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走进内德菲尔的休息室,在一群身穿红大衣的人当中寻找维克哈姆先生,但找来找去就是没找着,于是开始担心他也许不会出席。她原本以为一定能在这里遇见他,虽然想起种种先例,知道他不来也在情理之中,但她还是没有放在心上。她比平常更加精心地梳妆打扮,意气风发地准备将他那颗尚未完全投降的心彻底征服,信心十足地以为今天晚上必定能够大获全胜。但她这时忽然慌乱起来,生怕宾格利先生为了讨好达希先生,给军官发请帖时故意漏掉维克哈姆先生。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丽迪雅迫不及待地跑去问他的朋友邓尼先生,后者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她们:原来前一天维克哈姆正好有事去了城里,到现在还没回来。接着他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说:
“其实他本来没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走掉,我想是为了避开某位先生。”
这句话虽然丽迪雅没有留意,伊丽莎白却听得分明,进而证实了她的想法:尽管她最初的设想错了,但达希先生的确是造成维克哈姆缺席的罪魁祸首。她大失所望之余,对前者越发讨厌,以至于后来这人走到她跟前寒暄的时候,她根本无法礼貌应答。对达希客气、宽容和忍耐,就是对维克哈姆的伤害。她决意不和他说一句话,板起脸孔转身就走。她甚至连宾格利先生也不想搭理,因为这位主人的盲目袒护让她义愤填膺。
但伊丽莎白不是爱生闷气的人,虽然当晚的期待都已落空,她倒也没有烦闷很久。她先是向一个礼拜没有见面的夏洛特·卢卡斯倾吐了所有愁绪,又兴致勃勃地列举表哥种种古怪的言行,还不忘把他指出来给夏洛特看。然而头两支舞跳得生硬至极,令她浑身难受。科林斯先生简直是她遇到过最令人扫兴的舞伴,笨手笨脚不说,还满脸严肃,只顾不停道歉,却不知留心脚下,往往踏错舞步而不自觉,让她既难堪又郁闷。离开他的时候,伊丽莎白真是欣喜若狂。
接着她和某个军官跳舞,聊起了维克哈姆,听那人说大家都很喜欢他,于是神情又振奋起来。跳完这几场舞,她又去找夏洛特·卢卡斯,两人正在聊天,达希先生突然来到她面前,邀请她跳下一场舞。她毫无心理准备,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立刻转身走开,留下她在原地懊恼,不断责怪自己怎么会如此稀里糊涂。夏洛特努力安慰她说:
“说不定你会觉得他非常好相处呢。”
“绝不可能!那岂不是倒了大霉!竟然发现一个你决心要讨厌的人其实很好相处!你别这样诅咒我。”
然而等到跳舞重新开始、达希走过来拉她的手时,夏洛特又忍不住低声提醒她别犯傻,千万不要因为对维克哈姆有好感,便去得罪一个社会地位比他足足高十倍的大人物。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在舞池里落好位以后,她很吃惊自己居然有幸站在达希先生对面,只见其他人都是满脸诧异。他们默默跳着舞,良久没有说话。伊丽莎白隐约觉得他们将会在沉默中跳完两支舞,她决定自己绝不先开口,然后突然又想到,如果逼她的舞伴说话,对他来说是更大的惩罚,于是轻描淡写地谈起了这场舞会。他回答几句,然后又默默不语。隔了几分钟,她再次打开话匣:
“现在轮到你说话啦,达希先生。刚才我谈到这场舞会,你至少应该点评一下舞厅大小,或者有多少对舞伴之类的。”
他笑了起来,说伊丽莎白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非常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也许等一下我会说私人舞会比公共舞会更加有趣。但现在我们先安静一会吧。”
“看来你习惯在跳舞的时候说话?”
“有时候会说。总得说几句吧,你知道的。两个人面对面半小时,却连一句话也不说,那多奇怪啊。不过有些人嫌说话麻烦,跟这些人还是尽量少说为妙。”
“那么就目前这种情况,你是想照顾自己的感受呢,还是想满足我的感受?”
