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第一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5,749

爱玛·伍德豪斯迷人、聪慧、富裕。加上有个舒适的家和乐天的性格,这世间最美好的祝福,似乎都集中到了她身上,让她在将近二十一年的生活中,几乎从未遭遇任何痛苦或烦恼。

她有个无比慈爱、极宠女儿的父亲,还有个姐姐。因为姐姐已出嫁,所以爱玛早早便担起家中女主人的角色。过早去世的母亲,并未给她留下太多慈祥的记忆,一位出色的家庭女教师弥补了这个空缺,对她的关爱丝毫不亚于任何母亲。

泰勒小姐在伍德豪斯先生家一住就是十六年。与其说她是家庭教师,不如说是这个家庭的朋友。她爱伍德豪斯先生的两个女儿,尤其是爱玛——两人胜似姐妹。泰勒小姐生性温和,即便名义上还是家庭教师时,也几乎从不约束爱玛。如今,为人师的威严感早已消逝,两人如朋友般相亲相爱地住在一起,爱玛更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非常尊重泰勒小姐的判断,但大多数时候,爱玛仍自己拿主意。

要说爱玛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太过率性和自视甚高。这两个毛病,会妨碍她日后尽情享受很多人生乐趣。但对她来说,因为危害目前还不易察觉,所以无论如何,它们都算不上多大的不幸。

悲伤的事还是发生了,但也不算太悲伤。而且,这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会惹人厌憎——泰勒小姐结婚了。失去泰勒小姐,让爱玛第一次尝到悲痛的滋味。挚友大婚这天,爱玛头一次哀伤地独坐良久,什么也不愿想。婚礼结束,宾客散尽,晚餐桌上只剩她和父亲。漫漫长夜,再无旁人可活跃一下气氛。晚餐后,父亲便如往常一样平静睡去,她却只是坐在那儿,琢磨自己的损失。

毫无疑问,这桩婚事一定能让她的朋友幸福。韦斯顿先生的人品无可挑剔,不仅举止得体,还有份相当不错的收入,跟泰勒小姐也年龄相仿。一想起自己是怀着怎样克己又无私的情谊,亲自促成这门婚事,爱玛就甚是满意。但对她来说,这仍是一个阴郁而惨淡的上午。之后的每一天,失去泰勒小姐的悲伤,都将每时每刻伴随着她。她回想起泰勒小姐过去的种种体贴仁慈,回想起十六年来的深情厚谊:自五岁起,泰勒小姐便开始教导她,陪她玩耍;在她健康时,泰勒小姐始终尽心尽力地陪伴左右,逗她开心;而童年的各种疾病,也在泰勒小姐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痊愈。如此恩情,该多难偿还啊。姐姐伊莎贝拉出嫁后的七年里,她俩很快建立起完全平等、推心置腹的友谊,如今想来,这段回忆更显珍贵、亲切。泰勒小姐真是位难得的朋友,聪慧、博学、能干、温柔,不仅熟悉并热心所有家务事,还尤其关心爱玛,对爱玛经历的每件乐事和做出的每项计划,都兴趣十足。无论爱玛生出怎样的念头,都可以向她倾诉。泰勒小姐对爱玛是如此宠溺,根本没挑过她任何毛病。

这样的变化她怎么受得了?没错,她的朋友离他们只有半英里[1]。但爱玛明白,仅仅半英里外的韦斯顿太太,却与住在自家的泰勒小姐有着天壤之别。尽管生来就有不少优点,家庭条件也不错,然而如今,爱玛仍极有可能遭受精神上的巨大孤寂。虽然很爱父亲,但对她而言,父亲并非友伴。无论是理性的谈话,还是说说笑笑,他俩都话不投机。

伍德豪斯先生结婚太晚,父女俩年龄悬殊,而他的体质与习性问题,更是加剧了他们之间的差异。伍德豪斯先生向来体弱多病,身心都没什么活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尽管他心地善良、脾气和善,走哪儿都受人喜爱,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有人夸赞他的精气神儿。

爱玛的姐姐婚后定居伦敦,虽说住得不算远,离家只有十六英里,但两姐妹还是没法天天见面。而且,十月和十一月,爱玛得在哈特菲尔德大宅熬过诸多漫漫长夜,才能盼来伊莎贝拉夫妇在圣诞节带着孩子们回家一聚,让她重新享受到与人交往的愉悦。

