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桓最近见了许多的少年才俊，方子瑜是其中一个没有真才实学的人。
姜裕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种人，他潜意识觉得庆桓说的游戏是玩具之类的东西，贫寒学子若是爱上了，读书的时间更少，出头更难了。
庆桓眼里亮晶晶的，“朕记得母后曾经说过，天下之学，皆为民。那时候朕不懂，只觉得她是安慰朕，因为太子哥哥不让朕与兄长们一起学习。但是那几年，母后教朕会了许多的杂学，过后成年出宫，朕就靠着这些，也结识了几个好友。当时觉得无用的东西，是朕触碰到最开心的。”
“朕在去岩城的路上，统共经过了十三座城池，但是他们都没有人会母后教朕的那种小游戏。朕去了岩城，看过几本兵书，才知道母后教朕的是阵法。”
姜裕手心微紧，先皇后对庆桓视若己出，却为他背尽骂名，与太子也离心了。
“母后才学广博，心地仁善，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教了朕很多太子哥哥他们在尚书房才能学到的东西。那天朕与方子瑜等人提起过，他们也觉可行。游戏有趣味性，不如单独学习那么枯燥无味。只是朕才识有限，做不到母后那般随手拈来。”
庆桓脑袋里的一点儿醉意都消散得干净，再提起前皇后，他眼眶红透，眼底也蓄满了泪水。
自登基到现在，他只去祭拜过一次。
他心思浅，可自幼就被人说不是皇后亲生的，太子哥哥逮着机会就要提醒他，他当然也是介意的。
现在物是人非，再想起皇后，想起太子哥哥，心中无限想念，天下山河还在，家人全逝去，他也扛不起这个担子。
“人这一生，有的不止是功名名利，母后仁慈，她不在，朕会努力的。”
姜裕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低低应了一声再不说话。
先皇后把尚书房的知识都转换成趣味的游戏来教庆桓，不说全部普及，就一点点皮毛，民间整体的状况都会好上不少。
不为出人头地，只为不做愚民。
天下学子万千，真正出头就前面的几十个，乾国如今的府学并不算好，在最初的考试就会刷掉一大批。
典故难懂，见识太浅，越穷的地方越是恶性循环。
如果庆桓真要以游戏的方式去传播，这无疑是个大工程，在起初的时候还会遇到很多的阻拦与质疑。
“将军觉得如何？”
先皇后是在庆桓还小的时候手把手教的，这根本就不一样。
“皇上回宫后，再找几个臣子商议一下。”
庆桓眸光暗淡了一点儿，他最初就是怕被人说玩物丧志才没有声张的。
本来这件事情不打算跟姜裕讲，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这里，庆桓拍了拍脑袋，想着乾国还有大半的人还很愚昧无知，就更加确定要去办。
“朕不是想让他们玩，是想用另外一种更加通俗易懂、更加能让人接受理解的形式，让更多的民众知道典故的由来，知道每个不同的职务，都是做什么的，不求他们有大出息，至少冤屈的时候，知道各个官老爷的职责不同，找错了谁也帮不他。”
姜裕不自觉点了头，真实行下去，孩童耳濡目染，下一辈的人会比这一辈的人强，边远地区的学子出头更容易。
体会过真正的绝望与痛苦，才会更想要改变现状，朝廷新出的官员都要务实干练不少，会迎来一批真正为民的好官。
“皇上不可再说话了。”
庆桓嗓子没好，这一回话说得多，声音已经完全分层了。
他收拾了心情，浅浅笑了下，眼底的寂寥未消，营地就到了。
小兵说了那只兔子要烤着，庆桓才放心。
因为没有按照原计划吃完午饭就回去，所以朱安又在猎场上临时搭上了帐篷，庆桓扶着姜裕一起进去。
小橙子跟小桃子翘首以盼，等着两位主子回来，围着团团转了几圈儿，又是接外袍，又是倒热茶。
两个小太监看着庆桓眼眶红红的，自进来就不说话，默契的把眼神望向了姜裕。
这真的是姜裕最觉得委屈的一回，他这次别说做什么，难听的话都没丢一句。
“嗓子哑了，不说话。”
庆桓艰涩的挤出了一句话，歇了会儿，嗓子跟冒火了一样，比先前更疼了。
他一哑，姜裕又瞎，再没能做其他的交流，两人对坐，庆桓肆无忌惮打量，内心第一次直面他对于自己做的选择最害怕的事情。
这天下是他太子哥哥争了一辈子的，有一次醉酒，太子哥哥给他说，如果夺嫡之争败了，就让他回来，拼尽全力也要保护好母后。
结果人全没了，母后也没了。剩下的天下，庆桓也要拱手交出了。
天下和美人，民生和恩情，他都选择了后者，去了地下，太子哥哥只怕要拿鞭子抽他，谁也拦不住了。
但是他不会后悔的，再害怕也不会。
小桃子很快又泡了茶给庆桓润喉，之前太医也有开药，已经熬上了，需要些时辰好。
士兵们常吃野味，正主一回来，外面就张罗开了，不过片刻，肉香味就弥漫了开，庆桓一直蓄着些小伤感的眸子弯了弯，眉宇间就染上了喜色。
生时不想死后事。
“将军，回宫后，你还是要交朕练剑的。”
庆桓提醒了一句，指腹摸着喉结处轻轻揉着。
他想起来了，就是这么个话题，他酒意上头，触着了心底那根弦，乱七八糟的坏了气氛。
姜裕会觉得他不解风情吧？好好的游玩，又扯上了朝堂民生。
“皇上歇会儿，嗓子养好再议。”
庆桓肆无忌惮打量的同时，姜裕眸光也未退半分，他眼前一片灰白，庆桓没有发觉任何不对之处，自己那一瞬纠结难过的情绪全部显露干净。
姜裕心脏揪紧了一点，他没有见过这种眼神，他不懂是什么意思，他也猜不透。
他从来没有猜透过庆桓的心思。
小桃子与小橙子在边上亦是互相对视了一眼，不太明白这两位今天是怎么了，平时相敬如宾，今儿跟比赛一样，盯着对方眨也不眨一下的。