“都想,”伊丽莎白机智地回答说,“因为我总是觉得我们的想法颇有相同之处。我们的性格都比较内向和沉默,不太愿意说话,除非想到几句足以震惊四座、流传千古的名言妙语。”
“在我看来,你的性格不见得如此。”他说,“至于我的性格是不是这样,我也说不准。你肯定认为你描述得很精确吧。”
“这当然不能由我自己说了算。”
他没有回答,两人又沉默了,直到跳完了舞,然后他问伊丽莎白和她的姐妹是不是经常走路去梅里顿。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接着终于忍不住,于是补充道:“那天你在梅里顿遇到我们,我们正在认识一位新朋友。”
这句话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一片傲慢的阴云掠过他的脸庞,但他什么也没说,伊丽莎白不敢继续说下去,只能一个劲儿地在心里怪自己软弱。后来还是达希开了口,他语重心长地说:
“维克哈姆先生的言谈举止特别讨人喜欢,所以容易跟别人交朋友,至于他有没有能力维持长久的友谊,那就不好说了。”
“他失去你这位朋友真是不幸,”伊丽莎白绵里藏针地说,“他很可能会因此而吃一辈子的苦。”
达希没有回答,似乎想要顾左右而言他。这时威廉·卢卡斯爵士正好朝他们走过来,准备从舞池走到舞厅另一边去,但看到达希之后,他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称赞起他的舞技和舞伴来。
“我实在是非常佩服,尊敬的阁下。这么高明的舞技可不经常见到。一看就知道你是上流社会出身的。但请允许我斗胆说一句,这位美丽的舞伴和你真是相得益彰,我希望能够经常享受这种眼福,尤其是在将来某件喜事发生的时候,亲爱的伊丽莎小姐(说着望向她姐姐和宾格利先生)。到时来道贺的贵客应该很多吧!我请求达希先生——算了,还是不要打扰你们了,阁下。你们正聊得高兴,我过来横插一脚,只会惹你们讨厌,这位小姐漂亮的眼睛正在责备我呢。”
这番话的后半段达希几乎没有听进去,但威廉爵士提及他的朋友,似乎让他很受震动,他带着非常严肃的表情,扭头去看正在跳舞的宾格利和简。(150)然后他很快恢复常态,转头对他的舞伴说:“都怪威廉爵士来插话,我忘记我们刚才在说什么了。”
“我们刚才什么也没说吧。舞厅里就我们两个话最少,威廉爵士哪有什么好打断的。我们换过两三个话题,但总是聊不下去,我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些什么。”
“你觉得我们来聊聊读书怎么样?”他笑着说。
“不怎么样!我敢说我们读的书并不相同,读完书的感受也不同。”
“很遗憾你是这么想的。但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们至少不缺话题。我们可以比较各自的观点。”
“不要,我无法在舞厅里谈读书。我的脑袋里塞满了别的东西。”
“这样的场合总是让人心绪不宁,是吗?”他疑惑地说。
“是的,总是这样,”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说,似乎在想着另外的事情,随即仿佛回过神来,突然咄咄逼人地说,“达希先生,我记得你说过你很难饶恕别人,你的仇恨一旦产生就无法消除。我想你在产生仇恨的时候一定很谨慎吧。”
“是的。”他毫不迟疑地说。
“你从来不允许自己受到偏见的蒙蔽吗?”
“我想是的。”
“有些人特别顽固,从来不肯改变他们的看法,这种人做最初的判断时,最好小心一点,可别弄错了。”
“我能知道你提这些问题的用意吗?”
“只是想了解你的性格而已,”她尽量装作轻松地说,“我正在尝试弄清楚它。”
“那你弄清楚了吗?”