海伯里是个大村庄,人口多得几乎可以算得上一个镇。哈特菲尔德尽管有独立的草坪、灌木林和名字,其实仍是村中的一部分。可这么大的地方,还是无法找到一个配得上爱玛的人。伍德豪斯家是此处最显赫的人家,所有人都很尊敬他们。因为父亲对谁都和和气气,所以爱玛在这儿有很多熟人。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取代泰勒小姐,哪怕半天也不行。这真是个令人忧伤的变故。爱玛忍不住连连叹气,尽是空想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直到父亲醒来,她才再次强颜欢笑。父亲需要精神支持——他是个神经质的人,很容易消沉。处习惯了的人,他个个都喜欢,讨厌跟他们分离,也讨厌任何形式的改变。而婚姻作为一种变化之源,当然总是令他不快。尽管大女儿的婚姻相当圆满,他仍对此耿耿于怀,提起女儿时,只会用一副怜悯的口吻。如今,他又不得不与泰勒小姐分开。以他那稍稍有些自私的性情,他永远想不到别人的感受可能与自己的大不相同,所以非常乐意认为:泰勒小姐做了件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们而言,都很糟糕的事,她要是一辈子都待在哈特菲尔德,肯定幸福得多。为了让父亲别老抱着此类念头,爱玛尽可能地面带微笑,愉快地跟他聊天。但到了吃茶点时,父亲终究还是忍不住,把午饭时说过的话又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可怜的泰勒小姐!真希望她还能回到这儿。多遗憾哪,韦斯顿先生偏偏看上了她!”

“爸爸,你这话我可不同意。韦斯顿先生幽默开朗,出类拔萃,完全应该娶位好太太。总不能让泰勒小姐明明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家时,还跟我们住一辈子,忍受我的古怪性情吧?”

“属于她的家!她那个家有什么好的?这儿比那儿大三倍!而且,亲爱的,你的性情才不古怪。”

“我们可以经常去看他们,他们也能来拜访我们呀!我们一直都能见面!这得由我们先开头,我们得尽快拜访新婚夫妇去。”

“亲爱的,我如何走得了那么远?兰德尔大宅可不近,我连一半的路都走不了。”

“不,爸爸,谁会让你走着去?我们当然是坐马车去呀。”

“马车!可这么一点路,詹姆斯都懒得套上马具吧。再说了,我们去做客时,那些可怜的马待在哪儿?”

“就拴在韦斯顿先生的马厩里呀,爸爸。要知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好。昨天晚上,所有的事都跟韦斯顿先生谈好了。至于詹姆斯,你完全可以放心,他会非常乐意去兰德尔。因为,他的女儿正在那儿当女佣啊。我倒怀疑,他是否还愿意带我们去别的地方。那还是你的功劳呢,爸爸。汉娜的那份好差事还是你替她找的。要不是你提起,压根没人想到她。詹姆斯非常感激你呢!”

“我也很高兴自己想到了她。这事也真巧,我可不想让可怜的詹姆斯认为自己被冷落了。汉娜肯定能成为一名非常棒的女仆。她懂礼貌,又会说话,我一直很喜欢她。无论什么时候碰到,她都会行屈膝礼,向我问好,礼数真是相当周到。而且,让她在这儿做针线活时,我发现她总是转动门把手开门和关门,从不会弄得砰砰响。我觉得,她肯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女佣。可怜的泰勒小姐身边能有个熟悉的人,也算一大安慰。要知道,无论詹姆斯何时去看望女儿,泰勒小姐都能得到我们的消息。詹姆斯会告诉她我们过得如何。”

爱玛尽力维持着这种更愉快的想法,希望借助十五子游戏棋[2],好歹让父亲度过这个晚上。惆怅惋惜之类的情绪,她一个人承受就好。可十五子游戏桌刚摆好,就有客人上门。于是,棋也不用下了。

