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对于梁东的意义，相熟的人都清楚。
梁东也是个弃婴，辗转被人捡回家，又再丢弃，反复数次，他就自己混成了一个地痞流氓。
遇上战乱，为了生存当了兵。
头几年跟姜裕一样，冲在最前面做最危险的事情，军功还总是被人冒领，只能混个温饱。
今天不知道明天事，活过一天算一天。
姜裕被明远候提携那年，梁东日子也跟着转好，头回出去巡逻，就捡回了梁辰，这是他的执念。
他看着那边地上躺着的奄奄一息的少女，她脸色的红色胎记面积大而艳丽，梁东走南闯北这些年，连同色的胭脂都没见过。
那就是梁辰，谁也假扮不了。
“不是。”
梁东听见了自己艰涩的声音，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一般，没了力气。
姜裕挣扎着从他背上下来，撑着身体看向那个人，王登。
“对一个无辜少女下手，这就是你主子教你的本事？”
王登嗤笑，“谁说她是无辜少女了？这是草原牧民献给你的女人，是你们结党的证据，十几年了，姜裕，你准备得够充分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将军！”
梁东低喝了一声，阻止姜裕继续说话，他红着眼眶扯下了腰间的信号弹。
王登发觉了他们的意图，下令：“射箭！”
“砰”地一声响起，信号弹发射而出，天空燃起一朵红色的雾气。
“她不是梁辰，梁辰已经被我送出帝都了。”
梁东的声音发颤，远处密密麻麻的箭雨也朝着他们射来，东城门下朱安看见信号也快马加鞭的过来。
王登见状提剑想先刺死梁辰，姜裕捡起了一根箭，用尽力气朝他甩去，王登躲避了一下，梁辰暂时躲过一劫。
前面已经有死士冒死阻挡箭雨，梁东护着姜裕暂时撤退。
鉴于屋檐之上都是弓箭手，他们连屋檐下都不敢靠近，怕里面突然刺出长矛。
梁东把姜裕护得严实，箭雨密密麻麻来过三回，姜裕没有受到一点伤，他手中的利剑也挥舞不动，似乎到了最后一刻。
朱安耳朵兵马靠得越来越近，希望就要来了，王登再次对梁辰出手。
梁东强行让自己别开视线，不去看那边。
到了这一步，再犹豫，大家都得死。
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只是心中不舍，以为自己安排得妥帖，却不想还是出了错漏。
脑中各种影像回放，有早些年在镇子里被人人喊打的时候，也有战场上黄沙里求生的时候，再往后就是跟着姜裕东征西伐，最最期盼的日子就是凯旋归来去见见梁辰。
拼命了很多年，只是为了活下去，遇见她的后十几年，才发现活下去的意义。
今天一切都要了结了。
弓箭手不知疲惫，箭雨越来越密集的射过来。
姜裕捡起箭支准备再打断王登的动作，梁东朝他叫道：“将军，我们为了今天压上了身家性命，你要是没有逃出去，这些有什么意义？”
梁东不是不想救梁辰，情势来不及了，多犹豫一分，他们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越是分神看向她那边，他们越是逃不出去。
姜裕也懂这个道理，可是他不能放任不管，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是他们几个看着养大的姑娘。
“不努力试试，又怎么会知道？”
王登手中的剑再次歪斜，这次却不是被姜裕的甩出的箭打断，而是已经赶到的朱安。
梁东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熬到了最后一刻。
他能感觉到姜裕目前的身体状况很差，几次阻拦王登已经是到了极限，但他也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
“将军眼睛恢复？那你保护好自己。”
姜裕再怎么，基础的闪避还是做得到，避开致命伤总没有问题。
朱安的士兵已经攻到了近处，王登察觉事情不对，立刻退进了房屋，从另外一条小路撤退。
屋檐上的士兵快速把最后剩下的箭一次性射完，密集度比先前更甚。
攻击范围内救援将士们举起盾牌，梁东远远看见朱安把梁辰抱着往房屋里滚去，躲开了箭雨。
他长剑转动，力气越来越小，第一支箭落在胸前，身体一顿，后面密集的箭雨也都射了过来。
梁东耗尽力气转身，把姜裕往远处推去。
身边的嘶吼声都再听不见了，前面才回忆过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又再次浮现在眼前，与眼前姜裕朝他冲来大声喊着“不”的人影重合。
早该死去的一条命，因为在军营里投缘，姜裕处处照顾他。战场上兵马万千，好多次都以为生命到此就要结束了，都被姜裕救下。
二人称兄道弟，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
今天就此分别，他终于也保护了姜裕一回。
屋檐上的弓箭手没了箭支，也失去了最佳的截杀时机，先后退下。
远处又传来了些脚步声，是追兵到了。
朱安下令撤退，带着这里还活着的人从东城门出去。
“将军，节哀。”
路上匆忙，再来不及说别的，众人赶着逃亡，身后追兵穷追不舍。
但过了帝都城外两里，他们速度便慢了下来。
姜裕回头，看见那军旗上刺着一个“李”字，是明远候的兵。
“加速前进，分开逃，不要让侯爷难做。”
一队兵马声势浩大，就这追着一个没退路的穷寇都拿不下，难免被人非议。
朱安立刻吩咐下去，没有问姜裕为什么要信任明远候。
分兵五路，于半月后汇合于衡州。
姜裕也发起了高热，身上大半的伤口已经全部溃烂，叫来的民间大夫多半没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这个边缘小镇消息闭塞，还不知道当今天子早已换了人，也不知道如今皇室最后的一棵独苗也危在旦夕，更遑论听说帝都有人造反之事。
相反，他们对于士兵的到来表现得又敬又怕，个个眼神带着忌惮，欲言又止又不敢多言。
姜裕期间醒过两回，都是问梁辰如今的情况和梁东的。
朱安老实答话，在途经第一个城池的时候，就已经派了两个小兵分开照料，一个处理梁东后事，一个就近找医馆治疗梁辰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