她摇了摇头。“完全没有。我听到不少关于你的说法,这些说法截然相反,让我十分困惑。”
“我相信关于我的说法会有很大的差异,”他严肃地说,“我只希望,本尼特小姐,我只希望你现在不要急于给我的性格下定论,因为你这样做,恐怕对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好处。”
“但如果现在不去了解你,我怕以后没有机会。”
“你非要这样的话,那就请便吧。”他冷冷地说。伊丽莎白再也没有说话,他们又跳了一支舞,然后各自默默走开。双方都觉得有些郁闷,但程度有所不同,因为达希内心其实是喜欢她的,所以很快就原谅她了,把所有的怒火转移到另外那个人(151)身上。
他们分开不久,宾格利小姐便向她走过来,表情很客气,却又夹杂着轻蔑。
“喂,伊丽莎小姐,听说你很喜欢乔治·维克哈姆啊!你姐姐刚才一直在跟我聊这个人,问了我一千个问题。我发现那人虽然跟你说过很多话,却偏偏忘记告诉你,他父亲老维克哈姆是已故的达希先生的总管(152)。然而作为朋友,我劝你不要轻易相信他说的话,因为关于达希先生亏待他的事,那完全是含血喷人。实际情况正好相反,达希先生一直对他特别好,只不过乔治·维克哈姆用最卑鄙的手段算计了达希先生。具体怎么回事我不了解,但我非常清楚,这件事绝不能怪达希先生,他一听到乔治·维克哈姆的名字就烦。我哥哥本来很为难,邀请其他军官不请他似乎不太好,后来发现他自己跑掉,真是皆大欢喜。他到这个地方来其实很荒唐,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实在很抱歉,伊丽莎小姐,因为我揭发了你心上人的罪行,但你只要想想他的出身,就知道他绝对做不出什么好事。”
“听你这么说,他的出身和他的罪行好像是一回事,”伊丽莎白生气地说,“因为你除了嘲笑他父亲是达希先生的总管,也没说出他到底犯了哪些罪行。而关于那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自己早就说给我听了。”
“那么对不起咯。请原谅我多管闲事,但我是好意的。”宾格利小姐说完冷笑着转过身走了。
“可恶的小妞!”伊丽莎白心里想,“你打错算盘了,别以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攻击能影响到我。我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你自己的愚蠢无知和达希先生的阴险毒辣。”随后她去找姐姐,想看看姐姐是否从宾格利那里了解到有关情况。简和她相见时带着喜不自胜的笑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这足以说明她非常满意当晚的活动。伊丽莎白立刻读懂她的感受,瞬间忘掉了对维克哈姆的关怀、对其仇敌的怨恨和其他种种情绪,一心只希望简能够顺顺利利地踏上幸福之路。
“我想知道,”她学姐姐那样满脸欢笑地说,“你有没有打听维克哈姆先生的事。但也许你只顾着卿卿我我,没有时间想起旁人,如果是这样,请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怪你。”
“没有啦,”简回答说,“我没有忘记他,但我没有打听到满意的消息。宾格利先生不了解他的全部底细,也不是很清楚这人到底怎样得罪达希先生,但他可以保证他的朋友行为端正、品德高尚、名誉极佳,而且深信达希先生对待维克哈姆先生其实好得过了头。很遗憾的是,按照他和他妹妹的说法,维克哈姆先生绝对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估计他做事非常莽撞,失去达希先生的器重完全是活该。”
“宾格利先生自己不认识维克哈姆先生吗?”
“是的,那天早晨在梅里顿,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人。”
“看来这些话是达希先生告诉他的。我非常满意。但牧师的事他怎么说呢?”
“他曾经听达希先生提起过几次,但想不起来到底怎么回事,然而他相信那个位子不是无条件指定给维克哈姆先生的。”
“我毫不怀疑宾格利先生的诚实,”伊丽莎白愤愤不平地说,“但恕我不能相信这些毫无根据的指责。宾格利先生为他朋友辩护那些话说得很漂亮,但他并没有全面掌握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大部分是听他朋友的一面之词,所以我对那两位先生的看法还是和原来一样。”
她随后改变了话题,聊起一些两人都感兴趣而且不会形成相反看法的事情。简说宾格利先生待她很好,这让她很高兴,然而却不敢存太多的奢望。伊丽莎白高高兴兴地听着,尽量鼓励简往好处想。聊着聊着宾格利先生本人走了过来,伊丽莎白于是又去找卢卡斯小姐。卢卡斯小姐问起她和刚才那位舞伴跳得是否愉快,她才回答没几句,科林斯先生便来到她们身边,大惊小怪地说他刚才非常幸运,发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我刚刚发现,”他说,“原来舞厅里有一个人和我的恩主是近亲。我无意间听到那位先生和主人家小姐在聊天,亲口说德·伯尔小姐是他表妹,还谈到其母亲凯瑟琳夫人。遇到这种事真是太好了!那位先生也许是她的外甥,谁能想到我竟然在这次舞会上碰见凯瑟琳·德·伯尔夫人的外甥呢!谢天谢地,幸好发现得早,我要赶紧去问候他,我准备现在就去,相信他不会怪我没有早点去。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可以请求他的原谅。”
“你不会是想自己去跟达希先生搭讪吧?”
