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的身子轻盈，似羽毛一般顺着顾倾推他的势往后倒去，顾倾没想到他站不住，下意识伸手要去拉住他，孰料赵衍不过假动作，轻轻一晃便又重新站稳了。
顾倾出手扑空，赵衍瞟到了他有些许尴尬的手，顿时顶腮邪笑，抬眼看着顾倾似乎是吃了瘪的模样，心中窃喜着。
“怎么？怕我摔了？你会心疼？”
顾倾的脸色平淡，在赵衍看来，倒是足够能忍，天天被调戏都还端着姿态，一副仙师自我素养极高的模样。
“什么时候走。”
“这还没干什么呢就走？御华君未免太没有情趣了。”
顾倾瞟眼看着他戏谑的模样，“你还想做什么？”
“今夜，我们何不如，在此过夜好了？我让小厮给咱准备一间上房，中秋才过不久，夜间月色还是很入眼的，要不……”
“你请自便。”说罢，顾倾转身迈步要离开船头。
赵衍这回没抓住人，只是跟着转身过来想劝他留下，但没想到却透过窗棂，看到在船舱内，手执佩剑，满脸肃穆似乎在与画舫上的人交流什么的，谢伯昊。
赵衍霎时蹙眉，要对顾倾说的话也瞬间收了回去，脸色倏然也严肃了起来，仔细看着船舱内的景象。
而顾倾也疑惑地回眸看了一眼赵衍，看着他脸色骤变，有些许奇怪的模样，便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船舱，但他不识谢伯昊，也不知赵衍为何会在此人身上停留视线，神色竟还是如此。
他怎么会在这儿？
谢伯昊的模样，显然不像是来消费的，而且他也绝对没空更加没本事来这里花钱，看这个样子，倒是很想来交代什么，策划什么……
赵衍低眸思忖片刻，转而余光又瞟到了一位背影翩跹，显然衣着华贵的女子领着谢伯昊进入了内舱，也不知道去做什么，凭着直觉，赵衍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难不成，是宋景他叔？”
顾倾侧眸看了他一眼，并不好奇他在苦恼些什么，只是拂袖迈步大步离开了画舫。
而赵衍抬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他弯弯绕绕踏离画舫，赵衍站在廊间远眺他，他也直直地往前走着，丝毫没有回眸的意思。
赵衍呵笑，仰首往咽喉灌下硕大一口梨花酒，随之又用袖子不拘地擦拭了一番嘴角，长叹口气，仰天之时，也掏出了怀中一直放着却没有拿出来赠予顾倾的玉簪，勾唇，似乎是在哂笑自己。
“怎么就这么难呢？”
赵衍没打算离开画舫，起码今夜他想要在这里过夜了，还真的找小厮要了一间最好的房间。
夜幕渐临，十六的圆轮比之那十五的，可是丝毫都不逊色。
双瞳剪水，却与月色对视之时，毫无生气可言，赵衍此刻的眼神犹如一汪死水，好似勘破世间熙攘轮回，无欲无求。
于他而言，成仙成神，真就不如一壶酒，一张符箓走天下，邪道又如何？成不了仙，没法转世到更好的人家又如何？人的一生若不是保家卫国烁古震今，还不是碌碌无为就这么过去？
他冷笑，真是搞不懂那顾琛瑶这么好一副皮囊，却能被那昆吾养成这般模样，有够浪费，这要是换成他来调养，未必成为如此古板姿态。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小厮随即道：“这位尊客，叨扰了，画舫今夜会绕着河道游上一夜，您可能习惯？”
赵衍瞥眸，道：“老子不是第一次坐你们的船，怕什么？”
“那便好，还有一事，这画舫即将开船，底下有一位名唤九五的姑娘，说是您的丫头，要上来伺候，您……”
“是我的人，让她过来，需要额外的付费的话，明日一同结了。”
“是，小的这就去带她上来。”
赵衍有些奇怪九五这丫头怎么会跑过来这里？但也只是耷拉着身子在软塌上，透着窗棂，圆轮映入，竟也能似骄阳那般刺眼夺目。
他伸手挡了挡月光，面色如此刻的河面一般，静谧。
“世子。”
赵衍没有转眸看九五，只是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九五抿唇，还是说了实话，“是，御华君告诉我的，他让我过来照顾你，怕你，醉在这里。”
赵衍霎时眨眼，转眸看着九五就站在自己面前，眼里的光瞬间又浮现起来，似乎夹带着一点惊喜。
“白幽灵让你来的？”
九五点了点头，走过去想要扶起赵衍，却被赵衍摆手拦住。
“白幽灵回去了之后特意跑去找你，然后叫你来照顾我的？”他又确认了一遍，语气中依旧带着兴奋的感觉。
而九五眨巴眼，无辜地继续点了两下头，“他来世子府的时候，我也很意外，毕竟他昨天晚上把喝醉酒的你送回来的时候，我……”九五猛地才反应过来，霎时双手捂住了自己不受控制的嘴巴，一脸惊恐地看着赵衍。
