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三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3,200

伍德豪斯先生喜欢以自己的方式开展社交。他非常喜欢朋友们登门拜访自己,而且出于各种原因,比如他久居哈特菲尔德大宅,他温和的性情,他的财富、房产以及女儿,都让他在很大程度上得以随心安排自己这个小圈子里的往来事宜。他不怎么愿意跟圈子外的家庭交往,既害怕时间太晚,也不喜欢大型聚会。所以,除了以自己的方式接待朋友,他并不适合结交新朋友。对他而言,幸运的是海伯里和兰德尔大宅同属一个教区,奈特利先生又住在邻近的多恩韦尔教区,所以符合他心意的人依然有很多。在爱玛的劝说下,他时不时就会挑选几位最可心的客人与自己一起用餐。不过,他尤其喜欢晚宴。所以,除非感觉自己不宜待客,一周内几乎每天晚上,爱玛都得替他安排好牌桌。

韦斯顿夫妇和奈特利先生出于真挚长久的友谊,当然会来。孤寂的埃尔顿先生并不爱独居生活,用自己单调孤寂的空虚夜晚,换取伍德豪斯先生客厅里优雅的社交生活,看看他可爱女儿的笑脸,还没有被赶出门的危险,这种优待他当然不会拒绝。

除此之外,还有第二批常客。来得最勤的有:贝茨母女和戈达德太太。三位女士总是哈特菲尔德一请就到,而且常用马车接送。伍德豪斯先生觉得:这对詹姆斯或马儿们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要是一年只来一次,那才是苦了他们呢。

贝茨太太是海伯里前牧师的遗孀,年事已高,除了喝茶和打夸德里尔牌,别的几乎什么都不干。她和独生女儿同住,日子过得十分简朴。一个这般无害的老太太境况如此糟糕,人们自然都会善待和尊重她。而她既不年轻,也不漂亮、不富裕的未婚女儿却极受欢迎,这种情况实属罕见。贝茨小姐身处如此糟糕的困境,照理说很难这么受欢迎。而且,她也没有非凡的智慧弥补自身缺陷,或让那些可能会讨厌她的人因为畏惧,做到面上恭敬。她从未有过足以夸耀的美貌或聪慧,平平淡淡地度过了青年时期。人到中年,她又开始一心一意地照料日渐衰老的母亲,靠微薄的收入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然而,她是个快活的女人。任谁提起她,都会心存好感。正是这种对他人的普遍善意和随遇而安的心性,创造了这样的奇迹。她爱每一个人,关心每一个人的幸福,能敏锐地发现每一个人的优点。她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人,有位卓越的母亲,还有那么多好邻居、好朋友,以及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家,真是身在福中。她纯朴开朗的天性和知足常乐、懂得感恩的心灵不仅是众人眼中的优点,也是她自己幸福的源泉。她很擅长聊琐事,全是无关紧要的对话和无害的闲言碎语,这点正合伍德豪斯先生的意。

戈达德太太是一所女校的校长。她这所学校并非神学院,也不是权力机构,更不是那种用一长串优雅的废话,自称已经利用新原则和新制度,将自由教育和优雅道德结合起来的学校。那种学校收费高昂,只会让年轻小姐们在毁掉健康的同时,变得虚荣。她的学校就是一所正派的老式寄宿学校。在这里,合理数量的才艺以合理的价格出售。姑娘们都被送到这儿,既不会在家里碍手碍脚,也能接受一点教育,还没有回去后成为“奇才”的危险。戈达德太太的学校享有盛誉,并且绝非浪得虚名。因为,海伯里被视为一个尤其利于健康的地方。这儿有宽敞的校舍和花园。孩子们有大量健康的食物。夏天,学校允许她们四处奔跑;冬天,校长会亲手替她们包扎冻疮。难怪现在她上教堂,身后会有二十对小姑娘相随。她是一个普通的慈母型女人,年轻时辛苦工作,如今认为自己有权利偶尔放放假,参加茶话会。因为从前承了伍德豪斯先生很多情,所以她觉得他尤其有权利叫自己离开那间挂着很多绣品的整洁会客室,来到他的炉边,输赢几个六便士。

爱玛发现她经常能请到的就是这几位女士。就算为了父亲,她也很高兴自己有这能力。但对她自己而言,这些都弥补不了失去韦斯顿太太造成的损失。不过,看到父亲舒心,她也很高兴,并为自己能将事情计划得这么好而倍觉满意。然而,三个女人安静无聊的闲谈,让她觉得每个晚上都这般度过的话,实在跟她过去料想的可怕长夜毫无二致。