“是啊。我要请他原谅我没有早点去问候。他应该是凯瑟琳夫人的外甥。我可以告诉他,上礼拜我见到夫人的时候,夫人的身体相当康健。”
伊丽莎白竭力劝他打消这个计划,反复说他要是未经介绍便自行上前攀谈,达希先生不会认为这是对他姨妈的恭维,只会觉得他这人造次冒昧。又说双方其实没有相互认识的必要,就算有这个必要,那也应该等地位较高的达希先生主动来结识他。(153)科林斯先生越听越不服气,显然决定要一意孤行,所以等她说完以后,便如此回答:
“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在你的理解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你做出的各种判断都让我非常佩服,但请允许我斗胆说一句,世俗社会的礼仪规范和神职人员的礼仪规范有很大的区别。不是我吹牛,但就尊严来说,供职于教会的牧师足以和这个国家的王公大臣相提并论,只要他的举止保持适当的谦虚。(154)所以这次请你一定要允许我遵从内心的指令,去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情。请原谅我没有听你的忠告,其他无论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听你的,但是关于摆在我们面前这个问题的对错,我认为得益于我受过的教育和平时的钻研,我比你这样的年轻小姐更适合做决定。”他说完朝伊丽莎白深深鞠了个躬,随即转身去骚扰达希先生。
伊丽莎白迫切地观察达希先生的反应,只见他对这种搭讪的震惊溢于言表。她表哥先是郑重其事地鞠躬,然后开始说话。她虽然一个字也听不见,但又觉得自己听得一清二楚,从他嘴唇的动作可以看出来他说了“抱歉”“汉斯福德”“凯瑟琳·德·伯尔夫人”等字眼。看到自己的亲戚在这么一个人面前丢人现眼,她心下恚怒不已。达希先生毫不掩饰意外之情,像看怪物似的看着科林斯先生,等到他啰里啰唆讲了一大通,这才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客套回答了几句。科林斯先生偏偏不识趣,又张嘴说起话来,那副滔滔不绝的架势让达希先生越来越不耐烦,听完以后,他只是轻轻点了个头,便一言不发地走开了。科林斯先生于是回到伊丽莎白身边。
“说句真心话,”他说,“我没有理由不满意他的反应。达希先生很高兴我上前去问候他。他回答我的时候非常客气,甚至还恭维我,说十分相信凯瑟琳夫人的眼光,凡是她提携的人,肯定都是不错的。这是个非常漂亮的想法。总的来说,我对他相当满意。”
由于再也没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所以伊丽莎白差不多将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姐姐和宾格利先生身上,看到两人相处融洽的景象,她不由浮想联翩,几乎就像简那样快乐。她仿佛能看见她姐姐在这座府邸安顿下来,获得两情相悦的婚姻带来的一切幸福,她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甚至可以努力去喜欢宾格利的姐妹。伊丽莎白一眼就看出来她母亲正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于是决定还是别靠近她为妙,免得要听她啰唆个没完。谁知等坐下来吃夜宵时,她们两人的座位偏偏离得很近,她不由在心里大喊倒霉。然而还有件事把她气得半死,那就是她母亲跟一个人(卢卡斯夫人)聊天,竟然肆无忌惮地公开说她有多么希望简赶紧嫁给宾格利先生。