赵衍被九五说漏嘴的话怔住，委实是有些意料不到。
这就好似，是无意中得到的一个宝藏似的，完全是个好消息，是个值得他高兴的事情。
赵衍一笑，顿时有些妖媚，他站起身来，把九五的手缓缓扯了下来，看着九五那双瞳瞪得如铜铃一般的惊恐小白兔模样，赵衍的笑容愈发放肆了起来。
“九五，你话还没说完呢，捂着嘴巴干什么？”
“世子，我……”
“诶~我绝对不会怪你隐瞒不报的，世子我对你这么好，怎么会怪你呢？”
九五闭了闭眼，心中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给招了。
事情来龙去脉，九五说得越明白，赵衍心里就越是兴奋，还是那个软塌，还是对着那个窗棂，还是那盅没有喝完的梨花酒，但此刻心境却早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谁道勘破世间？明明，红尘未断。
深夜至，画舫已然在河面上行驶前进，九五也在床榻上歇下了，赵衍却依旧一袭蓝衣，站在窗棂前，遥远着寂静深远的河面，秋风徐徐吹来，赵衍不觉清冷，反觉神清气爽。
“顾琛瑶……这么说来，你还看过我的身体了？”
仔细想，倒也没吃亏，毕竟此前在撷露殿，他可是在浴池里，当着一丝不挂的顾倾的面，抱过他呢……
回想起来，他的身段，还真是……值得回味啊……
赵衍在软塌上小憩了两个时辰，再缓缓颤眼，已是翌日白天，骄阳似火，窗棂投射进来的，仿佛是生机。
“世子，你醒了？”
迷糊间，赵衍还嗤笑着道：“你这丫头昨晚上倒是睡得舒坦啊。”
“还是世子人美心善，世子对我是最好的啦。”
赵衍呵笑，坐直了身子，眯着一只眼，伸手拦了拦日光，心情依旧挺好。
“等会儿回去啊，可得好好和那白幽灵唠一唠了。”
九五只是瞟了赵衍一眼，然后悻悻地倒着茶水，有些小心思的生怕被自家世子戳穿，还要被顾倾找麻烦。
上前递茶水的时候，九五还委屈了下道：“世子，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给你听的啊，我答应了他不会说的来着。”
赵衍接过茶盏，打量着九五，笑道：“你还好意思说，胳膊肘直接往外拐还成？”
九五嘟囔了下，两个大拇指交叉绕着，竟有些可爱。
“我看未必，世子对那御华君上心的模样，我还以为你看上御华君了要收到府里做内人呢，哪儿像是外人了？”
赵衍被九五逗笑，但转而又佯装严肃了下，“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这夫夫，可有悖常理啊。”
“夫夫又怎么了？世子不是教我世人平等，真情难得吗？”
九五的话显然有些俏皮无心，但到了赵衍的耳里，便是直接漫进心里去了，还是另外一层涵义。
赵衍低眸浅笑，茶水一饮而尽，但将茶盏放下时，他的眸光一瞬间，又肃穆了起来，抬眼用着与方才截然不一的眼神看着九五。
压着声音道：“九五，有件事情，我要你去办，还要找韩吉。”
九五看着赵衍这俨然认真专注的神态，便知道是要说正事了，立马也端正了起来，“是。”
“昨日看到谢伯昊在这艘画舫上，便觉得不对劲，这艘画舫照理是私营，只是供玩乐，也不是货船，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但昨夜我晚睡，还是听到了些许动静，有非常可疑的运输迹象，还不是小物什，昨夜有一段时间，多少总会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九五转眸思虑了一番，或许是明白了赵衍的意思，才道：“世子昨日见到谢伯昊，难道是联想到了泽王吗？”
赵衍眸光阴骘了下来，转眼阴骘地望着窗棂，“泽王此人不简单，我早说了不下百次，是我的多心还好，若真是与他扯了关系，那这画舫……”
九五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围环境，心中明了赵衍之意，便拱手躬身道：“我马上着手调查这艘画舫出自谁手，主人是谁。”
“来那么多回，还真没觉得这里有问题。”
赵衍转了转眼珠子，使了个心眼，猛地掏出符箓，直接甩向了床榻处挂着的那幅水墨画上，符箓瞬间融入，不着痕迹。
“九五，你自己肯定有点辛苦，事关朝廷，你要找韩吉帮忙，也不要让别人知晓此事。”
“是。”
但愿，你这位叔叔，别给你惹什么麻烦事来啊，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