿辇，把你，十六大抬，送去安琅殿？”
桥曦刻意在挑逗九晗，有种在作死边缘徘徊的意图，他现在是觉得没什么，因为难得有机会可以调戏他，不支棱起来都对不起他现在能和九晗平起平坐的地位和实力。
但九晗未必经受得住。
他揽住桥曦薄薄的腰身，刻意按近，低下了眸子，也不管盖头如何在脑袋上飘扬，他就只是看着桥曦，磁沉着声音道：“是你先开始的，桥曦。”
“我怎……唔……”
隔着那象征着礼成的红盖头，九晗对着桥曦，便是重重一吻，这吻，倒像是互相的印记，互相的盟誓。
——
他们在凤凰山上待了一日，重拾往昔山巅美好，九晗也帮衬着桥曦整理山巅一切，还有梓骊殿，他原本篱笆内的酒坛，也一一复原，秋千许久无人荡漾，九晗也帮着换了新的，一切崭新，就像是他们即将迎来的，神侣生活。
夜里，九晗背靠着梨树，桥曦躺在九晗的腿上，他在望着漫天星辰，一轮皎月，而九晗则在看着他，满眼笑意。
“九晗，我其实有个问题想问你的。”
“嗯，你说。”
“你说你入凡九百年，转了那么多世，就真的只是找到了赵衍吗？”
九晗抬眸，陷入了沉思，他其实对那些过往的凡人生活没有多大印象，更加是越来越模糊，也根本不想去记住没有桥曦的人生。
“嗯，唯有赵衍。”
“这样啊，那你是觉得我好，还是赵衍好？”
“你。”
桥曦顿时起身，转眸看着九晗，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似的，指着他眯眯眼道：“那你当初还对着赵衍这样那样的？你对他说过的情话，我算着，比对我说的还多。”
“可你和他，是同一个人啊。”
“我不管！”
九晗挑眉，一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支头看着桥曦道：“那我也想问，赵衍对顾倾，又是怎么回事？”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