奈特利先生三十七八岁,为人很明事理。他不仅是这家人的亲密老友,作为伊莎贝拉丈夫的哥哥,还跟他们有一层亲戚关系。他的住处离海伯里大约一英里,所以他是这儿的常客,向来都很受欢迎。这次到访更是如此,因为他刚从伦敦他们共同的亲戚那儿直接过来。出去好几天,回来只吃了顿很晚的晚餐,奈特利先生便步行来到了哈特菲尔德,并告诉他们不伦瑞克广场那里的亲人一切都好。如此快乐的消息,的确让伍德豪斯先生兴奋了一阵子。奈特利先生开朗的性格,一向很对伍德豪斯先生的胃口。伍德豪斯先生就“可怜的伊莎贝拉”及其孩子们提了很多问题,也都得到了最令人满意的回答。问完这些后,伍德豪斯先生感激地说:“奈特利先生,你真是太好了,这么晚还来看望我们。这一路,恐怕很不好走吧。”

“没有,先生。今夜的月色很美,天气温和,所以我得离你那个大火炉远一点啦。”

“不过,你一定觉得今天非常潮湿,路上泥泞不堪吧。希望你别感冒了。”

“怎么会呢,先生!瞧瞧我的鞋,一点泥都没有。”

“啊,真意外,我们这儿最近可下了不少雨。吃早饭时,还下了半小时的倾盆大雨。当时,我还想让泰勒小姐他们推迟婚礼。”

“顺便说一句,我还没向你们道喜呢。想必你们双方都沉浸在幸福中,我就没急着道贺。但我想,婚礼一定非常顺利吧。你们表现得怎么样?谁哭得最厉害?”

“啊!是可怜的泰勒小姐!真是件令人伤心的事。”

“抱歉,我得说一句‘可怜的伍德豪斯先生和伍德豪斯小姐’,但我不太可能说‘可怜的泰勒小姐’。我非常尊重你和爱玛。但若谈到依赖或独立问题,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无论如何,取悦一个人,总比取悦两个人容易。”

“特别是其中之一还是个极爱沉湎空想、惹人心烦的家伙!”爱玛开玩笑地说,“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我就是知道。要是爸爸不在,你肯定都说出来了。”

“亲爱的,我相信肯定是这样。”伍德豪斯先生叹了口气,“很抱歉,我有时确实极爱沉湎空想,惹人心烦。”

“我最最亲爱的爸爸!你不会以为我在说你,或以为奈特利先生在说你吧。这念头真可怕!哦,不!我只是在说自己。你知道的,奈特利先生总爱挑我毛病——当然是开玩笑的。这些都是玩笑话啊。我俩向来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呀。”

事实上,能看出爱玛·伍德豪斯缺点的人寥寥可数,而发现后还能为她指出的人,只有奈特利先生。虽说爱玛自己并不喜欢被人指出缺点,但她明白,父亲更不喜欢听到她被挑错。因此,她其实并不想让父亲察觉,并非每个人都觉得她完美无瑕。

“爱玛知道,我从不恭维她,”奈特利先生说,“但我刚才并没有批评任何人。以前,泰勒小姐总要取悦两个人,现在却只需取悦一个人。看来,她是受益者。”

“好啦,”爱玛试图换个话题,“你想听听婚礼的情况吗?我倒很乐意跟你讲讲,因为我们的表现都还不错。每个人都准时抵达,个个喜气洋洋。没人掉眼泪,愁眉苦脸的也几乎没有。哦,真的没有。我们都觉得两家不过相隔半英里,肯定每天都能见面。”

“亲爱的爱玛能很好地承受每件事,”她父亲说,“不过,奈特利先生,失去可怜的泰勒小姐,她真的非常难过。我敢说,她肯定比自己料想的更思念她。”

爱玛转过头,既觉得开心又有些想哭的心情交织在一起。

“这样一个好伙伴,爱玛怎么可能不想念。”奈特利先生说,“如果我们真以为爱玛不会想念,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喜爱她了。不过,爱玛知道这桩婚姻将会给泰勒小姐带来多大好处,明白泰勒小姐到了这样的年纪,有个属于自己的家是件多么合意的事。她也知道,毫无后顾之忧的舒适生活带来的安全感,对泰勒小姐来说有多重要。因此,爱玛不会让自己的悲伤大于快乐。泰勒小姐能如此幸福地出嫁,每位朋友肯定都会为她高兴。”

“你忘了一件让我很开心的事。”爱玛说,“那件事至关重要——这场婚姻是我做的媒!你知道的,四年前,是我替他们牵的线。当那么多人都说韦斯顿先生再也不会结婚,我却看着它渐渐成真。事实证明,我做得很对。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我欣慰的?”