这个话题很让本尼特太太来劲,她不知疲倦地列举这桩婚姻的好处。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年轻人啦,非常有钱啦,住所离自己家只有三英里啦,这些都是让她特别满意的地方。另外让她欣慰的是,宾格利先生的姐妹特别喜欢简,肯定和她一样渴望促成这门亲事。除此之外呢,她几个年纪较小的女儿看来大有指望,因为简既然嫁得这么好,肯定可以给她们介绍其他有钱男人。最后还有一点也值得她开心,那就是她可以把几个未出阁女儿的终身大事托付给她们的大姐(155),从此不必违心去参加那些她不喜欢的应酬。说自己不喜欢交际应酬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在这样的场合,这么说是有教养懂礼貌的表现,但本尼特太太其实从小到老都不是那种能够在家里待得住的人。最后她连声祝愿卢卡斯夫人很快也有同样的好运,但是看她那副扬扬自得的神气,明显是认为对方绝不可能有这种机会。
伊丽莎白极力提醒母亲别如此口无遮拦,劝她不要得意忘形,说话声音放小一些,因为她料到这番话大部分会落到坐在她们对面的达希先生耳里,想到这一点她不禁又气又急。然而母亲置若罔闻,反倒骂她胡说八道。
“请问达希先生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怕他?我相信我们并没有欠他什么人情,以至于不能说他不喜欢听的话。”
“拜托,妈妈,说话小声一点。得罪达希先生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呢?你这么做,他朋友也不见得高兴啊。”
但她好说歹说全是白费口舌。母亲仍然大声高谈阔论。伊丽莎白又羞又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忍不住屡次朝达希先生望去,每次都证明她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因为达希先生虽然并没有总是看着她母亲,但她相信对方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脸上先是出现了鄙夷的神色,后来慢慢转为平静和凝重。
本尼特太太的长篇大论终于结束。卢卡斯夫人一直听她反复谈论那些和自己无缘的好事,早就听得哈欠连天,这时总算可以安心吃冷火腿肉和冷鸡肉了(156)。伊丽莎白则感到如释重负。可惜这段安宁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夜宵结束后自然要来点音乐助兴,她郁闷地发现,玛丽没听大家怂恿几句,便跃跃欲试地答应露一手。她连忙又是递眼色又是打手势,想劝阻她别表现得如此随便,但这番心血全然枉费,玛丽根本不愿理睬她,这种卖弄的机会她是甘之如饴的,随即高声唱起歌来。伊丽莎白痛苦地望着妹妹,她焦急地看着玛丽唱了几段,好不容易等她唱完了,焦急的心情却不得缓解,因为玛丽听见餐桌上有人向她道谢,又有人似乎希望她赏脸再唱一曲,所以她只歇了半分钟便唱起了第二首。玛丽的能力不足以胜任这种表演,她的嗓音孱弱,唱腔又造作。伊丽莎白苦恼极了。她朝简望去,想看看姐姐是不是也听得很烦,可是简若无其事,正和宾格利先生聊得火热。她又朝他两位姐妹看去,只见她们不断互使眼色,又朝达希先生挤眉弄眼,显然是在嘲笑玛丽,不过达希先生仍是一本正经地板着面孔。她无奈地望着她父亲,求他出面干预,以免玛丽唱个不停。本尼特先生心领神会,等到玛丽唱完第二首歌,便大声说:
“这样就够啦,孩子。你已经让我们高兴了很久。剩下的时间让其他小姐来表演吧。”
玛丽虽然假装没听到,但还是有点尴尬。伊丽莎白感到很对不住她,又觉得父亲的话好像说得略微过分,唯恐这件事是她自己多虑而做错了。幸好这时别人开始唱起歌来。