一天上午,爱玛正坐在那儿想这天又要以同样的方式结束时,戈达德太太送来一张便条,极其恭敬地询问是否可以带史密斯小姐一同上门。这可是个最受欢迎的请求,因为史密斯小姐还是个十七岁的姑娘。爱玛已熟知她的样貌,并因为其美丽,早就有兴趣结识一番。大宅美丽的女主人立刻发出盛情邀请,并且也不再为这个夜晚担忧。

哈丽雅特·史密斯是某人的私生女。几年前,那人将她送进戈达德太太的学校,最近把她从普通寄宿生,提升为住在校长家的特别寄宿生。除了在海伯里结识的人,没见她还有其他朋友。她去乡下几个跟她同过学的年轻小姐家做客,待了很长时间,刚刚才回来。

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而且恰好是爱玛特别欣赏的那种美。她个头不高,却丰满白皙,容光焕发。她有一双蓝眼睛,浅色头发,五官端正,模样非常甜美。这天晚上还没过去,爱玛就已经非常喜欢她的举止和她这个人,决意要继续结识她。

爱玛并未发现史密斯小姐的言谈间有什么特别聪明之处,却觉得她整个人都非常有吸引力。她没有不适宜的羞涩,也并非不愿说话,说起话来,还不会咄咄逼人。如此得体的表现让她给人一种温顺之感。受邀来到哈特菲尔德,她显得那般愉快和充满感激,看到样样东西都比自己以往见过的那些更有格调,并自然而然地表达称赞,又说明她头脑清醒,值得鼓励。的确应该给予鼓励。那双温柔的蓝眼睛和与生俱来的优雅,不该浪费在跟海伯里的下层社会和相关圈子的交往中。她已经结交的那些朋友配不上她。刚刚与她分开的那些朋友尽管都是很好的人,但对她只会有害无益。那家人姓马丁,爱玛非常清楚他们的品性。他们租了奈特利先生的一个大农场,定居在多恩韦尔。她相信那家人非常值得信赖,知道奈特利先生很看重他们,但那些人肯定粗鄙不堪,很不文雅。对于一个稍微多点学识和优雅气质,就能变得相当完美的姑娘来说,那些人可不是合适的密友。她爱玛可要关注着她,让她变得更好。她要让她离开那些坏朋友,将她引入上流社会。她要塑造她的思想和举止。这事会很有趣,这一举动当然也非常友善。就爱玛自己的生活状态来说,她充裕的闲暇时间和拥有的种种能力,都很适宜做这件事。

爱玛忙着欣赏那双温柔的蓝眼睛,忙着说话、忙着倾听,在此期间还要忙着制订各种计划。于是,这天晚上便以惊人的速度过去了。通常来说,这样的聚会最后都会挪到晚餐桌上。往常,都是爱玛坐在那儿等待适当的时机请大家移步。可今天,还没等她察觉,餐桌已经在壁炉边摆好了。爱玛向来待客周到,要把每件事都做好,此刻更是怀着对自己想法由衷喜悦的好意尽地主之谊,力劝客人们多取用一些碎鸡肉和焙牡蛎。她知道,对于习惯早睡和顾忌礼仪的客人们来说,是可以接受这番敦促的。

这种时候,可怜的伍德豪斯先生总会陷入悲伤的内心冲突中。虽然遵循年轻时的风尚,他喜欢铺开桌布,但他又觉得晚餐有害身心健康,所以看到每样东西都摆上桌,就相当难过。出于好客,他欢迎来者每样东西都尝尝,但对他们健康的关心,又让他为他们真的吃了而痛心。

他怀着自我陶醉的心情做出的推荐,充其量就是劝客人像他一样,再喝一小碗薄粥。不过,女士们津津有味地吃光那些更美味的食物时,他多半还是能克制住自己,只是对她们说:“贝茨太太,我劝你大胆地吃一颗鸡蛋。煮得这么软的蛋,不会有损健康。塞尔煮蛋比谁都拿手。如果是其他任何人煮的,我都不会劝您吃。不过,您不用担心,瞧,这些蛋都很小,吃一颗我们的小鸡蛋,不会对您造成什么伤害。贝茨小姐,让爱玛替你夹一小块馅饼吧,很小一块。我们的饼都是苹果馅的,你不必担心里面会有不利于健康的蜜饯。我就不劝你们吃蛋奶糕了。戈达德太太,来半杯葡萄酒怎么样?小半杯,再兑上一杯水。我想,这样它应该就不会让你身体不舒服。”

爱玛任由父亲说去,自己却以更令人满意的方式招待客人。这天晚上,宾主尽欢,史密斯小姐那样高兴,正合她的心意。而伍德豪斯小姐可是海伯里的大人物,有机会与她结识,史密斯小姐真是既惶恐,又惊喜。不过,这个地位卑微、心存感激的小姑娘离开时真是心满意足,欣喜于伍德豪斯小姐整晚都这般亲切,最后甚至还跟自己握了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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