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怡琬目光落在空空的回廊口,轻声续道:“这阿月看着温顺怯懦,心性乖巧,入府以来做事勤恳细致,对明轩更是百般耐心,处处呵护,从未有过半分异常。今日我们无端猜忌试探,她受了委屈也不曾怨怼,只求贴身伺候明轩,想来,是我们真的误会她了。”
她语气平缓,已然渐渐放下心底的戒备,只当是一场虚惊。
可立于一旁的林然,面色却未有半分松动,眼底没有丝毫释然,反而愈发沉凝幽深。
他定定望着阿月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审视与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他对她的背影很熟悉!
熟悉到就好像曾经朝夕相处过。
面对林怡琬的疑问,他缓缓收回目光,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静,没有半分动摇:“我没有猜错。”
短短五个字,沉稳有力,瞬间打破了林怡琬心中的松弛。
林怡琬微微一怔,诧异抬眸看向他:“小舅舅此话何意?既然你笃定她有问题,为何方才还要让我应允她贴身伺候明轩?将她留在明轩身边,岂非太过冒险?”
这是她最不解的地方。
若林然真的看破阿月暗藏隐患,最稳妥的方式便是借机将人驱逐出府,永绝后患,可他方才偏偏示意留人,还默许她近身伺候幼子,属实反常。
林然负手立在庭院之中,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久经世事的沉稳与算计。
他垂眸沉吟片刻,缓缓道出自己的深意,语气冷静通透,剖析着其中利弊。
“正是因为她有问题,才不能将她放走。”
“今日明轩当众死死留她,哭闹不止,心意决绝,全府下人皆看在眼里。若是我们执意不顾孩童心意,强行将她驱逐,一来落得苛待下人的口舌,有损侯府声誉,二来,会彻底激怒藏在暗处的她,逼得她狗急跳墙,暗中伺机报复。”
“最关键的是,我们至今查不出她的真实底细,摸不透她潜伏入府的真正目的。”
林然目光锐利,条理清晰,缓缓道来其中算计:“未知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她藏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若是将她赶出战义侯府,她隐于市井暗处,暗中筹谋布局,伺机而动,我们无从探查,无从防备,日后防不胜防,不知她会在何时,何地捅出致命一刀。”
“但把她留下来,一切就截然不同。”
他抬眸看向林怡琬,眼神锐利骇人:“我今日顺势应允她所求,让她近身伺候明轩,不是信她,容她,而是将她放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就近死死盯着。”
这便是他所有的筹谋。
放任她去往主院,贴身跟随陆明轩,看似是遂了她的心愿,让她借机上位。
实则是将她彻底禁锢在众人的监视范围之内。
留在明轩身边,一举一动皆在主院众人眼底,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待人接物,日夜行踪,尽数暴露,毫无遮掩之地。
她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只要她心怀鬼胎、暗藏目的,终有露出马脚,显露破绽的一日。
“她想要留在侯府,借明轩为护身符站稳脚跟,我便偏成全她。”林然眸色冷沉,语气带着淡淡的冷冽算计,“让她日日居于我们视线之中,日日被我们监视审视。她有任何异动,任何谋划,我们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及时掌控,提前设防。”
“比起放虎归山,暗处难防,将猛虎囚于眼底,可控可察,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林怡琬听完这番话,心头骤然一震,瞬间豁然开朗,后背隐隐生出一丝寒意。
她方才只看到了表面,阿月借机得偿所愿,成功近身扎根,占尽便宜。
却从未看透林然这番以退为进、步步掌控的深意!
看似成全,实则禁锢。
看似纵容,实则监视。
林然从来没有相信过阿月,自始至终,他的怀疑分毫未减。方才的道歉,挽留,妥协,全部都是顺水推舟的算计。
林怡琬蹙眉,心头疑虑再度翻涌,沉声问道:“小舅舅依旧怀疑,她不是寻常婢女?”
“绝非寻常人。”
林然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寻常底层婢女,胆小怯懦,目光短浅,受主母猜忌试探,只会惶恐不安,只求自保,只求安稳留在府中活命。”
“可她不一样。”
“她方才受委屈落泪,看似卑微无助,却句句藏锋,借机顺势索取好处,步步为营,精准抓住明轩的依赖做跳板,为自己谋取最有利的位置。这份隐忍,定力,算计,心性,绝非一个贫苦出身,从未见过世面的普通婢女所能拥有。”
“她太稳,太能忍,太会谋算。越是完美无害,越是破绽百出。”
他回想方才阿月驻足时那转瞬即逝的嘲讽,回想她落泪时眼底深藏的冷戾,心中的判断愈发笃定。
这个阿月,身上背负隐秘,藏着血海深仇,带着明确目的潜伏侯府,绝对是刻意而来。
“她想借明轩的庇护扎根侯府,暗中筹谋行事,我们便顺水推舟。”林然淡淡开口,语气沉稳,胸有成竹,“接下来,主院所有下人严密留意,日日禀报她的行踪举止,一言一行皆不可放过。”
“我倒要看看,她费尽心思留在明轩身边,到底想做什么。”
林怡琬彻底放下心中最后的松懈,神色凝重地点头。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看走了眼。
今日这场看似阿月大获全胜的局面,实则早已落入林然的掌控之中。
阿月自以为步步为营,借力上位。
却不知,她从答应留在主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然被困入一张无形的大网。
往后日夜,皆有人紧盯监视,她的所有算计,所有动作,所有隐秘,都在旁人掌控之中。
庭院秋风再起,掠过廊柱,悄无声息。
阿月进了陆明轩的院子之后,安分守己,尽心照顾。
竟是让监视她的人挑不出半点的错处。
约莫过去半个月,林然和林怡琬得到的消息,都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就连林然都有些动摇了。
难道真是他误会了那个看上去忠心耿耿的小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