“如果我足够幸运,”科林斯先生说,“拥有一副好嗓子,那我肯定愿意唱歌给大家听。因为我觉得音乐是一种无害的娱乐,和牧师的本职毫无冲突。(157)我倒不是说我们牧师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大量时间花在音乐上,因为其他需要操心的事情特别多。堂区司铎的工作非常繁重。首先,他必须妥善处置征收什一税的纠纷,既要做到对自己有利,也不能让恩主生气(158)。他必须亲自写布道的讲稿(159),这样时间已经所剩无多,但他还必须处理其他堂区事务,照料和改善自己的住所,因为如果住的地方不够舒服,那也算是他的失职。另外还有一点我觉得也很重要,就是应该周到友善地对待每个人,尤其是他的恩主。我认为这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还认为,如果遇到恩主的亲戚,那么他应该适时表达尊敬之情。”接着他朝达希先生鞠了个躬,算是结束了这通演讲。他说得很大声,半个餐厅的人都听到了。有人听呆了,有人听笑了,最乐不可支的莫过于本尼特先生,然而他妻子却一本正经地称赞科林斯先生这番话非常在理,压着嗓门对卢卡斯夫人说,科林斯先生真是一个特别聪明优秀的年轻人。
伊丽莎白觉得她家里人似乎签署了某种协议,相约到这里来丢人现眼,而且极其卖力出色地完成了各自的任务。有些场面逃过了宾格利的眼睛,她觉得这对宾格利和她姐姐来说比较好,她也知道这位主人虽然目睹了某些愚蠢的言行,但应该不会放在心上。然而她还是非常难过,因为这终究给了他两个姐妹和达希先生嘲笑她家里人的机会,达希先生无言的蔑视也好,两位小姐放肆的讥笑也好,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当晚剩下的时间对她来说索然无味。她被科林斯先生的纠缠弄得很恼火,后者厚着脸皮粘在她身边,她虽然狠下心就是不肯答应再陪跳一次舞,但也不好意思去跟别人跳(160)。她劝科林斯先生找别人当舞伴,并自告奋勇,要代为介绍舞厅里其他小姐,但却徒劳无功。科林斯先生信誓旦旦地说,跳不跳舞他根本无所谓,他的主要目标是通过无微不至的伺候来虏获她的欢心,所以准备整晚陪在她身边。这个计划是不容辩驳的。幸好她的朋友卢卡斯小姐常常来找他们,好心吸引科林斯先生和自己聊天,总算让她可以松几口气。
至少达希先生再也没有来惹她生气。虽然常常站在离她非常近的地方,而且都是孤身一人,达希先生却从不过来跟她说话。她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她前面提到维克哈姆先生的缘故,心里不禁暗自得意。
隆伯恩一行是宾客中最后告辞的。本尼特太太耍了花样,假装车有问题,在其他人走掉之后又多待了十五分钟,这让他们见识了主人家某些人是多么希望他们赶紧离开。赫斯特太太和她妹妹基本不说话,一开口就说自己有多累,显然急着把客人送走。本尼特太太三番五次想聊天都被她们拒绝,这让大家失去说话的兴致,只有科林斯先生滔滔不绝地发表长篇大论,一个劲儿恭维宾格利先生和他两位姐妹,称赞他们安排的节目高雅得体,招待客人热情大方,礼数也非常体贴周到。达希先生压根儿没有开口。本尼特先生默不作声,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这出好戏。宾格利先生和简齐肩站在离其他人很远的地方,只顾窃窃私语。伊丽莎白也是默默不语,就像赫斯特太太和宾格利小姐那样。甚至连丽迪雅也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偶尔大喊一声“天啊,我好累啊!”,然后再打一个大大的哈欠。
最后他们终于动身要走,本尼特太太极其热情地说,她希望主人全家尽快到隆伯恩做客,又特意对宾格利先生说,假如他愿意赏脸,也无须等正式发请帖那么客套,随便哪天都可以到他们家去吃一顿家常便饭。宾格利先生既感激又高兴,连忙说他明天正好有事要去伦敦,等几天后回来便尽快前去叨扰。
本尼特太太心满意足,离开内德菲尔时,她心里已经打好如意算盘:双方准备婚约(161)、新车和婚纱大概需要三四个月,到时她一定可以看到自己的女儿在这座府邸安顿下来。至于把另一个女儿嫁给科林斯先生的事,她觉得也是十拿九稳,并感到相当欣慰,当然不是同样欣慰。因为所有孩子当中她最不喜欢伊丽莎白,况且科林斯先生和他的家底虽然对伊丽莎白来说已经足够好,可是和宾格利先生及内德菲尔相比完全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