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赞同点头。
这个法子极为周全，既遵守了侯夫人查验的规矩，又体谅了她天生怯弱的毛病，没有半分推脱避查的嫌疑，合情合理。
战轩当即附和：“此计可行，母亲，这般处置最为妥当，既不坏了规矩，也不为难一个弱侍女。”
值守仆妇也连忙应声：“奴婢愿意替阿月姑娘代为清洗查验！”
林怡琬目光沉沉地审视着阿月，细细打量她的神色，见她全程神色坦荡，唯有怯弱惶恐，无半分心虚躲闪，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动。
她纵然多疑，却也看不出任何破绽，一个天生怕鼠的小侍女，根本不值得她大动干戈深究。
良久，林怡琬淡淡颔首：“准了。”
阿月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下大半，指尖的紧绷终于稍稍舒缓，面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恭敬叩首：“多谢夫人体恤！”
仆妇当即上前，端起铜盆，缓步走到阿月身前。
关键一刻，阿月心智极致冷静，刻意将双手放松，掌心朝外，指尖微微下沉，刻意避开水流正面冲刷。
她清楚知晓，残毒只附在指尖表层肌肤，量微且极浅。
普通揉，搓清洗，必然会让残毒融于水中，一旦触碰到鼠只，立刻就会触发毒性反应。
但旁人代为清洗，只会草草擦拭表层，不会细致揉，搓指尖缝隙。
水流浅浅扫过掌心手背，根本无法将指尖细微残毒充分溶出，只要毒效无法释放，鼠只便不会出现异常。
仆妇动作利落，草草替她冲洗了双手，不过片刻便收回手，对着小灰鼠抬手验查。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几只小灰鼠身上，屏息等待结果。
不过数息，小灰鼠依旧活蹦乱跳，叽叽喳喳四处挪动，没有丝毫中毒僵硬，躁动的迹象。
一切如常！
在场所有人彻底放下心来。
“果然无事。”
“看来真是我们多想了，阿月姑娘就是胆子太小了些。”
议论声此起彼伏，再无一人怀疑阿月心怀异心。
林怡琬看着安然无恙的鼠只，也渐渐打消了心底最后一丝疑虑，淡淡挥手：“既然查验清白，便回去吧。”
“是，多谢夫人。”
阿月从容起身，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的惊悸与算计，换上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安静退回人群末尾。
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看似安分守己，实则心口巨石终于落地。
方才借惧鼠为由、让人代洗的计策天衣无缝，微乎其微的指尖残毒未被温水彻底溶出，堪堪骗过了所有耳目。
周遭的下人早已彻底放松，紧绷的身躯纷纷舒展，低声说笑几句，原本压抑死寂的庭院，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人人都认定这场下毒虚惊一场，府中并无藏污纳垢的歹人，不过是一场无端揣测。
可这份平和并未持续多久，一道沉冷威严的脚步声骤然从院外传来。
众人闻声瞬间噤声，齐刷刷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一口。
一袭墨色锦袍的战义侯大步踏入庭院，面容冷峻，眉眼间裹挟着滔天寒气，周身威压骤然压落下来，让整座庭院的温度都骤然降低。
战义侯目光凌厉扫过全场，沉声冷喝：“查得如何？下毒之人可曾抓获？”
满院下人无人敢应声，个个埋首垂肩，面露惶恐为难之色。
方才全员核验完毕，所有人都干干净净，无一丁点毒物痕迹，小灰鼠全程安然无恙，根本找不出半分疑点，更抓不到任何凶手。
片刻死寂后，方才值守查验的管事硬着头皮上前，躬身回话：“回侯爷，属下遵照夫人吩咐，让院中所有下人逐一洗手验毒，所有人员尽数核查完毕，无一人留有残毒，小灰鼠全无异常，暂时，并未查到任何可疑之人。”
“查不到？”
战义侯闻言，勃然大怒，眼底戾气翻涌，手掌猛地一挥，身侧摆放的瓷盏轰然落地，碎裂一地，清脆的碎裂声震得众人心脏狂跳。
“本侯的侯府，守备森严，内外皆有看守！有人敢在主院当众下毒，意图谋害主母，如今你们竟告诉本侯查不到半点线索？”
他声如洪钟，裹挟着滔天怒火，字字砸在众人心头：“区区一个内院下人，竟敢在本侯眼皮子底下作乱！若是连一个下毒刺客都抓不住，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潜入侯府行凶？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处！”
雷霆震怒之下，全场所有人尽数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辩驳半句。
“彻查！给本侯掘地三尺的查！”战义侯眉眼寒厉，怒意未消，“今日之事绝不能就此作罢，敢对本侯内眷下手，无论藏得有多深，本侯一定要将此人揪出来，扒皮追责！”
院中气氛压抑到极致，人人惶恐不安，生怕被迁怒罪责。
唯有主位上的林怡琬，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她静静看着暴怒的战义侯，看着跪地惶恐的一众下人，目光悠悠，精准穿透人群缝隙，落在末尾那个身形柔弱，垂首安分的身影上，阿月。
方才所有人都以为查验结束，万事大吉，可只有她心底清明，从未真正放下怀疑。
旁人看不出破绽，不代表她看不出。
阿月今日的反应太过刻意，太过完美，反而处处透着诡异。
天生惧鼠不假，府中人人皆知，可偏偏是她这个最怯懦，最不起眼、毫无根基的新来侍女，在这场全员核查的死局里，寻到了唯一的脱身之机。
时机太过凑巧，说辞太过周全，脱身方式滴水不漏，恰好避开了指尖残毒查验的死穴。
她以为自己做的无痕无迹，可毒物沾染指尖表层的微末残痕，骗得过鼠类粗浅查验，骗得过一众眼拙下人，却骗不过她常年辨识药草，洞察人心的双眼。
林怡琬缓缓抬手，轻声开口，声音清淡却清晰盖过全场的骚动与侯爷的怒火：“侯爷不必动怒。”
此言一出，满院瞬间寂静。
战义侯怒火稍敛，侧首看向她，沉声道：“夫人此话何意？如今查无痕迹，无人可疑，难不成还要任由歹人潜伏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