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九晗见世子府没有动静，以为赵衍在家中静养，便没有追着。
而京城就起了一个小小的八卦。
虽不足挂齿，但人之本性又以八卦为中心，所以自然而然小范围传开，自然也到了九晗的耳朵里去了。
“诶诶诶，听说了吗？世子府里那位昨夜在浮生阁练功走火入魔了！”
原本钟徽入乡随俗想吃晚饭，九晗是不想与他一道的，但是钟徽软磨硬泡觉得九晗不该如此不近世人情，就把九晗一起拉下来。
九晗自然是没有和钟徽一般，他只是坐在那里依旧戴着帷幕，慢饮热茶。
却忽然听到他们在议论关于赵衍的事，顿时帷幕内的眼神都变得凛冽起来，耳朵都快灵敏了好几个度。
走火入魔？
钟徽咬着肉包子的嘴忽然也顿住，诧异地看着九晗，一时间气氛变得肃穆起来，他与九晗一起都被八卦吸引去了注意力。
“啊这，听说了一点而已，这是真的吗？靠谱吗这？”
“绝对靠谱的，昨夜有人看到了浮生阁那个方向的光柱，那就是赵殊途在练功啊。”
“呵，就说吧，修炼邪道没什么好处。”
“他那鬼画符的，我看着就害怕，听说他啊，画血符那可是一把好手，手里好像是沾了不少血呢，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杀过人？这是不是报应？”
“他走火入魔了，那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哼，死掉的话可不就干脆了吗？祸害遗千年，早死兴许还能超生。”
“好像说是要灵力高深的高人去给他调整内息才行，可是这宛阳城里谁想去什么浮生阁啊？”
“呀不是有他那师父吗？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吧？”
……
他们调笑的意味深长，面对赵衍多的还是耻笑与不屑，赵衍自己习惯了，九晗却听得心里很是不舒服。
他面色凝重，帷幕下的脸色钟徽可想而知有多么难看，钟徽便试探性问了问道：“那个，九晗神君，不是说今日，桥曦上尊在家吗？怎么忽然间又，走火入魔了？”
赵衍是什么时候去的浮生阁他是不知道，他也很意外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就去了浮生阁，还修炼？还走火入魔了？
“他修习的符箓，的确风险很大，世间少有能完全掌控起来的，我是担心他……”
“不然去看看吧，不是说也需要灵力高深的去帮一把吗？”钟徽开始怂恿了起来，还时不时瞟着九晗的帷幕。
而九晗双手微微攒拳，又瞥了一眼外面的夜空，今夜繁星点点，看着不像是个坏日子，可怎么赵衍会出事？
旋即，九晗猛然起身，“我去看看，你在这里便好。”
“哦，好。”
……
京城入夜的钟声缓缓传来，伴随着朦胧的夜色，迎合着徐徐的凉风，在月光下晕出了一抹愠色，天上还布挂着星星点点，不知是哪位仙座正在银河之上穿梭，缀满天空的孤寂，微弱的光芒宛若细碎的流沙汇集成天际中的一道希冀，溶溶悠悠。
至浮生阁的路，唯有一条，别无他处可走。
浮生阁亦有禁制与结界，虽然说困不住什么神魔妖仙，却也可以当做浮生阁的一抹保障，随时候命。
赵衍就着月光，坐在梨花树下，这漫山的梨花飞扬，在夜色下异常光亮，洁白如雪的梨花，总是能勾勒起赵衍对顾倾的回忆，就是这么一抹纯白，在他的心里，稳固扎根，直到今天，他都轻易忘却不得。
微微仰首，尽量吸入着梨花的香气四溢，这满腹芬芳，暂且能叫他找到在人间的一丝乐趣与寄托。
似乎是醉了，赵衍搭在膝盖上的手稍稍松动，那一盅梨酒也跟着掉落在地，洒出来些许，而赵衍整个人也软了下来，双眸微微一闭，耷拉着脑袋，倚在树旁，配合着万籁俱寂，他像是熟睡了过去。
而匆忙破了结界无视禁制跑来浮生阁的九晗，循着记忆里的路想入主殿，可却在一瓣梨花的指引下，转眸看到了在树下的赵衍。
他猛地一怔，心口好生刺痛，他很害怕再次失去桥曦，所以他也不管赵衍是不是睡着了，跑过去单膝跪在他身旁，打量着赵衍的睡颜，很是担心。
“桥曦，桥曦你怎么样？”他轻言问着，可是赵衍没有给他半点回应，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九晗有些慌张，伸手搭着他的双臂，仔细打量着他，“赵衍，赵衍……”
依旧没有反应，九晗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梨酒，心中也是咯噔了下，难不成真的是走火入魔了？
他慌乱中伸手感受了下赵衍的脉搏，除了的确微弱了些也确实没有任何异常，赵衍没有被反噬的迹象出现。