奈特利先生冲她摇摇头。她父亲温柔地应道:“啊,亲爱的,真希望你以后别再做媒,也别预言什么事。因为无论你说什么,最后都会成真。求求你,别再做媒啦!”

“爸爸,我保证不给自己做媒,但我还得给别人做媒。这真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况且,还是在经历了如此重大的成功后,你说对吧?每个人都说韦斯顿先生再也不会结婚。噢,天哪,可不是嘛!韦斯顿先生已经当了那么久的鳏夫,似乎没有妻子也过得非常舒心,不是在伦敦忙生意,就是跟朋友们待在一起,无论走到哪儿都那么受欢迎,永远一副乐呵呵的样子。除非他自己愿意,不然韦斯顿先生全年都不会孤零零地度过一个夜晚。噢,不!韦斯顿先生肯定再也不会结婚了。有人甚至说,他妻子临终前,他曾许诺永不续弦。还有人说,是他儿子和儿子的舅舅不让他再娶。关于这件事,已经有各种煞有介事的流言,但我一条都不信。大约四年前的一天,我和泰勒小姐在布罗德韦巷遇到他。因为当时正好下起小雨,他那般殷勤地冲出去,从农夫米切尔家为我们借来了两把伞。于是,我便决定要做这件事。从那一刻起,我便开始计划撮合他们。亲爱的爸爸,我已经在这件事上取得如此大的成功,你不会以为我会就此放弃做媒吧?”

“我不明白你说的‘成功’是什么意思,”奈特利先生说道,“成功是需要努力的。如果过去的四年,你一直在努力地促成这桩婚事,那你的时间花得很合宜,也说明这是件值得年轻小姐花费心思的事。不过,依我看,如果你所谓的‘做媒’只是你在计划此事,某天无聊地自言自语:‘我想,如果韦斯顿先生娶了泰勒小姐,对她来说应该是件非常不错的事。’并且此后也不时这样自言自语,那这算什么成功?你的功劳在哪儿?你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不过是侥幸猜中,顶多不过如此。”

“难道你从不知道侥幸猜中的喜悦和胜利吗?真可怜,我还以为你能更聪明呢。因为,我敢说,侥幸猜中永远不仅仅是幸运而已,其中还有天赋。对于我那可怜的‘成功’一词,你若非要跟我争执,我看我也并非完全名不副实。你提到了两种情况,但我认为,应该还有第三种情况,一种介于‘什么都不做’和‘大包大揽’之间的情况。要不是我促使韦斯顿先生常来这里,给了他无数小小的鼓励,又解决了那么多小事,他们或许根本成不了。我想,你肯定足够了解哈特菲尔德,不会想不明白这点吧。”

“韦斯顿先生这样坦率真诚的人,加上泰勒小姐那样明事理而不造作的人,完全能妥当处理好自己的事。如果横加干涉,你更有可能伤害到自己,而非给他们带去什么好处。”

“只要能帮上别人的忙,爱玛就不会考虑自己。”伍德豪斯先生一知半解地插嘴道,“不过,亲爱的,求求你别再给人做媒了。这种事真愚蠢,还生生拆散别人的家庭圈子,真令人伤心。”

“再做一次,爸爸。只为埃尔顿先生做个媒。可怜的埃尔顿先生!爸爸,你不也挺喜欢他的嘛。我一定要为他找个妻子。海伯里没人配得上他。他已经到这儿住了一整年啦,把家打理得那么舒适,要是再单身下去,就太可惜了。看到他今天为泰勒小姐他们主持婚礼的模样,仿佛也非常希望同样的仪式降临在自己身上。我觉得埃尔顿先生很不错,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埃尔顿先生当然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也非常优秀。我非常尊重他。不过,亲爱的,你要是想对他表示关切,那就改天请他来跟我们一块吃顿饭吧。这么做应该好得多。我想,奈特利先生也会乐意见见他。”

“非常乐意,先生,随时奉陪!”奈特利先生笑着说,“而且,我完全同意你说的话,这么做要好得多。爱玛,就请他过来吃饭吧,用最好的鱼和鸡招待他,但让他自己去找妻子。请相信,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人,已经能照顾好自己啦。”

继续阅读:第19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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