“怎么回事？赵衍你醒醒，你不要死，求你，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关心则乱，失了分寸和思考，九晗猛然就想为赵衍灌输灵力，可正当他抬手想输出灵力时，却反应不及，被赵衍陡然伸手紧紧抓住了手腕。
霎时，九晗心里的一根线也绷断了下，心脏漏了一拍，抬眼看向赵衍，赫然就是赵衍那阴冷的眼神，似乎没有一丝情意，唯有心寒。
“所以你到底是谁？”
九晗帷幕还在，赵衍没看到他的脸，现在又是黑夜，月光下也不好辨认，赵衍的语气冷漠到了极致，九晗的心也跟着刺痛了一番。
他猛然推开了赵衍，陡然站起身来，转身就想离开这里。
他一跃而起，欲穿梭过此间黑夜撤离此地，他不仅害怕失去桥曦，他还害怕坦然相见后桥曦会厌恶自己，他不知何时才是时机，只是一味想要逃避。
而赵衍已然不会再让他轻而易举就逃离，他设了局将这个人引出来，就没有想放他走，他也猛然站起身来，一挥手便拈出一张符箓往九晗飞离的方向甩去。
九晗敏捷闪躲，赵衍便也一跃而上，甚至还唤出了自己的指天剑，朝着九晗的方向径直攻击而去。
“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你这该死的家伙到底是谁？！”
赵衍大喊了一声，便施法附着了强劲的符箓在指天剑上，剑身顿时像是充盈了灵力，迸发出难以掩盖的气息，随着一道烈火般的光束冲击而开，指天剑在九晗的身后准确无误地刺了过去。
九晗无奈，只得转身应对指天剑的猛烈攻击，伸手用灵力架起防护，将指天剑隔离在外。
而他又侧眼看到赵衍朝着自己的方向快速飞来的模样，帷幕内的眉心一蹙，顿感不安。
他现在是轻而易举禁锢住住了九晗的脚步。
不得不说，三年过去，赵衍在符箓的修炼上，大有进益，他竟然在一瞬间被这附着在指天剑上的符箓牵制，动弹不得。
赵衍就看着他定在半空抵挡指天剑的身影，眸光寒冽道：“这些天，你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九晗帷幕下的脸色煞白，是跑不掉了吗？你知道了的话，会原谅我吗？
赵衍见他又是不说话，冷哼了下，“刚才不还说了一堆关心我的话吗？还叫我不要死，你是我的谁？还会关心我死不死？”
九晗微微闭眸，无奈且心酸，他其实不想这般与赵衍相见的，可是，他见不得赵衍受伤，听到他的所谓走火入魔的消息，他定坐不住。
他破开指天剑的势头，而在指天剑失去符箓灵力时，赵衍又还不留情地将自己的手掌划开，顿时溢出猩红的血液，敏捷又熟练地在半空中对着九晗，画了血符。
九晗一怔，把指天剑一把破开后飞到他身边，一手掐住了他在凭空画血符的手，喊道：“不可以！”
赵衍没留心这声音异常，只是冷眼蔑视着这帷幕，微微勾唇，一把甩开了九晗的手，“晚了。”
九晗愣住，旋即赵衍毫不留情地将血符一把打在了九晗的身上，九晗如今虽说已有神君神识，可这顾倾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赵衍又这般猛攻，他也没有想要还手，所以正中胸口后，他一口血瀑喷出，一瞬间染红了面前的帷幕。
九晗扶着自己的胸口，些许郁闷，伸手擦拭了下嘴角的血，抬眸看着赵衍此刻那凛冽无比的眼神，宛若罗刹。
他无情冷哼，“我倒是要看看，你这帷幕下究竟是一张什么样可憎的脸！”
说罢，赵衍毫不留情地一个挥手，在九晗未曾反应过来时，便将九晗的帷幕无情揭开，随即那带着鲜血的帷幕飘扬在了这黑夜星空之下，尔后又一把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赵衍只是凡胎，即使符箓精益，也未必能伤他太深，他的确无碍，而在自己的帷幕被无情揭下后，九晗就已经不打算回头了，也无路可退了。
帷幕揭开的瞬间，随着那落地“啪嗒”一声响的倏然间，赵衍瞟眼蔑视地再往九晗的方向看了一眼……
九晗缓缓抬起眼睑，缓缓的，带着无尽的担忧与惆怅，抬眼，看着近在眼前的赵衍。
便是这一个抬眸，一个对视，让赵衍霎时一个趔趄。
赵衍瞪大了眸子，整个人霎时大惊失色，噤若寒蝉，差点稳不住要掉下去，他猛然定住，四肢倏然僵硬，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活生生看着自己的人。
“不可能……”他嘀咕了下，摇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不可能……是，是我，看错了吗？”
赵衍的眸眶忽然泛红，在一瞬间则泪珠凝结，看着这张他亦是日思夜想了三年的脸孔，不敢轻易靠近，也不敢妄下定论。
“桥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